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沈箐晨过来时程榭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上头冯大井已经骂了他好几回,他低眉顺眼,始终不发一言。
妻主说让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为了让他免受责问,他却觉得只有告知母父真相才能真正免他们担心。
去投军之事迟早会被知道,比起此时让他们心惊胆战到处找人,不如如实说了。
“那是你的妻主,她去了战场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你怎么忍心,知道了也不告诉我们,就等着她去送死?”
“爹,我知道错了……”程榭捂着怀里孩子的耳朵,诚惶诚恐小声认错。
沈箐晨听到声音躲在屋子后头停下脚步,程榭果然没有听她的撇清关系,她朝里头看了一眼,就见小夫郎跪在檐下,抱着孩子好不可怜。
“她是个读书人,去投了军又岂能有活路,你这是在剜我的心。”冯大井疾言厉色,恨得举起了手,沈箐晨眉头紧皱,下意识想要出去,然而就在她踏出脚步的瞬间又停了下来。
程榭不躲不闪,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等着挨打,只是冯大井的巴掌到底是没有落下来,程榭怀里的孩子还小,他顾及孩子在还是放下了手。
只是捂着胸口痛彻心扉,哀嚎道:“我已经没了一个孩子,箐晨若是再……我还怎么活?”
看着肝肠寸断的公爹,程榭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爹,还有我在,妻主让我照看好爹,我一定会照看好二老和孩子,等着妻主回来。”
“你?”冯大井呸了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连我女儿一根汗毛都比不上,你还想替代我的箐晨?”
他越说越激动,程榭却茫然抬起头,看着动怒的公公,有几分愕然。
难听的话听到耳朵里,他不是无知无觉,纵然再迟钝他也知道那不是好话。
他沉默了下来,低垂着头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的难听话,这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只是想着,若是妻主在的话,父亲是不会这么骂他的,妻主也会想尽办法为他开脱。
沈箐晨的视线落在小夫郎脸上,却莫名蹙紧了眉头。
她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让小夫郎有了些改变,不再畏惧与人接触,如今她一离开,竟就这般回到了原处。
这当然不能怪他。
她看着小夫郎抓在手中的衣摆变得褶皱,他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静静等待着对他的惩罚。
终于,冯大井骂累了,从他怀里抱走孩子,还扔下一句,“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青砖冷硬,凉意从膝盖传到全身,程榭跪直了身子,眼睫垂下,他心底还是叹了口气。
妻主不在,他的日子一下子就难过了起来父亲怨怪他时也没人从旁斡旋,他好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家里人相处了,只能跪在这里等着父亲消气。
沈箐晨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不无心疼,她甚至想要就这么走出去拉他起来,与家里好好分说清楚。
但是下一刻,她见着小夫郎抬起手搭在嘴巴上打了个哈欠,很快眼底的复杂之色被困意所代替,他甚至挪动了身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跪坐了下来。
眼睛耷下来,瞬间昏昏欲睡。
沈箐晨:“……”
程榭从小到大没少被罚,像是罚跪都算是轻的了,什么样的姿势,什么样的角度能够既不让人发现又能偷懒,他再清楚不过了。
做出来完全出自于本能。
等到过了傍晚,沈祥福才从外头进门,冯大井急急从屋里出来,问道:“如何,可把人拦下了?”
“和程榭说的一样,箐晨一早就报了名了,也是我的疏忽,如今只怕她已经离开了县城,拦不下了。”
沈祥福唉声叹气,一边懊恼一边又担心,想到自己女儿就觉得心痛,感情她这些时候是打定了主意要代替她。
看着跪在地上的程榭,沈祥福神色复杂,问道:“她可说了何时给家里来信?”
程榭下意识跪得笔直,开口道:“说是到了落脚地就会来信……”
“行了,你先起来吧。”沈祥福摆了摆手道。
到底是孩子的父亲了,让孩子见着总归不好。
程榭看了眼冯大井的神色,这才依言从地上爬起来,今日一早折腾到现在,除了孩子都没吃饭,他揉着膝盖,一个踉跄再次摔到了地上。
沈箐晨扶额,忍住不去看他。
等他离开,这些事迟早要他一个人来承担,她不能在这时候现身。
既然决定了离开,就不能再出现,否则他受的这些罪都白受了。
如今过去了就好。
程榭看了看一旁不忍直视的母亲,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半晌才缓和好,一瘸一拐的进了灶房。
他心里装着事虽然不觉得饿,但是娘和爹不能不吃,他既然答应了妻主要照顾好双亲,就要做到。
很快灶房就冒起了炊烟。
冯大井还在跟沈祥福道:“你看看他,如今主意也大了起来,家里竟已是他当家了,箐晨都走了他还有心思惦记着吃呢,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行了,在孩子面前说的什么话,我再去找人打听打听,总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啥都不知道。”
两个孩子还是挺闹人的,沈祥福出门去了,冯大井也顾不上生气,只能哄着孩子转移注意。
灶房内,程榭重重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娘未曾责怪他,爹有孩子在身边,也顾不上他了。
没多久灶房内就飘出了饭香。
等沈祥福再次回来,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屋里不得不点灯吃饭,程榭把饭菜端上桌,自己却躲在了外头,径直回了房间。
沈箐晨早已摸到了房间内,她躲在书架后头没有出声,原以为程榭吃饭还要耽误些时候,不想他忽然推门进来,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
进门的程榭耸了耸鼻子,不知为何好似闻到了妻主身上那股淡香味道,他抬起头,看着漆黑一片的房间,最后还是转身关上了门。
妻主才刚走,房间里处处都是妻主待过的地方,有妻主的味道不奇怪。
他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孩子,坐到了床边,孩子尚小,不知分离之苦,程榭看着与妻主有几分相像的孩子,他眉眼低垂,鼻腔间那股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
沈箐晨透过书架看着烛火阴影下小夫郎孤寂的身影,他揉了揉发疼的膝盖,食指擦过眼下。
昏暗中,一声抽泣传入耳中,沈箐晨看了好久才移开视线,长痛不x如短痛。她的手搭在书架上,一个与所有书籍高度不同的话本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她长指划过这处话本,旁边放着的赫然就是她今日交给程榭的千字文,她视线落在不远处床边坐着的男子。
所以藏的是这东西吗?
