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秀兰回来了,路上走得辛苦了吧,来家里坐坐,喝杯热水吃点东西,有今年刚熬的糖嘞。”
秦秀兰带着男人和小儿子一路奔波终于进了大队的范围,路上碰到其她回娘家的出嫁女倒是和往常一样,随便聊了两句,但等见着队里的人家了,各个都对她热情得不得了,一看到她就笑,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家里带去。
她站在原地推脱道:“不用嫂子,这没差几步就能到家了,我还急着回去见我爹娘他们,一年没见了心里想得很。”
“是是,你爹娘大哥他们也时不时念叨你们呢,那等闲下来了,一定得来嫂子家玩啊。”那位婶子依依不舍地放手,远看对方离去,回头对上自家外嫁小姑子不解好奇的眼神,解释起来。
没走几步路,又遇到个在自家院子外等人的老太太,老太太头发半白,精神头好,眼不瞎耳不聋,看见秦秀兰一家三口也是瞬间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道:“小兰回来了啊,这是你家小的那个吧?长得真俊,跟他俩个姐姐一样,肯定也是个机灵的孩子。”
“是,我家最小的那个,皮相是还不错,也就这点优点了。”秦秀兰谦虚着说道。
她摸摸兜,幸好刚过完年零嘴多,兜里的零嘴本来是备好等着给外孙外孙女们的,左边掏出一把南瓜干,右边掏出两条糖,塞到杨家栋手里去,“来,吃!”
杨家栋本来想推脱,但老太太人老力气不小,又不好弄得不好看,不得已意思意思地拿了两根,“奶奶,够了,剩下的您老自己留着吃。”
“哎,真懂事,不亏是秀兰你教出来的孩子。”老太太笑眯着眼看面前的俊小子,心里琢磨着自家外孙女也是差不多年龄,长得也漂亮,盘靓条顺,不知道能不能给俩孩子做个煤。
秦秀兰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笑道:“就是在外人面前有模有样,在家里也烦人呢。”
“小伙子嘛,就是要皮实点好。”老太太越看越满意,直看得杨家栋心里发毛,若无其事地踱了几步躲到他爸妈身后去。
告别老太太,走到一半,秦秀兰看见一家人拿着眼熟的东西不知要往哪里去,两方碰上,她喊道:“四哥,你们这是要去干嘛啊?”
领头的那中年汉子抬头,一看,脸上笑起来,“秀兰到了啊,我们这是去河边捞鱼呢,这捞网还是你家家彤姐俩弄出来的,帮我们队里捕捞到不少鱼,今年吃到的鱼比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这捞一次能捞到多少鱼啊?”
“得看运气,刚开始那个月还好捞一些,现在鱼学聪明了没那么容易了,不过偶尔也能捞到一两条,带回家也能吃顿好的。年前,家彤又给我们大队弄来一张渔网,要我说,那个才是真好用呢,一网下去,十几条几十条鱼都有可能,以前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河里的鱼游来游去捉不到,现在好了,不愁吃了,秀兰,还多亏你养了几个好女儿,这女儿养得是真好,真好!”
说起捕鱼这事,秦四叔滔滔不绝起来,他作为队里的捕鱼队成员,自然是知道队里的渔网是谁弄来的,今天也就是想弄几条鱼回来招待家里姐妹几家人,他老娘才让他休息的时候出手去捞鱼,身后跟着的都是来看热闹的外甥外甥女们。
“真的?这么好?看来队里大家以后有口福了。”渔网这事秦秀兰还真不知道,听到这里也高兴起来,说明以后乡亲们想吃鱼要容易很多。
“还能有假?”秦四叔眼睛一瞪,当即如数家珍般地把捕鱼队每次捞鱼的数量和质量都说出来,他说得起劲,秦秀兰听得带劲,两人和乐融融,最后还是秦四叔他儿子眼看再耽误下去就到上工的点了,推了推他爹提醒了两句这才离开。
杨家栋只听姐姐们讲过她们自己捞鱼的一些事迹,还没亲眼看过,这会儿看着亲四叔一伙人难免心痒难耐,“妈,我跟着四舅舅他们一块儿去看看行不行?”
