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中午饭，一家子人就带着东西往杨爷爷杨奶奶家去送孝敬，顺便看看老人家，待会儿还要早点回来准备年夜饭。
秦秀兰每年过年准备的年礼都大差不差，五斤米两斤面，一块肉，还有两斤老人家比较喜欢的饼干，一斤桃酥一斤钙奶饼干，再加上二十块钱的孝敬钱。
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次的礼更重一些，平常时候的节礼没肉也没米粮和钱，基本上都是送一两包糕点，鸡蛋糕或是麻饼等，反正是软口的，近两年闺女们从乡下带回来的东西多了，又指明要送些给老两口，才多一些。
“今年没多余的布料，看明年能不能省下一些来，给你们爷奶一人做件衣服。”也有几年没给公婆做衣服了，明年得做一下，一人一套是没有，一人一件好歹得有。
杨家梅笑道：“妈，爷爷奶奶的衣服可比我们的宽裕多了。你们的衣服还没爷奶多呢。”
“管他们多不多，多是他们的事，我们做小辈的，把孝尽到了就行，自己良心上过得去就好。”
即使公婆对他们不好，看在从小养大且没苛刻她男人的份上都得把这份孝尽到，何况她公婆也没对他们不好，之前孩子还小的时候去那边玩都会给点吃的垫垫肚子。
只能说没对他们有多好，不过这样就行了，反正他们不用负责养老，其他的不强求。
杨家老房子要比杨家彤她们家宽敞很多，杨家彤她们住着的房子才三十来个平方，现在常住的爸妈哥嫂他们加起来就有六口人，她和四姐回来就更多了。
而老房子这儿五十个平方，本身就比她家大，住的人也不多，就五口人，基本上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
房子还带有一个非常小的院子，大概四五个平方，堆满了各种杂物，显得格外拥挤。
“太爷爷，太奶奶。”
“爷爷，奶奶。”
“爸，妈！”
杨家彤姐俩拉着侄子侄女走在最前头，进了门看到杨爷爷杨奶奶都坐在客厅里面，面前放个盆，手里还择着菜，听到声响抬头，脸上立即扬起笑容。
“大家来了，小远小华，快来，太奶奶给你们准备了好吃的。”杨奶奶乐呵呵地一左一右牵着两个曾孙子，带着他们往客厅正中央的餐桌走。
杨爷爷平时不苟言笑，今天大好的团圆日子里也带了点笑，“小梅小彤来了，坐吧，你奶奶给你们蒸了蛋，老二你去厨房端出来，喝了暖暖身子。”
杨二叔刚从房间里出来，正想跟大家聊几句，话还没说只得先往厨房里去，把碗筷什么的都拿出来。
“大伯，大伯母，大哥，四姐，小彤。”杨旭刚从自己的屋里出来，一个个地喊人，他比杨家彤大一个月，在厂里找了个临时工的工作没有下乡。
杨家彤点点头，“哥。”
杨家梅对二婶还有些气，连带着对这个堂弟也不是很想给什么好眼色，但又知道这种时候别人都喊你了你回都不回应一下，不仅背后会被爷奶二叔二婶说没礼貌，回去还会被爸妈讲几句，于是随意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转头跟爷爷聊天。
杨旭刚也没在意，他和大伯家的几个孩子都不算太熟，相处很少，从小在他妈的影响下，长大后也天然对他们有些抗拒，不想亲近。
杨爷爷一边听着孙子孙女们对他和老伴的关心和嘘寒问暖，一边注意着小孙子和他堂兄弟姐妹们的交流，见状心里不由微微叹气，索性转过身眼不见为净。
反正他和老伴老都老了，半截身子已经入土，小儿子一家以后过得怎么样是小儿子的事，他们当爹妈的已经给的够多了。
“在乡下待得怎么样？现在冬天应该干活比较少吧？冬天这么冷也种不了粮食。”
杨家梅：“还行，冬天的活是少了些，下地还是要的，日子就那样过吧，乡下总归是没有城里舒坦。”
杨奶奶一听，问道：“听你爸妈说你们都参加考试了，考得怎么样？要是考上了就能回城了，还是离你们爸妈近一些好，有人帮衬着。”
