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不向往诗酒仗剑走天涯,她读了两辈子的书,还是第一回骑马走出熟悉的地方。
“你还别说,这有马就是不一样,往日里去镇上怎么不得几个时辰,鸡腿换的还真不亏。”坐在后头的荆虎左看右看,扶着她的腰到处乱晃,新奇的不得了。
她的背上背着一把砍柴大刀,磨得油光锃亮,一个大布兜,里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家伙事都有。
用她的话说,那是她看家的本事,这些打猎用得上的东西到哪都不能丢。
她们途径镇上,却不必进去,沈箐晨勒紧缰绳,警告道:“这可是刚买的马,我还不太熟,你悠着点,小心等会咱俩一块摔下去……”
话还没说完,马就高抬双蹄发出嘶吼,两人叠堆从上头滑下,荆虎被垫在下面,哎哟一声,张口就道:“不是,沈箐晨,你不会骑马不早说啊……”
沈箐晨被推到一旁,听到这话脸都黑了,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让她猝不及防。
“……谁说我不会?”
夜黑还是不适合赶路。
两人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又把马找回来,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她们赶到县城时天已经大亮。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县城,但此时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要去投军得先拿路引,有了身份证明才好通行无阻,届时到了最后的期限,没有到位的人名单被传回来,那就不是轻易能说过去的事了。
沈箐晨心里还惦记着家里,怕人找过来,因此一进县城就去拿路引,谁知竟在这里碰上熟人。
她的马就拴在县衙外,谁也没想到会有人在县衙门前偷马,等她出来时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程又青!”
程又青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连忙拽着马跳了好几回爬上去,甩起马鞭就朝着城外跑去。
“啥情况?”荆虎扭头看了看县衙大门,现在的贼偷都这么大胆了吗,县衙门口都敢顶风作乱?
还真是世道变了。
“别愣着了,先追吧。”沈箐晨仅思索了一瞬就拉着她朝着城外走。
荆虎费解,她指了指后头,“不报官吗?”
“……那是我岳母。”
“……”
程又青出现在这里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和她一样去投军的,此时即便是报官等查问清楚什么也来不及了,只能自己去追。
总归是同一条路,就不信碰不上。
两人没有停留,照着程又青走的方向出了城。
齐王封地一连好几个州府,她们在最边缘的位置,要抵达阜渭州还有许多路要走。
——
程榭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了妻主的身影,他起身时身上传来的疼痛提醒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看着一旁摇篮里已经醒来的孩子,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移开视线,脸色有些不自然。
天色已经大亮,他忽然想到浴房还没打扫,唯恐被母父发现异样,他连忙翻身起床,身上的红痕让他愣了愣,下一刻就被白色里衣完全遮住。
这些是绝不能让其他人看到的。
他扶着床边起身,先哄了下孩子,就朝着外头走去,小心翼翼打开房门,外头静悄悄一片。
不待他松口气,就见冯大井从浴房走出来,他瞳孔一缩,想到昨夜妻主抱他回来时衣裳都落在那边。
他脚步都僵硬了。
“以后不要大半夜得洗衣裳,点着烛不费铜板啊?”
冯大井皱眉看了他一眼,端着盆出来。
院子里扯了绳子,上头正晾晒着程榭的衣裳,里头还混杂了一声沈箐晨的旧衣,冯大井没再多说,程榭的视线看过去,却愣住了。
这是……
这是昨夜他与妻主穿的衣裳,睡前x他绝对没有起来洗这些,如今它们却洗干净搭在了绳子上。
是妻主。
他下意识在院子里找,想知道妻主是不是和昨天一样还没有离开。
昨夜那样的情况,妻主竟然还爬起来把衣裳洗了,他走进浴房,看着全部整理妥当的房间,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妻主思维缜密,办事太妥当,竟连这些小事都考虑到了,他神色放松了些,果然,有妻主在,什么事都不必他忧心。
他朝着四周看了看,想找到妻主的身影,只是让他失望的是,他没有像昨夜那般感受到妻主的存在。
一整天的时间,他都心不在焉的,视线不时就朝着院里角落看去,渴望看到熟悉的身影,然而直至深夜,他也没有找到妻主。
他站在书架久久不能回神。
沈箐晨走了,昨夜就走了,没有与他当面道别是不想再惹他伤心,然而她却不知道,程榭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第一回感受到什么叫想念。
他坐在桌子前,寄希望于妻主还会在深夜现身,甚至院前院后都走了一遍了,小声喊着妻主找人,好几次都被冯大井撞上,没得着什么好话,他也不恼,只是在人走后继续找人。
他以为妻主会出来的,他觉得妻主肯定还在哪里看着他。
甚至在屋里时还打开窗户对着月亮擦拭眼角,他想要让妻主看到,妻主心软了肯定就会现身。
然而不管他做什么,这一回,沈箐晨注定是看不到了。
沈箐晨一连走了十来天,却是脸色越来越难看,一路上碰到不少灾民,听说阜渭州已经打起来了,宣州下头又遭了旱灾,不少人没了活路,沿途往各处逃。
山河动荡,风雨飘摇,而她还没找到程又青。
就在这时,前头发生了一起动乱,一群灾民朝着一个方向涌动,人群里头甚至能听到人杂乱的怪叫与控诉声。
“救命啊——”
“离我远点,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刁民,有没有点良心,我好心帮你们你们如今要干嘛?”
