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大家都闲着没事,打算去河边捞鱼,捞到了大家再一起吃两顿,这样也省了单独做饭的麻烦。
一行人风风火火往河边去,时不时看到各家的小孩子到处乱窜,见到人就问好拜年,兜里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攥着东西,阮杨看着那抹红色,叹了口气,“唉,在家里多少还能收到点红包,现在连红包都没了。”
王卫敏她们几个没说话,她们好些人早已经过了收红包的年纪。
杨家彤姐俩也不语,她们家爷爷奶奶爸妈这种直系长辈都不给红包的,只有叔婶伯娘们给,但是一到手还没捂热就要被收上去然后重新回到对方孩子手里,红包在她们心里就是个麻烦,既得不到实惠,还得装模作样拒绝两下。
“这么大早就去捞鱼啊,得空了来家里玩玩啊。”路上有相熟的大伯婶子们看到他们打着招呼道。
“哎,好。”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都是拖家带口的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黄纸去祭祖,行走间有些鬼鬼祟祟遮遮掩掩,但真正见到人了又大大方方一点不带掩饰的。
初一听到的爆竹声比过年那天听见的还多,不过都是单响炮,一声两声就没了。
终于到了河边,王卫敏左右扫视两下,附近的两块墓地看着已经有人来过被清扫过的样子,道:“还好靠近河边的墓不多,不然一个个地来这里扔爆竹,河里的鱼全得被吓走。”
“你们捞吧,今天能不能吃上鱼就看你们了。”杨家梅从兜里掏出南瓜子,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杨家彤也学着蹲下,刚蹲下就发现面前的艾草长得还挺好的,等再过段时间就能摘来吃了。
一地的杂草之间,还夹杂着一些野菜,看着还挺嫩的,她大拇指和食指放在茎之间,轻轻一掐就摘了下来,把叶子捋顺,继续掐下一棵,沉迷于摘野菜,不知不觉间左手上积累了一把整齐又干净的野菜。
董琳聊完天,回头就看到她在摘野菜,也跟着往地上一瞧,“哎,是荠菜哎。”她昨天刚吃完饺子,今天又馋了,荠菜用来做饺子馅,正正好呀。
她指着地上的野菜问大家道:“今天还做饺子吃吗?做的话我们把这里的荠菜都摘了吧?”
饺子大家都喜欢吃,什么馅倒是无所谓,毕竟都是素馅为主区别不太大。
杨家梅咽了咽口水,“都做饺子了,那还是做韭菜白菜的更好吃吧,我菜地里的韭菜长得可肥嫩了,野菜没什么吃头。”家里又不是没菜,吃什么不好吃野菜,她就不太爱荠菜那个味儿。
阮杨他们的声音传回来:“吃啊,一年就吃这么几顿。”
大家都想吃,一致同意了,不过相对于野菜,大家都更乐意吃地里种的菜,肥嫩味道也更好。
李红英见董琳想吃荠菜,道:“可以用荠菜烙几个饼子,吃起来也不错。”
“行,那再烙点荠菜饼。”董琳蹲下来摘野菜。
杨家彤这边摘着摘着已经走远了,干脆走到枣子林里,前几天下了场小雨,也不知道今天长没长木耳,这片枣子树很容易长木耳,她已经吃过好几次了,枣子树上长出来的新鲜木耳呈棕色,很好吃。
只是走了一遭,没见到什么木耳的踪迹,想来应该是太冷了长不出来。正要往回走,就看见几个年轻人拿着让她眼熟的渔网过来了,后面还有人扛着竹筏,大阵仗啊。
“好家伙,你们用渔网捞鱼,还带竹筏啊。”
来的几个都是书记大队长他们家的人,知道队里有这么一张刚得不久的渔网,趁着今天不用干活,他们早就等不及去借来用了。
“嘿嘿,来试试渔网的威力。”
“你们会用吗?”杨家彤怀疑道,别到时候把渔网给弄破或者弄打结了,再不然或者直接给沉水里去了。
带头的胡超荣自信点头,“那当然会了,我们来之前专门问过捕鱼队的叔伯们了,看过好几次他们怎么使。”
一旁的**也点点头,“是啊,看着吧,我们肯定能网到鱼的。”
他们信步昂扬地走到河边,找到一个合适的好位置,渔网的一头有一根长长的绳子,把这绳子绑在岸上就不怕渔网会丢了,把竹筏放到河里,两个人站上去,一人划竹筏,一人一点点地把网撒下去。
王卫敏她们也不摘野菜了,纷纷走过来看,看得胆战心惊,小声道:“就不怕掉下去吗,这条河那么大,连船都没有,就一张小竹筏。”
让她来,连踩都不敢踩上去,这可不是她们队里的那口大湖,掉湖里了肯定能把人给救上来,河里危险多了。
“怕什么,他们都在这土生土长会游泳的,小心点就好了。”龚吉说道,眼冒星光地看着那张渔网,这装备真齐全。
这边一群人在看热闹,另一边胡德全家里也很热闹。
公社里的大队不仅位置离得近一些,队里社员们有些祖宗也x是同宗的,只是后代搬到了不同的地方居住。大年初一的时候得把所有还记得的祖宗的墓都走一遍扫一遍。
胡德全把扫墓祭祖的任务交给了家里的儿孙们,他和媳妇则留在家招待可能会上门的客人,一上午的时间就招待好几波了,刚送走一家三口,就看到隔壁大队来的堂哥一家,胡德全和这位堂弟的爷爷辈是亲兄弟,曾祖父是同一个。
胡德万带着三个儿子两个孙子,三两步就到了胡家门口,大嗓门喊开了,“堂哥,超民他们出发了?”