“成绩没出来前我们也不知道结果，到时候再看吧，要是没考上就继续考，反正我们兄弟姐妹都在乡下，也没有比这更差的结果了。”
杨家梅说着说着，差点讲出上回工作被抢的事情刺几句，但一想到这个是奶奶，不是二婶，及时住嘴了。
杨家彤接过话头：“您放心，我们都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的，好几个兄弟姐妹呢，只要心在一块儿，人离得再远都能帮衬。爷爷奶奶，几年没见看你们白头发都长出来好些了，得顾好自己身子才行，别替我们小的操那么多心了，你们两老过得好，健健康康，没毛没病，我们这些当小辈的自然就能安心放心，全心全意拼我们自己的事业去。x”
看二叔端出来一大盆红糖鸡蛋，又抱来一大叠碗筷，她先去给爷爷奶奶各自盛了一碗，面子到位，再给爸妈哥嫂和她们自己人盛，最后剩下两碗给二叔和堂哥，剩下的人没来就当不在家吧。
按一人两个的量，估计是没料到今年她们会回来，就没弄她们的，杨家彤给自己和四姐也都盛了两个，还剩下两，正好二叔和堂弟一人一个，完美。
“好吃，还是奶你大气，加的红糖多，吃起来甜，我们在乡下的时候加红糖都只能加一点儿。”
两口下去，一个蛋就没了，四口下去，碗里就只剩下糖水，暖暖糖水喝进肚子里，特别舒服。
杨奶奶看她吃得开心吃得香，笑着把自己的碗推过去，“还能不能吃，能吃把这两个你们姐俩也分了，这几年你们姐俩都不在，早知道你们会来，我就多蒸些，把这些年缺的都补上。”
“不用，奶，你自己吃吧，有两个下肚已经够了。”杨家彤又推回去给她奶，
杨二婶贴在房间门口听着，一听大家都要吃完了，也不磨磨蹭蹭了，赶紧从房间里出来。
秦秀兰眼睛一瞥，“呦，巧妹你在家呀，我还以为你回娘家去了没在家呢。”
巧妹是杨二婶的名字，讪笑着解释道：“刚刚在房间里补衣服，我想着都是自家人，也不急着这一会儿，索性就补完再出来。”
她边说着眼睛边往桌上看去，扫了一圈也只看到一双空碗筷，里面什么都没有，再一看，自家男人和儿子坐在旁边吃得欢，俩个没用的，一点也没想着给她留点。
杨奶奶装作看不见，吃着自己碗里的，转头问大曾孙子，“小远，马上要读三年级了吧？”
杨国华小同志乖乖抬头答道：“太奶，我下个学期是二年级下册。”
“那不就快了，现在高考恢复了，你可得好好读书，以后争取考个大学出来，给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争光，要是到时候太奶奶还能见到那一天，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杨国远想起以前爸爸妈妈教他给太爷太奶拜年用的祝福词，说道：“太奶长命百岁！”
“哎，好好，哈哈，还是我家小远乖，会说话。”
杨奶奶高兴地不得了，人老了，一脚踏进棺材了，就自然会更喜欢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小孩子，现在孙子辈在她面前没那么得脸了，还是逗着两个小的更好玩。
杨二婶听着公婆逗孩子的笑声，低头撇了撇嘴，想到自家儿子，都二十了，还是得赶紧相看个对象回来，老大家的家明，二十岁的时候儿子都一岁大了，这件事上她可不想落后妯娌太多。
一家子人陪着爷爷奶奶聊天，待了三个小时左右才起身回家。
看着大儿子一大家子人往外走，杨爷爷杨奶奶也有些落寞，这一走，家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个，空荡荡的，小孙子有些木讷不爱讲话，小儿子和小儿媳不讲话还好，一讲起来没个停，家里还是得有小孩子的好，看着心里就欢乐。
老头子回屋里去，打开收音机，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悠悠地听着。