秦秀兰没拦着,挥了挥手随他去。
他‘嗖’地一下跟着跑了出去,杨爸想拦都没拦住,“就这么让他走了?他还记得他外婆家在哪儿吗?别等下找不着回家的路。”
秦秀兰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自家男人,“这到处都是人呢,身边还跟着我四哥家的孩子,他又不是哑巴,还能找不到路……”
说完她闭上了嘴巴往前走,今儿这小小一段路说话说得她口干舌燥,嘴唇都要起皮了。
杨爸一听也是,只要有人在就丢不了,摸摸脑袋回头看了眼只看到丁点儿背影,随即快步跟上媳妇的步伐。
杨家彤还不知道自己爹妈啥时候到呢,回知青点小眯了会儿,到点继续去上班。
下午的时候,豆腐坊热闹起来了,人来人往,回到娘家听了队里豆腐坊的事迹之后,大家都忍不住过来凑热闹瞧瞧看看,顺便买点回婆家,娘家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带回去那就是帮她们在婆家长脸的东西。
杨家彤也被动地认识了很多人,还好她已经在大队里住了几个月,不然这要是刚来那会儿告诉她这是谁谁亲戚,那是谁谁亲戚,杂乱的亲戚关系绝对能把她脑子弄成浆糊一团糟。
这样想着,看见又有人来了,随意一抬头,目光定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又蹦又跳得走过去,“哎,妈,爸,你们到了,什么时候到的?休息了不?”
杨家梅听到声音动作一顿,探出头看了眼也快速地跑了过来,“爸!妈!”
秦秀兰和杨爸今儿下午这短短的一两个小时里已经从外人和娘家人嘴里充分了解自家俩闺女做出来的好事,心里非常得意,打踏进娘家大队起,两人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这都是俩闺女带给他们的面子。
摸摸俩闺女的头,笑道:“回来有个把钟头了,在家里歇了会儿。一回来就听到队里大家到我们面前夸你们俩,我和你爸脸都快笑僵了,有些好奇,就让玉珍带着我们来看看。”
“嘿嘿,高兴吧,你闺女这么有出息。”杨家彤想到自己能让爸妈骄傲,让爸妈有面子,她就得意,头高高扬起,心里头高兴极了。
杨家梅也跟着笑,心里跟寒冷的冬夜躺在被窝里用小暖水袋捂着似的,由内而外全身心都暖洋洋软乎乎的。
“高兴,那当然高兴了。”秦秀兰理所当然又得意洋洋道,“比前几年你爸拿到厂里的先进个人荣誉还让我高兴。”
杨爸在一旁嘿嘿笑,他也是这么想的,子女带来的荣耀要比自己挣来的荣誉还让人高兴。
“老六呢?今天没来?”
“来了,家没回你外x公外婆都还没见,就跟着你四舅舅他们捞鱼去了。”
秦胜利见姑姑一家聊得差不多了,这才走过来喊人,“姑姑,姑父。”
“哎,胜利你也争气,听你爷奶说工资不错,比我们厂里临时工还高,继续好好干!”秦秀兰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激励道,娘家以后还得靠几个侄子侄女,他们有出息了,爹娘和两哥哥们以后老了才能过得更好。
聊了几句,没继续耽搁闺女和侄子们干活,秦秀兰让侄女先回去,她则去找大家伙们唠嗑。
今天外嫁的人都得回来,她记得当初的对头胡小凤嫁到豪江公社去了,那地方离得远,但再远今天下午也能到,嘿,以前两个人总是比爹娘比哥嫂比男人,现在轮到她去对方面前炫耀好闺女了哈哈,想到对方可能会有的憋屈样她就高兴。
杨家彤她们不知道亲妈的幼稚行为,还在勤奋干活,心心念念终于等到今天的活全干完,豆干装车往公社运去了,她俩火急火燎地回家带上条腊鱼和一匹海带就往外婆家去,今天在外婆家吃饭。
秦家正好已经开始做饭了,家里干活的人多,秦秀兰看厨房里嫂子侄女侄媳妇们都挤在里头,索性在外坐着陪老娘聊天,见着俩闺女还有存粮拿出来,惊奇道:“你俩上回带来的海鲜还没吃完呢?”
