元旦这天，杨家彤下工回来，就看到厨房里雾气朦胧的，大家在里头忙来忙去，蒸锅里蒸着东西，灶台上李红英还在揉面，另一个锅里，孔泽辉在炒着……大米？
“你这个是做炒米花还是什么？”锅里的大米已经炒得金黄色了，看着里面只有大米的样子，她站在边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香味。
“炒米粉。”孔泽辉解释道：“等下炒好了再拿去磨成粉，到时候挖几勺，倒点热水冲一冲就是一碗熟糊糊。”
“噢，我看大家炒米粉都是直接用米粉炒，还是头一回见到你先炒好再去磨的。”杨家彤把中午蒸好的红薯放在蒸锅里热一热，蒸热拿到外边和四姐一起分享，吃下个红薯，肚子热乎了干活才有劲。
现在是最好的清理猪圈的时候，天气最冷味道最淡，之前舅舅舅妈帮忙养着的时候已经清理过两遍，现在过了一个月，她已经在清第三遍了，十天就得清理一回，不然越积越难清理。
菜地里的冬菜到现在也全都长起来了，想吃哪个都能摘，今年冬天她没再种葡萄，而是把法子和注意事项交代给大队长大舅他们，让他们自个去种，听说在葡萄园里专门开了一小块地用来育苗，那上面扦插了近三百棵，除了要换给社员们的，还有就是今年队里卖葡萄，大队长他们尝到了甜头，觉得葡萄这东西可种。
也不占据队里耕地，就找那些荒地、坡地、碎石地里种，地不够肥没关系，他们可以多照料着些。
“小彤，你们院里知青们明天还去隆江打短工吗？”秦奋进从小路另一头走来。
“奋进哥，去，他们现在正在准备干粮。”
“噢，那明天我们还能继续一起去，我到大队口等他们。”秦奋进前段日子跟大家一起学习的那一个月，也算是熟悉起来了，偶尔还会互相讨论问题请教一下。
他说完这话也不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杨家彤干活，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上前去帮忙。
“别，你就在那儿站着就好，没多少活了。”杨家彤拦下他，“你吃过饭了？”
“吃了。”秦奋进回道，他家向来是下工没多久就能吃上饭。
“你怎么了这是？”杨家彤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平时开朗话多的一个人，现在就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总觉得奇怪。
秦奋进听到表妹问起来了，这才蹲下期期艾艾道：“小彤，你说这通知书怎么还没来，我这能考上吗？”
一开始大家让他去考，他还不以为意，现在已经付出过努力了，那段时间跟着大家一块儿学习一块儿憧憬未来，渐渐地对考上大学报了很大的期望，就是这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越拖，他心里的那点子自信消散地越多。
在家里也能听见家里人念叨说这通知书怎么还没来，怎么发得那么晚，都一个月了还没到，听多了他也开始觉得自己考上有点希望渺茫，心底里的那点在学习上的小小自卑又冒了出来，觉得自己和知青们比还是比不上，知青们应该能考上，他就说不定了。
心里没底，就总想问问别人，指望着从别人这儿得到些让他安心的话。
杨家彤无语地看着表哥，又有些想笑，“现在才什么时候？才过去一个月，哪儿有这么快，试卷不得全部收集起来统一批改？不得统计分数线抉择录取？全国那么多县市省份，这个工程可大了，而且就算录取名单知道了，人家学校光是写完录取通知书再一个x个发出去就得好几天。”
现在什么都是人工、手写，进度哪有这么快，又是停了那么多年高考恢复的第一年，流程都还没熟练回来。