“这老二家的斤斤计较，心全向着她娘家，孩子才生了两个，小刚也被她教坏了，你看看那样，堂哥堂姐们这么亲近的关系也处成这样，不知道嘴巴甜一点，老大家六个孩子随便单拎出个来都比他能说会道。”
杨奶奶皱着眉头，愤愤地诉说着对小儿媳的不满。
“娶妻娶贤，要我说，当初就不应该娶她进门。”
杨爷爷睁开眼，眼里都是嫌弃，“老二也不是个多好的东西，两个人配着正好，反正他们自己觉得日子好就行，你都多大的年纪了还没孙女看得明白，我们自己有钱，我生老病死厂里都会搭把手帮衬着，比你后走就能顾着你，要是先走了，老二再不是东西有老大看着也不敢不管你，这辈子是不用担心，过好我们自己就行。”
又似乎是感慨，道：“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
杨奶奶叹了口气，后悔了，“当初就应该把老二分出去，让他们自己去折腾着过日子，我们跟着老大一家过，老大媳妇更大气些，心更宽，由她当家起码不会让老大老二俩兄弟的关系弄成这样僵硬，以后我们老得不能动了，日子也能过得更好些。”
“家都分完十几年了，再说这些话也没用，让老二家的听到了又是多生事端。”
能睡到一个被窝里去，说明杨爷爷和杨奶奶都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没有时下人们那种父母对子女的无私奉献，心里清明着，从小对俩儿子不错，只要那俩稍微有些良心他们的老年生活就差不了，何况手里有钱才是正道，自己抓着钱，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求人。
晚辈不惦记他们的财产，说明晚辈自己就过得好，那也行，要是惦记他们的财产，那就得殷勤伺候着他们，总归不会差。
反正不到死，他们现在手里攥着的存款不会动不会分，谁也撬不出去，日常过日子靠退休金。
杨爷爷退休前工龄超过二十年，以退休前的工资为标准，按比例发放，他退休前已经是五级钳工，现在一个月的退休金有四十多，两老一块儿花过得非常滋润。连带跟着一块儿住的杨二叔一家也受益不少，一家三口每个月吃喝根本不需要花自己小家多少钱。
另一边，杨家彤她们出了爷奶家就紧赶慢赶鞋厂，现在下午五点，天色在慢慢变黑。
“回去先把鸡杀了，今天的鸡就不炖了吧？我想着你们在乡下也吃够炖鸡了，这回剁碎了小炒，入味，慢慢吃，鸡杂留着明天早上加点酸菜炒来吃。”
回到自己家，秦秀兰干劲十足，和刘淑芳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弄素菜一个弄荤菜，把家里其余人使唤地团团转。
“小彤，待会儿你下厨吧？”杨爸把杀鸡的工作交给儿子，他蹲在杨家彤边上削荸荠。
“可以，那爸你都这样说了，你们来弄菜，我来做。”今天好菜多，杨家彤也希望自己能吃美味点，大嫂的厨艺虽然比她妈好，但也好不了太多，还是自己下手丰衣足食。
她放下手里的活，接过妈和嫂子的活，一个人把控全场，要洗什么菜、切成什么样子、准备什么小菜，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自己先把锅也洗了，大家速度快，点好炉子热个锅的功夫就差不多能有菜下锅了。
今天的红烧肉得自己做，加上油豆腐炖，还有炒鸡，红烧鱼，酿豆腐，芋头烧腊排骨，墨鱼萝卜汤，还有大嫂提前烧好的梅菜扣肉，荤就是这些，剩下的都是素菜，手撕包菜，泡椒炒山药，素炒儿菜等等，凑齐了个十二道菜来。
关上大门，屋内就是她们自己的天地，满满当当的饭菜摆在中间，周围都是家里人，桌子边的凳子随意摆放着，旁边柜子上的香烛味儿传来，爸妈哥嫂孩子的声音交杂着，果然年夜饭还是和自家人吃更有过年的味道，之前在知青点和众多知青一块儿吃虽然也很热闹，但总缺了一点家的安心舒适。
“今晚上吃好喝好，不赶时间，炉子上的火没灭，在烧水，菜冷了再拿去热一热。”秦秀兰情绪高昂地说着，显然今年俩闺女回来过年，她很开心。