她思索了片刻,还是屈指取出了这话本。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她看着小夫郎颤抖了一下,看着关着的门半晌才挪去开门。
“爹。”
冯大井把饭放在他手中,声音不悦道:“该吃饭吃饭,没得人家以为我们沈家亏待你呢。”
程榭看着手里的碗,里头是特意拨出来的菜,还有一个白馒头,饭菜的香味传入鼻腔,他早已饿了。
他有些意外看向冯大井,他以为爹该是恼了他,不曾想他还会来给他送饭,过去他做错了事娘总是罚他不许吃饭,他都已经习惯了。
如今看着这碗饭,他哽咽了一声,原本就没压下的哭腔再也绷不住了,“谢谢爹。”
“行了行了,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冯大井有些嫌弃,说了两句就转身走了,还叮嘱道:“一会儿把灶房收拾了早些睡。”
程榭看着冯大井离开,才端着饭进屋,他没有往床边去,反而坐在了沈箐晨的书桌前。
如此,两人离得就很近了。
沈箐晨看着前头几乎触手可及的男子,一时间动也不敢动了,就这么看着手中话本的封面。
平平无奇的话本上书‘无忧传’三个大字,她看了半晌也没明白,这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话本,为何要藏?
前头小夫郎已经吃起了饭,她的目光追着程榭,看他有了吃食就全然不见方才伤心,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看来她的担心真是多余了。
或许多给他买点好吃的比她出现在这里要管用。
程榭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妻主,总觉得身后似有什么若隐似无的轻微动静,最初他没有在意,只当是虫鼠之类的东西。
然而随着他填饱肚子,他精准的察觉到一道清浅的呼吸从身后传来。
他瞬间警惕了起来,一股莫名的恐惧席卷了全身。
有人进来了?
他听过不少寡夫被人夜半摸上门,做了坏事,第二天就找不到人的,而那寡夫被指指点点没好日子过的事。
脑子里瞬间想了很多,然而下一刻,他又闻到了类似于妻主身上的味道。
他动作一顿,缓缓扭过头去。
书架后漆黑一片,程榭眨了眨眼,迟疑了一瞬,沈箐晨一瞬间停滞了呼吸。
她就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与他的视线对上。
小夫郎转过了身。
不待她松口气,程榭忽然起身朝着书架后头走来,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程榭眼里的防备与伤心瞬间消散。
“妻……”
沈箐晨终究还是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漆黑无边的夜色里,只有烛光晃动闪烁着光芒,整个屋子安静异常。
程榭的声音熄在了嗓子里,他看着眼前分明应该已经离家的妻主,眼里有震惊,有欢喜,看到沈箐晨的那一刻,心头似乎有什么被重击了一下,他想开口叫人,却被捂住了嘴巴。
贴在唇瓣上的掌心温热,带着些墨香味道,这股熟悉的味道让他心脏狂跳。
躲在书架后的沈箐晨笑的清浅,她不躲不闪,就这么贴着他靠近,程榭呼吸一窒,瞬间想到了昨晚,他以为妻主要亲他。
沈箐晨看着小夫郎闭上眼睛,动作顿了顿,好在没有忘记自己在做什么,她贴近了程榭的耳边,轻声耳语,“别让人发现。”
顷刻便离,妻主没有亲他。
程榭脸上一热。
耳际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直入内里,他腰窝一软,就靠在了旁边书架上。
妻主竟然没有离开!
比起妻主没有离开,更让他震惊的是妻主如今偷偷摸摸的做派,这般行事,实在是像极了偷人……
他看着眼前的人眉眼含笑望着他,分明离得极近,她却只是这么看着,在这样的目光下,他察觉到几分狼狈,半晌才抬起手,握住了妻主的手腕。
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大声说话,沈箐晨这才顺着他的力道松手。
没了辖制,程榭站直了身子,待平复了心情才出声问道:“妻主,怎么在这里?”