“你看我们没一个人收到，公社也没传来消息，不可能全公社没一个人考上吧，慢慢等着吧，少说也得两个月，这个月底或者年后应该能有消息。安心安心，哥，就算考不上大学，中专应该能录取到一个，要是实在没录上，你就参加下一次的。”
之前大家着急这次就要考上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担心恢复高考这个政策能不能稳定下来。到现在仍旧没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大家已经安心很多，打算实在没考上就继续考。
秦奋进听到前面还挺好的，放心了些，结果听完最后一句话，他心又提起来，“这意思是，我现在还得继续学习？”以备战第二次？
“喏，你往里面看看，没在干活的都在看书呢。”杨家彤手随意往知青院方向一挥。
秦奋进果真走过去看了眼，金玉兰和董琳两个都在院子里坐着看书，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又跑去龚吉家，看到王卫敏也在院子里看书，见他过来问道：“来找龚吉的？他在厨房里做饭呢，你进去就是了。”
“没，就是来提醒一声明早早点起床去赶车。”
“哎，知道，他这会儿在做馒头捏饭团子了，不会起晚的。”王卫敏一边搭话一边用橡皮擦掉一个算术步骤。
哎呀又写错了，真烦这些数字，赶紧儿让她考上吧，赶明儿教语文去，这辈子都不想跟数学打交道了。
秦奋进看到比他厉害的都更努力，没什么心思再在这耽搁时间了，跟小彤讲了一声，就哒哒地往家里跑去，真该死啊，他这些天每天除了干活吃喝拉撒就是和人聊天，这浪费了多少时间啊！
又过了半个月，知青点大家去隆江公社挣钱都已经回来了，杨家彤和四姐这次要了半只竹鼠，这次吃得慢些，一碗菜蒸了好几回，两天才吃完，到最后的时候感觉骨头缝里面都蒸进去味道了。
还是去年跟公社集市的一个大娘定下的三只板鸭今天被红霞婶子帮忙带回来了，有了新的肉，她们才舍得把竹鼠肉全给消灭掉。
感觉有些肉还是得多回几次锅，多回锅几次才越来越入味，到最后一点腥味都没了，全是香辣味，肉也炖烂了。
“切个鸭子腿和藠头一块儿炒，多加点干辣椒，我想到这个味道就有些等不及想吃了。”杨家梅拿着板鸭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还没下锅的板鸭闻着就很香，干香干香的那种。
“行啊，你去地里挖一些，洗干净了给我，再摘点嫩豌豆荚，炒个豌豆荚吃。”杨家彤接过板鸭指挥四姐干活，今年入秋的时候可是专门在自留地里拨了小块地方种藠头，就为了配这些预定的板鸭吃。
“我今天弄到一些豆子，打算明天熬个腊八粥吃，明天也懒得做饭了，多熬一些，吃一整天。”阮杨炫耀着自己的豆子，一个盆里被他倒了各种各样的豆子，看着确实挺丰富的。
大家过去扒拉两下瞅瞅。
李红英：“白芸豆、黄豆、绿豆、红芸豆，你要是喜欢可以再加些红枣，还有莲子和花生，我就喜欢吃杂一点的，不过以前每年的腊八粥，说是腊八粥，里面就加了些糙米和红豆黄豆煮，还是很小的时候吃过一小碗邻居家的，那味道香得我现在都还印象深刻。”
“那我就把有的都加上去，煮出来肯定香，红枣就不加了，腊八粥我要吃咸口的。”阮杨把所有的东西加进去，然后倒水先泡一个下午，晚上开始煮，等明儿早上起来直接热一热就能吃，不然明早开始煮，那得煮多久才能吃上？
“家彤，你这个鸭子还有吗？我也想要买一只。”阮杨泡好豆子看到杨家彤切着的板鸭，看上了。
“我们买了三只都是自己要的，明天上午你要是有空，可以去公社集市里找一找人，那个老太太个子不大高，比我矮一个头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短头发，应该经常在集市里卖鸭蛋之类的，你去了可以问问。”