程又青被人团团围上,绝望的看着周围仿佛要吃人的眼神,死死把马护在身后,发泄过后又被恐惧笼罩,央求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匹马是要去投军打仗的,求求你们放我走吧。”
沈箐晨脚步一顿,拉着荆虎进了人堆,看到被人围在中间的妇人,她眉毛一挑,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扫过站在最前头几个抱着孩子风韵犹存的夫郎。
程又青本来还在央求,手上死死拽着马匹,她已经没了食物,若是再丢了马她就和这群灾民一样了,到时候还怎么去投军报道?
但是围上来的人虽然没有立刻动手,却把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已经饿红了眼,看着马匹眼中露出红光,疯狂吞咽口水,眼看着能连她一起吞吃入腹。
一匹马够让他们饱餐一顿了。
就在程又青犹豫要不要把马丢了先保命的时候,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箐晨抱臂而立,眉眼清冷淡漠,旁边背着把砍柴刀的荆虎朝着程又青呲牙,稀奇道:“她这是做了什么,被人抢劫了不成?”
只见程又青身上原本洗的发白的衣裳此时沾了不少泥泞,身上还有两个脚印,头发散乱,看上去好不狼狈。
不等她欣喜,就见沈箐晨后退一步,朝着身旁人道:“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等等——”
到这个时候,程又青哪里敢让她走,拉着马就往她身边蹭,“我可是为了保护你的马才沦落至此,沈箐晨,你不能无情无义。”
沈箐晨忽然低笑一声,看向一旁的荆虎,“你认识她吗?”
荆虎瞥了程又青一眼,忽然两眼看向前头,“不认识,或许是哪里来的难民吧。”
程又青:“......”
看着完全不打算救人甚至装作不认识她的模样,程又青彻底慌了,原本围在周围的人见着她们搭话还面露防备,此时听了这话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更加蠢蠢欲动。
“沈箐晨,这可是你的马,你当真不要了吗?”
十五两银子呢,她想想就心疼。
沈箐晨看向她,“我的马被贼偷了,那贼的样貌模样我看的清清楚楚,想来县令大人能帮我找到那贼人家里,届时这买马的钱自然有她来出。”
“......你报官了?”
程又青没有想到都是亲戚她竟做到这一步,此时看着周围看过来的人,她哪里还有方才的淡定,态度瞬间软了下来。
“沈娘子,就算是我做错了,看在程榭的份上你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们家也拿不出十五两银子赔给你,你救救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找你麻烦,这马,这马你不能不要吧?”
沈箐晨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倒是好奇她怎么把自己弄到这副境地,别的不说,骑着马往前走怎么也不该才走到这里,而且周围这些人......
“沈某自然不是那见死不救之人,只是......”她掀了掀眼皮,“沈某一介书生,实在是爱莫能助啊,奉劝你一句,该放手的就放手,否则白送性命。”
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忠告了。
听到前一句的时候程又青脸上的喜色刚刚浮现,下一刻就如坠深渊。
倒是忘了,平日里这沈箐晨再会赚钱也不过是些读书人的法子,如今这里这么多人,又哪里是她们能够抗衡的?
荆虎看了看她的神色忽然凑近了低声道:“不才会些武艺,那些人瘦骨嶙峋的看起来饿了很久,没必要弃马吧?”