“早走了。”
“还以为今年来得早一些,能和他们一块儿走呢。”
“来都来了,你们也走了好一会儿路,进来喝喝茶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好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胡德万带着儿孙们大大方方地进门,提出篮子里的一袋花生,往年他上面都是带来几块豆腐送礼的,他们大队有两家会做豆腐的,水南大队又刚好没豆腐,也算是不错的礼,但今年不同了。
“今年水南大队日子过得好啊,你们大队的那个豆腐摊在公社里可出名了,生意好,挣的钱也不少,今年队里的分红得多不少吧?”
队里建了豆腐坊,是胡德全去年和今年最得意的事情,说起来脸上都是骄傲得意,“是多了些,同样的工分,能比去年多个几块钱。”
胡德万心里嘶了一声,几块钱?这么多,难怪他们大队长年底从公社开会回来之后时不时说起这个豆腐摊,每回都是羡慕后悔的表情,别说大队长了,现在知道建个豆腐坊能连带着一户人家多个几块钱,他也得羡慕又后悔了。
他喝了口茶,茶水的苦味压下心底里的那股子酸涩,“唉,我们大队的干部不中用啊,明明有两家能做豆腐的人家,结果没发挥什么用处,就只是占了个方便买豆腐的便宜。”
如果他们自己大队先建起了豆腐坊,现在受益的就是他们了,而不是只能看着水南大队红火的日子叹气。
胡德全咳了一声,其实当初家彤露出做豆腐这项技能后,他也没什么想法,只是感慨队里以后更容易吃上豆腐了,完全没想那么远,也想不到一个小小豆腐坊能那么挣钱。
还好家彤自己脑子灵活,敢想敢做,又有秦家支持,他觉得没坏处就同意建起来了。
胡德万心里想着,反正自家大队有会做豆腐的人,不然也学着水南大队建个豆腐坊,运豆腐去公社里卖,跟着挣钱,等年底分红也能多一点,下一秒,他堂哥的话把他的想法一下就打散了。
胡德全看着堂弟那张老脸,再代入一下自己,知道对方肯定不好受,安慰道:
“光会做普通豆腐其实也没那么挣钱,一年最多给大队挣个五六百回来,分红分摊下来也不多。我们大队的豆腐坊挣钱主要是豆干,那豆干是人家大城市的做法,我们这里乡下老师傅们可不会做。那豆干味道好,也能保存更久,大家喜欢,供销社也看上了,才多挣钱。”
胡德万一下子就想起来了,“确实,那豆干是不错,大队长年前去买了一斤半回来,请我们都尝了尝,下酒下饭都不错。”
他自己以及家人去公社的时候也见到过那豆腐摊,只是因着自家大队有豆腐换,不花钱更实惠,他们就没去仔细看过水南大队的摊子,自然也不知道里面什么产品卖得最好。
是大队长开会之后听见公社领导夸水南大队今年办了豆腐坊创收好,专门跑到摊子上去看过,把自己没见过的豆干、千张等都买了回来,又请队里干部们都去尝了尝。
他作为生产队小队长也去了,当时桌上没肉,除了普通家常菜就是几道用那种豆干做的菜,香得嘞,当时他一吃还以为又是从城里弄回来的精贵吃食呢。饭后才知道详情,但今天才知道原来能挣这么多,难怪公社里领导们都夸。
唉了几声,想到即使自家大队早早建豆腐坊也达不到水南大队的这个程度,他心里倒是好受了些,只能叹自家大队没福气,不像水南大队和水龙湾大队,都来了个有能耐的知青。
“堂哥,你们大队有福啊,以后日子过好了,也帮帮我们兄弟大队,今年我们大队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都不知道够不够吃到明年粮食下来的时候,估计得省吃俭用了。”
想到这,胡德万就很想去他爹的坟面前问问,住得好好的,怎么当初就要搬去别的大队安家呢?看看人家水南大队现在多好,原先就能吃饱饭不太缺粮,现在分红也一年比一年好。唉,这不是误了他们这些当后辈的嘛。
胡德全看着堂弟唉声叹气的,心里得意也不好笑得太过分,省得扎了兄弟的心,连忙又倒了杯米酒,“来来,喝两杯,吃东西,别跟哥客气,你们几个也随便吃,来了三伯家就当自家,别拘着。”
两家人聊这聊那叙旧交流感情,坐了个把钟头,胡德万起身要去扫墓了,胡德全赶紧朝自家媳妇看一眼,对方从厨房里包了一包豆干和一包千张来,亲切地笑道:
“老五,这就是我们队里豆腐坊做的,厚的叫五香豆干,薄的叫千张。豆腐坊这两天停工了,家里专门提前买了不少,就是想让大家亲戚们都尝尝,你也带回去,给弟妹她们也尝尝。”
大队长媳妇年前提了几十斤豆子去豆腐坊,换来一篮子的豆干和千张,这些都是要送出去的,想想还是有些心疼,但再一想反正是送亲戚们,一年也就这么一回,心疼也得送,这可是他们大队出产的新鲜好东西呢。
大队长他们高兴地送走了堂弟一家。
河边。
赶了会儿鱼,又等待了三个多小时,大家肚子咕噜咕噜响。
王卫敏她们面前摆了几篮子的野菜,这是用附近棕树叶编成的篮子,还挺大,一个个篮子里野菜堆得都冒尖了。
龚吉他们也早就停了下来,木桶里装了一条一斤多的鲤鱼和两条小白条,大家都等着看渔网的战绩。
杨家彤搓搓有些冷的脸蛋,“等了这么久好了吧?该回去吃饭了,再等下去肚子都要饿扁了。”
胡超荣他们作为当事人更是着急,渔网刚撒下去就想收网了,还是保持了点理性才坚持等到现在,他们肚子也饿了,兄弟们互相看看。
“现在收?”
“会不会有些太早?李叔他们不是说最好等五六个小时吗?”
“收吧?要是没鱼就再换个地方放下去,留个人守着,傍晚再来收一次。”
“收吧!”
两个水性好的人再次站上竹筏往远处划去,从远处开始收网,见对方已经开始动手,网被扯上竹筏,大家齐齐往前走了两步,就差站到水里了,瞪大眼睛看着被拉上来的渔网。
用竹筏还是不保险,大家也没敢往河中心去,渔网是斜着下的,最远的地方也就离岸边二三十米。
收了好十几米的渔网都不见任何东西,大家一时有些失望,“没有啊……”
“不应该……啊有了!”这人刚一出声,下一秒拉起来的渔网里就有了动静,一条鱼被勾住拼命挣扎蹦跶,竹筏上的人怕被挣脱,赶紧小心解下来放进木桶盖住。
“那条鱼看着不小,至少三四斤,果然还是渔网有用。”
“也不一定是渔网的作用,它那是离得远,捞网要是能捞那么远,肯定也能多捞到鱼。”
有了开门红之后,隔一段就能有点收获,或是小鱼,或是大虾,收到中间的时候,更是一连好几条鱼,最后上岸,木筏中间的木桶提上来,里面都快装满了。
大家眼睛都要看红了,“这么多鱼!”
“渔网能外借吗?”
胡超荣他们一行人被常兴平几人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咳,这个是归捕鱼队专用的不外借。”
好吧,大家懂了,借不来。
回去的路上,大家还在心心念念那一网的鱼,“十几条啊,这么多,我就知道河里的鱼肯定很多,就是我们弄不到,只能靠捞网碰碰运气。”
“下一网够吃x很久了。”
“怎么我们公社就没渔网卖呢,要是有渔网卖我们就能凑钱买一张了。”
杨家彤听到龚吉这么说,语气很是遗憾,以为他真的想要买,于是开口道:“那渔网是我托朋友帮忙买的,你真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弄一张回来。”
龚吉要继续感叹的话一顿,看向她:“你买的?”
“对啊,跟那些海鲜干货一起寄来的,那个朋友在闽省当知青,她们那边渔网好买一些。”
“多少钱一张啊?”
“跟队里这张一样大的九块五。”
“有点贵啊…”他开始迟疑了,看向大家。
“还是算了吧?”阮杨道:“主要是没船不安全,就靠个竹筏。”
王卫敏:“我挺怕死的,到时候绝对不敢上竹筏。”
董琳:“我也不敢。”
几个男同志也一样,岸边洗洗澡游游泳可以,要离岸十几米远那着实有些危险。到时候他们就算勉强上了竹筏,是腿软趴着还是站着都是个问题。
知道买不了的时候还能打打嘴炮说买,现在有条件买了他们一个个都闭紧了嘴巴,把杨家彤看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
到知青点,肚子饿得开始痛了,大家把心思放在做饭上,赶紧杀鱼洗菜擀皮包饺子。
过了两天悠闲的日子,大年初二的时候,别的知青们开始上工,杨家彤姐俩也回到重新开工的豆腐坊。
今天队里不少人外嫁的人会拖家带口回大队,她们今天不仅照样要多做些出摊用,还得多留些给大队的社员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