“也行，明儿上午我跟大家调调课，要是还有我也买上三只。”阮杨回去地里拔菜，之前一个月没管菜地，菜长得有些潦草，好些地方没来得及补种，空在那儿，不过现在的菜也够吃，等春天了再重新种别的吧。
板鸭肥的地方放进锅里煸一煸还能煸出油，再加点猪油，切好的藠头先放切薄的头进去翻炒两下，后放切段的叶子，炒着炒着，独属于藠头和板鸭碰撞激发出来的那股香味就飘出来了。
和这盘菜比起来，炒豌豆荚就略显逊色了，姐妹俩先吃了好几筷子藠头炒板鸭，这才往豌豆里下筷子。
一直到靠近年边，第一封通知书都还没到，杨家彤她们觉得自己的通知书年前应该也到不了，等过年前一天直接收拾东西，明天回家，再请天假，初二那天和爸妈一块儿回来。
因着这次是回家过年，她们准备了好些自家吃的东西，尤其是地里的菜。
光菜苔就摘了一篮子，蒜苗拔了两大把，还有香菜、花菜、白萝卜、胡萝卜、儿菜、包菜、白菜，还割了茬韭菜，荸荠装一半，前段时间挖的冬笋因为和腊肉一起炖太香了都被她们吃完了，不然还能留几个冬笋带回去。
本来她这次还想着都是过年，干脆轻装上阵，简单带点自家吃的东西回家就行，光是给自家装的菜就凑了一筐半，但想到以后也不知道还能帮邻居们带东西回去，最后还是和四姐凑满两担东西，又去买了四只鸡带回去。
城里过年的氛围要比乡下更浓重一些，一进城，倒是都是红红火火，每家每户都贴上了火红的新对联，有的人家门前还挂上了红灯笼，好多院子外面一地鞭炮响过之后留下的红纸碎，还能闻到一些残留的爆竹的硝烟味。
到处都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
一进鞋厂巷子里，大家的门户大开，院子里屋子里都是人，团团圆圆，大家有的在聚众唠嗑，有的已经开始忙碌起年底的年夜饭。
在巷子里奔跑甩散爆竹的孩子们看到杨家彤她们，纷纷转头就往家里跑，“奶，妈，家彤姐姐回来了！”
“奶奶，快快，家梅姐回来了，快拎上你的篮子。”
还有聪明的，直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后面，还没到家呢，就已经开始排上队了。
秦秀兰她们已经听到喊声出来了，杨爸和杨大哥帮忙把担子接过去，“你们今天怎么想着回来过年了，我还以为你们还在大队里待着呢。”
“今年不是特殊嘛，现在心有些飘，想着也好些年没回家过年，就回来了。”杨家彤回到家坐在屋里，把价格跟大哥和她爸讲一声，让他们两人去帮忙，她和四姐则坐下来休息。
休息了会儿把自家的那一箩筐半的菜扒拉出来，“妈，这些都是我和我姐带回来自家吃的，你分分，挺多的，留一些出来给大嫂后天带回家，不值什么钱，就当是给刘叔刘婶家添个菜。”
杨家梅点头，“对，专门准备了大嫂的分量。”
刘淑芳听得笑起来，“那我就先替我爸妈谢过小梅和小彤你们俩了。”
说是不值钱，但现在城里哪有什么真不值钱的东西，连一片菜叶子都要钱。提一些菜回去，下锅加点盐出来就是一盘菜了，带回去爸妈哥嫂开心，知道小姑子们念着她，她也心里舒坦。
“这么多，小芳你拿那个菜篮子来装，先给你分开来，都是自家爸妈家，也不用搞那些虚的，今天先提回去吧，多放两天就蔫了还没那么新鲜好看。”
秦秀兰把东西全都捡出来，每收拾一份出来就给儿媳妇分一些，她也不是个小气的人，以前儿媳妇回娘家她也会准备两斤米半斤肉一壶酒带回去。
这些是俩闺女带回来的东西，既然闺女都开口了，她也乐得同意。儿媳妇人贤惠善良，做事大气，上敬公婆下友爱弟妹，这些品格不是人人都有的，是亲家老两口培养的，她家捡了便宜，把人家好好的养大的白菜摘走了，对亲家自然得感激。
刘淑芳眼见婆婆把篮子都装满了，赶紧道：“可以了妈，这些就够了。”每种都装了能做一两盘菜的分量，荸荠也装了些进去。