她还以为就凭着小闺女这爱吃又舍不得亏待自己嘴的性子,早吃没了呢。
“上回带来的当然没了,后来我跟丽丽那朋友通上信了,这个是我让对方帮我买的,年前才到。我专门留出来一些,妈你明儿回去的时候带上,还有一部分给爷爷奶奶她们送去。”
“行,上次你留的我们省着吃,到过年那天才全部吃完,难怪人家叫海鲜呢,那是真的鲜啊,随便弄点去煮汤,这汤就鲜得不得了,煮一份汤都不用做菜了,就够我们一家人吃一顿的。”
杨家彤听得嘴角抽抽,在家里煮饭,她嫂子肯定听她妈的,按她妈这性子,煮汤肯定是用巴掌大小的海带能煮出一大锅汤,味儿都没了,就这样拌饭吃一顿,太寡淡无味了吧。
再一转头,看到院里晾着好几大簸箕眼熟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她昨天才采过的野菜,她看向满脸笑容的亲妈,试探着问道:“妈,这是你摘的野菜啊?”
“对啊,得亏咱这是南方,虽然冷,但外头地里的野菜还不少,摘了半下午就这么多了,洗干净来晾好,明天带回去能吃几顿。”
秦秀兰今天下午是带着锄头和男人把全大队都翻遍了,能吃的全部搜罗回来了,竹林也被踏了个遍,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让她给挖到四五个。
她来的时候可是专门带了好几个网兜和袋子,说什么也要装满了回家。
还到知青点把闺女那把捞网拿去试了下,但费了大半个小时,连根树杈子都没捞到。
杨家彤道:“妈,我那儿还有好些野菜干呢,明天你一起带回去,反正马上春天了,地里的各种野菜能长出来,我到时候摘新鲜的吃。”
她刚下乡那会儿,见到什么绿色都觉得新奇高兴,尤其是能入口能吃的,统统都带回自家,每次下工回家手上绝不走空,就算没有野菜,柴火棍她也得薅几根回去,慢慢地积累起来,野菜干积累了两大袋子,因着地里的菜长得茂盛肥嫩好吃,她就一直没怎么吃过,只偶尔心血来潮吃一吃。
“噢对,还有菜干也不少,你都带回去,等春天一到进入夏天,这地里的菜又吃不完了。”
她们是知青,只用顾着她自己和四姐两人吃,半分地种出来的菜绰绰有余。
“行,吃不完的别扔,晒干留着带回家,我们吃不完拿着送人也好。”秦秀兰交代道,城里买菜也是要钱的,能省一点是一点,菜干这种东西送给亲近的人家也不会被嫌弃。
杨家彤嗯嗯了几声,坐在四姐端来的凳子上,两姐妹俩互相依靠在一块儿,听着她们妈和外婆说着队里的八卦,这些八卦大多是队里外嫁姑娘们的八卦,平时听得少。
临近开饭的时候,消失已久的杨家栋终于和表哥们出现在家门口,身上或背着或拎着柴火进门。
他每年来都对乡下充满好奇,哪哪都好奇,捞完鱼之后跟着大家去溪里摸鱼,摸了一会儿觉得冻手,等下工了,又央着家里的表哥们带着去山里玩,去之前幻想得很好,觉得自己说不定能跟三哥一样运气好能打到兔子,路上遇到藤蔓他还专门砍了两根打算用来捆兔子用。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辛辛苦苦爬了两座山,别说兔子,连根兔子毛都没见到,反而是衣服不小心被树枝划拉了个洞,心疼得要死,又怕回去挨骂,跟表哥们一商量,兔子不打了开始捡柴火,手上那两根藤蔓结实,用来捆柴火也正正好。
“外公,外婆!”