他以为妻主已经走了,在今日被罚的时候想到妻主时满腹的委屈,如今见着真人,他却什么都不会说了,只是乖乖站在她身边扯着她的手腕轻声问候。
沈箐晨朝着外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还未用尽,她知道程榭今天一天没有吃饭了,便拉着他到了外头,压着他坐下,“先吃饭。”
程榭坐在桌子前,看着没吃完的饭,他后知后觉抬起头,“妻主一直在屋里?”
那他方才坐在床边偷偷想妻主掉眼泪的模样岂不是被看光了?
沈箐晨看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了声,“是啊,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夫郎说不想妻主,结果半夜偷偷抹眼泪,好不可怜。”
程榭脸色瞬间涨红,比方才沈箐晨亲他时还不自在,他下意识捂着耳朵,抗拒道:“妻主别说了。”
他的声音带着央求,因着要避人刻意放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悦耳,而他羞起来的做派也让沈箐晨失笑。
沈箐晨拿起馒头放到他的嘴边,轻笑道:“吃吧。”
程榭看着递到嘴边的馒头,试探着张口去咬,红唇白皮轻咬下来时透着红润香软,沈箐晨眸光一凝,视线复杂了几分。
这小夫郎怎么时时刻刻都在……
吃着馒头,程榭的视线却追着沈箐晨,他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妻主不走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近乎停止,哪怕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不由的奢望。
期望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妻主就不用离开家了。
然而沈箐晨却只是轻描淡写收回手,把馒头塞到他的手中。程榭收紧手指,看着掌心之间的馒头出神。
她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纯粹是放心不下家里,想着最后再看一眼,待家里恢复正常,没有出现什么不可控制的事再安安稳稳的离开。
“要走的,被你发现了。”
沈箐晨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她也没料到他竟这么敏锐,忽然间的动作连她也来不及躲闪,只能出来了。
“哦……”
程榭失望了一瞬了,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馒头垂下了眼帘。
妻主不喂了嘛……
他的意思太过于明显,沈箐晨顿了顿。
方才她只是把馒头递给他,不料他顺着她的手弯腰去吃,那时他柔软的唇瓣咬在馒头上已经让她有几分走神了。
如今再被他看着,她有些吃不消,随手拿起一直抓在手里的书挡在他的眼睛上。
程榭这才收回视线乖乖吃饭。
想到方才妻主就在后头看着他的动作又不免有些脸红。
什么都被妻主看到了。
烛光映照在窗户上的影子离得极近,冯大井端着洗脚水出来,看着那窗上的人影时恍惚了一下,待泼了水细细看去时又没了。
屋内,听到外头声音时沈箐晨才察觉到不妥,如今夜深,烛光晃动,在外头很容易发现屋内是两个人。
程榭看着快速藏起来的妻主,也跟着紧张了一瞬,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
冯大井一双眼睛在桌前吃饭的程榭身上扫过,又在四处看了看,最后才看向程榭,“方才这屋里可有人?”
程榭连忙摇头。
冯大井犹疑地看着他,程榭随手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书道:“方才我在看……”
他的视线落到手中的书上,却是瞬间瞳孔张大,这书……怎么会在这里!
“在看书。”
冯大井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他坐的位置,觉得也说得通,遂皱眉道:“赶紧吃饭,大半夜的看什么,浪费烛火,箐晨在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勤奋。”
程榭乖乖听着,直到把人送出门,他才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话本。
“……”
听到正房传来的关门声,他转过身,就看到坐在他原先位置上的妻主。
这书先前分明被他藏在了书架里,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桌子上,妻主先前藏的位置似x乎正好能够看见……
他呼吸一紧,却还存了一丝侥幸,小步挪着不动声色道:“这大半夜的,妻主怎么还把书乱放……”
说着,他就想把书重新放回书架。
却在经过妻主身边时被她伸出的胳膊拦住,沈箐晨倚靠在凳子上,挑眉看向她,“你当真以为为妻好糊弄?”
“……”
程榭都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怎么这都能被妻主撞上。
沈箐晨自然没有错过他精彩的表情,小夫郎难以启齿又尴尬难堪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她视线落在话本上,语气复杂道:“着实没看出来,我夫郎原来是这么……开放的人。”
程榭瞬间放下那书,急得都快哭了。
他一个正经人家的夫郎,私底下藏着这样的书,本就解释不清了,如今妻主这话虽然没有明着他放说荡,但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妻主,我不是……”
沈箐晨自顾自点头,从桌子上拿过那本书,陈旧的封面丝毫看不出里头的精妙。
里头每一幅画册都画得很是好看,把男子精妙绝伦的身子勾勒的淋漓尽致,甚至那一张张含待苞放的面孔都带着春色,让人看了只觉得面红耳赤。
最让她开眼的是里头还有不少招式手法,看着那画册上的男子跪在女子腿间仰长了脖子,她都有些不忍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