“吃好喝好，明年更好！”杨爸和媳妇先下筷子，然后全家人都开吃，他们家没有年夜饭时长辈讲话，总结过往展望新年的习惯。
时间往前推几年十几年，家里孩子多，年夜饭能凑出几个荤菜让全家人吃饱喝足就很是最大的满足了。
“哇，这个鸡肉很嫩哎，比炖的更有味。”杨家梅惊喜道，她们之前每次都是炖鸡，汤很香，肉也很大块，现在切小块炒出来又是不一样的滋味。
“比我做的好吃，让我炒，会炒得柴。”秦秀兰吃着也挺新奇的，问了问小闺女做法，心想着以后要是有做的机会她就能做好吃了。
“可惜老三和老六两个不在，不知道他们这会儿吃的什么。”杨大哥给儿子女儿碗里夹了满满的菜，让他们不够吃自己再夹，就拉着媳妇不用管他们了，自己吃。
“老三自己一个人之前吃的不好，他们整个知青点一起吃，就只有头一天队里分的一点猪肉，也不多，所有人加起来也没个两斤，一人只能分到几筷子。x今年他和老六自己做好点，上次剩下半块腊肉我让他带回去了，老六肯定会嚷嚷着去买只鸡，有这两个荤，他们两个人吃还算不错。”
两兄弟在一起互相照看着，秦秀兰比以前更加放心，所以说多生几个孩子也是好的，兄弟姐妹们互相帮衬，以后她和老杨走也走得放心。
“这日子也是越来越好了，还好去年说给你们姐俩相看对象没相看成，当时是只能矮子里挑高个子，现在你们俩要是都能考上好学校，到时候在学校里找个好对象给你们妈我带回来。”
杨家梅还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默默地嚼着肉思考了一下，觉得非常可行，“到时候我一定给妈你挑个登对的女婿。”
杨爸不乐意了，“在学校里挑，那万一考到省外去了，岂不是得嫁去省外，以后想见我闺女一面都难。”
他现在就见大闺女难，嫁到那么远，天冷了天热了惦念孩子了也只能写信，可等写的信到了那儿，已经半个月一个月过去了。
“你傻啊，不会挑个本地的回来啊，再说了，要真考上了，就算不嫁娶外地也不一定能回来，得看学校给她们分配到哪儿去。”秦秀兰现在就希望别给她俩闺女分配到什么犄角旮旯里去了，那真的一辈子都得待在里头。
她刚嫁进城里来那会儿，邻居家就有个女同志考上了大学，后来一分配，给分配到三线厂，大山旮旯里去了，后来在那里安家，没时间回来，只能那个女同志的老父母拖着行李坐几天几夜的车去看女儿。
别的没什么，就是这交通太不便了。
她家老二随军的地方都要好上很多。
杨家彤：“我希望我毕业能回来，这整个安市都是我熟悉的，到时候白天上班，下班能到处溜达，爸妈大哥大嫂在这儿，我还能随时回来吃饭睡觉，有家在的地方才好，就是跟人打架了闹矛盾了都更有底气。”
杨家梅嗤笑，“说的你跟什么恶霸似的。”
“就那么打个比方。”
“那你不干脆考市里的学校。”杨爸中午就知道她们俩报的哪儿的学校，第三志愿才在省内，但闺女自己说她觉得能录上第一志愿。
杨大哥帮着妹妹说道：“有那个能力当然要考好学校啊，人海市那几所老牌大学全国闻名，她们已经选了离家近一些的海市，而不是京市。”
杨爸嘟囔，“说的好像我们省的学校有多差一样。”
“是不差，那就问你，你是希望她俩录上哪个志愿？”秦秀兰反问道。
“……”杨爸闭上了嘴巴，那能选肯定还是得选更好的嘛，“吃菜，吃菜，今天的菜香，明天后天就得吃剩饭剩菜了。”
晚上，秦秀兰从嫁妆箱里拿出一床被子给闺女们盖，盖的有了，垫的没有，随便拿了个薄毯子垫一垫，“你们要是冷，就挤一挤，两边把被子往里折，垫在身下，就睡两晚，也不怕被压坏。”
“知道了，没有被单了吗？”
“没有，将就着用吧。”
新年有守岁的习俗，她们俩不守，但有这个习俗在，给了人一种可以晚睡的念头，杨家彤和四姐俩个窝在被窝里，明天又是初一可以不用早起，好久没在家过年有些兴奋，于是叽叽喳喳到半夜才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