“大舅,小舅!”
“四姐,五姐,你们来了啊。”
杨家栋一个个地喊人,把柴火放到柴火房,右手别在前腰上,遮住衣服上的破洞,对着长辈们笑得乖巧。
正想走近在俩姐姐边上坐下聊天,秦秀兰眉头一皱,“走远点把你身上的灰尘拍拍,看你这衣服弄的,今天刚换上,又给弄脏了,左一块右一块的脏东西。”
也就是看在这衣服归他自己洗的份上没多说,但凡要她这个当妈的来洗,她肯定得扯着耳朵骂上两句。
秦外婆乐呵呵地笑着,看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招呼道:“饭好了,去吃饭,今天的饭菜好,有鱼有肉,大家多吃点,吃饱来。”
一大家子人分了两桌了才全部坐下,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吃了一顿,回知青点的时候杨家彤她们带上了爸妈给带的东西,东西不多,全是吃的。
一听说全是吃的,回去的路上两人口水直流,走到一半跑起来。
董琳她们这会儿也刚好干完活吃完饭,坐在凳子上歇着聊天。
见到她俩高高兴兴地回来,手里还带有东西,想到下工的时候听到大家谈起说家梅姐俩爸妈和弟弟来回娘家了,问道:“家梅家彤,你们这是刚跟爸妈相聚完了?”
“对!刚一起吃了个饭。”
大家闻言不禁面露羡慕。
知青院除了杨家姐妹和龚吉离家近能想回家就回家,其他的一个个都离了几百上千公里,自从来了这里就再也没见过家人了,连声音都没法听到。
不是过年不让回家,而是来回一趟的车票贵,他们大都舍不得花出去这笔钱,也拿不出来,一趟十几块,来回二三十块。
就连王卫敏,心里恨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恨她爹心冷直接让她下乡,但好歹是相处了十几年的亲人,除了恨,亲情也有不少,当初刚下乡那年也是寄过补贴的。
时间越久远,每次难熬的时候想哭的时候还是恨的,但她爸她爷奶对她好的画面也时常在深夜里想起,思念越积越深。
大家都沉默着在想自己的心事,摸着粗糙伤痕累累的双手,和手里厚厚的茧子,越想越感伤迷茫。
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几声,看着高高夜空中悬挂着的月亮,和在家时看到的一样,揣测着家里人现在正在干什么,或许是在开心地聊着天,或许是早早地睡下,也不知道心里还记得他们多少。
房间里,杨家梅难得地点燃蜡烛,把纸袋往桌上放着打开,“哇,鸡蛋糕,好香,果然供销社卖的用料更丰富大方,闻着就比咱们自己做的要香很多。”
“什锦糖,哎,还有几颗大白兔和酥糖,这个最好吃,拿罐子装上密封更不容易化。”
“爸妈给的都是双数哎,咱们一人一半。”
“还有麻花,桃酥饼有两块,好香啊。”杨家彤捡了点掉下来的酥渣塞进嘴里,酥酥油油,香香甜甜,好吃,就是不多。
“咦,还有四个包子,都冷了,闻着有肉香味,应该是家里过年的时候包了肉包子。”
“咱们明天早上吃两个,留两个后天早上吃。希望是大嫂调的馅而不是妈调的。”
“呀,还有一袋麦乳精,嘿嘿,爸妈可真舍得,这一小袋好几块钱呢。”袋装密封得很好,没拆过之前闻不到味道x,但杨家梅还是忍不住拿到鼻子面前嗅了好一会儿,指望能嗅出麦乳精的香味。
姐妹俩高高兴兴地把好东西全部翻出来,看着满桌子的吃食嘿嘿直笑,心里在分配它们的去处,明天吃多少,后天又吃多少。
后面实在没经受住诱惑,两人先分吃了个桃酥饼,又吃了两个鸡蛋糕,最后怕吃着吃着一晚上就吃完了,赶紧锁到柜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