沈箐晨的视线在她身后的柴刀上扫过,缓缓转身,“能行?”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从远处驶来。
二马并驾,伞盖宽大,御奴于左侧驾马。上头跪坐着一个身着华丽的清俊,眉骨疏阔,鼻梁高挺,他的视线落在聚集成群的难民时轻轻伸手示意旁边御奴减速。
人群间,沈箐晨躬身朝着周围的人行了个礼,这才客气道:“诸位,实不相瞒,这马是我夫郎赠我投军之礼,我爱惜之至,曾以性命相托,后来一时不慎才会被人偷走,今日承蒙诸位帮我拦下此人,沈某愿以这些吃食相赠,请诸位容我带走它。”
这话在一群饿极了的人眼里是没什么吸引力的,只有在她拿出干粮时才露出贪婪的神色。
“一匹马,杀了分肉,我们都吃吃饱,你就拿这么点干粮换?”
一人被推到中间与她交涉,听了这话,所有人的视线都粘在了她的身上,显然不满。
沈箐晨拿出的干粮确实不多,也就是她随身带着的一半,家里给烙了不少饼子,路上已经吃了一些,如今分出去也就够在场的人一人吃上半张。
但是她却道:“不对。”
“方才我说了这马是夫郎赠我的,并非尔等囊中之物,我赠你们干粮,为的是感谢你们帮我拦下我的马,你们若是非要抢我的马,我定与你们搏命,且看看谁能活着吃到肉。”
荆虎抽出砍柴刀站在她身旁,被磨的发亮的刀刃对准了在场之人,瞬间把人吓得散开了些。
他们只是想要食物,哪里真的敢搏命,有简单的方法可以不损伤一丝一毫,不少人都动摇了。
见状,沈箐晨先拿过一个饼子往前头递了递,果然不少人异动,她却在人来抢前收回了手,开口道:“家里老人孩子都饿了吧,拿了饼子往其他能活命的地方走吧,有没遭灾的地方能收留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这下,人群里不少人瞬间红了眼眶。
分了干粮,人群四散开,沈箐晨牵着马准备离开,荆虎的刀始终垂在身侧,程又青也连忙跟了上去。
沈箐晨迎面看到马车上的男子,车架停在一旁,男子朝着她点了点头,沈箐晨却在这时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向岔路口。
身后,清亮的男声传来。
凌春晓站在了灾民身前,朗声道:“一公里外有施粥点,若需要的可以过去。”
沈箐晨脚步一顿,倏然回头看去。
方才她就看到他了,原以为是大家公子途径此地,不想竟带来了施粥的消息。
他但凡早说一句她都用不着分出去那么多粮食。
荆虎家里没人管她,她带的干粮本就不多,多半都是吃的她的,分了一半的干粮出去后剩下的那些也就够她们紧巴巴饿着肚子,如今还多了个人……
注意到她瞥过来的视线,程又青讨好的笑了笑,如今她算是认清形势了。
沈箐晨是个有能耐的,如今她没x了粮食,若不跟着她能不能赶去报道都难说,说不好就和那群灾民一样,要讨饭为生了。
沈箐晨收回视线,并未过多停留,朝着前路赶去,多想无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匹马带不了三个人,沈箐晨看向程又青,忽然道:“说说吧,你又做了什么事惹得那些人挑你下手?”
程又青并不想再提这事,说出来实在是丢脸。
沈箐晨也无所谓,只道:“既如此,咱们就此分道扬镳,自谋生路吧。”
看在程榭的份上,她可以不追究其他,但是也不会在身边放着一个有二心且会随时拖后腿的人。
“我说了你就让我跟着?”程又青眼神闪烁不定,犹豫问道。
“我并未如此说,说不说在你。”
“……”程又青咬了咬牙,到底是没了法子,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偷了马后老神在在,一路上都在学着怎么驾驭马匹,也没多快的速度,到前头遇上一些抱着孩子快要饿死的可怜人,那些人一见她就磕头,口里唤着大贵人救命。
本身她还有点受不住,直到有个人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骑得上马的都是贵人,她看着身旁的马,不由得得意起来。
那些人把她给捧了起来,她也乐得拿一点吃食换来一些人的追捧,过的不要太自在。
只是后来跟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发觉吃食越来越少,就不想给了,那些人不依,就抢了她的吃食,连马都要杀了。
“只是如此吗?”沈箐晨挑眉,不置可否道,“你会为了几句追捧的话把粮食全给了他人?”
程又青没有想到她这么敏锐,眼神闪躲,也不敢再隐瞒,只道:“……他们那些人为了口吃的什么都肯做,我不过是可怜他们,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那些逃荒的人里不乏模样尚可的年轻夫郎,这些人可都是良家,往日里去窑子里找得花大价钱,这时候一块饼一口吃食就能享用一回,她哪里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