秦秀兰又另外挑了一份出来，问俩闺女，着重是小闺女，“今儿下午去给你x们爷奶送年礼，你们俩去吗？”
“去啊，别的时候也就算了，过年既然回来了肯定得去。”杨家彤无所谓地点点头，她确实很久没有见过爷爷奶奶了，虽然每次她带回来的东西都有送回去，也不知道爷奶会不会觉得她不孝顺，反正她自个是觉得自己比二叔家的所有人都更孝顺了。
对方还在吃用爷奶的，她现在没不仅没花爷奶的，还回回有东西送回去，对比起来算是有良心多了。
收拾完菜，客厅里人多吵闹，她们转到房间里聊天。
“妈，丽丽她们有参加考试吗？”杨家彤问道，之前她妈带资料回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朋友们想不想参加高考，又有没有额外的资料，所以就拜托她妈帮忙上门去告知几声。
“丽丽参加了，她那会儿也天天来家里抄资料，后来是她爸妈中午晚上来帮忙抄，人家爸妈有文化，写出来的字也整整齐齐又好看，我都老羡慕了。徐晴她们说现在有工作，不想再麻烦，应该是没去考。”
“哈哈，不用羡慕，妈你想啊，丽丽爸妈有文化，而你拥有六个有文化的儿女，一点也不比他们差，你要是想学，我和四姐教你，保管特别耐心地把你教会，不说干别的，起码让你能自己读个报纸。”
秦秀兰心动了一瞬，面上没表露出来，笑着拒绝道：“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费那么大劲学什么，每天光上班就够我累的了，你们几个抓紧些吧，你们几个有出息了，我和你爸也是面上有光，走出去都倍有面子。”
“哈哈，行行行，不折磨你学习，等我毕业有钱了，你退休了，我年年带你到外面玩，让你游遍咱们全国，让你回来后跟你那些老姐妹以及街坊邻居们聊天吹牛，保管有面子极了。”
“还全国呢，你妈我连市都没出过。”秦秀兰虽然听了这话开心，但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三哥和小弟他们呢？学得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老六还好一些，老三，他毕竟下乡那么多年了，虽然这一年里也有在复习，但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比不上老六，不过比起旁人来要好一些，觉得大概能考上。”
杨家梅停下吃东西，“那这么说，妈，你还真有可能有四个考上大学的儿女嘞，哎呦，这要是真的，以后你在我们家属院那是大名鼎鼎，谁都羡慕你。”
“别说别人，我就很羡慕，国远和美华以后怎么样还不知道，就算都成大学生了，那我也才两个，妈有四个，而且你们大哥和二姐也一个个都很好，六个好儿女啊。”刘淑芳说得情真意切，摸了摸肚子，想着美华已经六岁这么大，带得过来了，要不要再怀一个？
“我们家国远和美华肯定也差不了，无论是像他们爸还是像叔叔姑姑，都差不了，你也以后等着享福吧。”秦秀兰对着儿媳妇说道，大家的话都说进她心坎里了，被大家哄得眉开眼笑。
杨家彤跟着乐够了，才继续问道：“那三哥和小弟报的哪里的什么学校你们知道吗？”
秦秀兰：“你三哥说想学农，说是这么些年当知青也有了经验，学农的话这几年当知青下地的时间也不算浪费了，他自己也挺喜欢。老六的话，他说是想当老师，当老师舒服，有寒暑假，在学校里有权威，一群孩子听他的。”
杨家梅忍不住发笑，道：“他这是在家里当了十几年老小，觉得没意思，想找机会去当老大呢。”
“哈哈哈，我估计是。”杨家彤知道他弟之前就很喜欢当孩子王，带着一群孩子四处打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