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货两讫各取所需,沈箐晨并不想评判她,只是看着程又青道:“我这马带不了两个人,既然如今你已无恙,就此分别吧,我会在报道处等你。”
程又青没想到她什么都说了她还是要抛下她,刚要再说些什么,就看到递到眼前的几张大饼和一串铜钱。
“你是程榭的娘,我不会看着你饿死,但是再多的我也没有了。”
程又青看着她冷淡的神色,这才偃旗息鼓,看了看被她抓在手中的马,最后还是接过了饼子和铜板,这一回她没有胡搅蛮缠,只是道:“你要是报道后能出来,可否来接一下我?”
沈箐晨垂眸,“看情况。”
“好……多谢。”
沈箐晨翻身上了马,程又青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想了想,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这几张饼子什么也不够,如今她已经饥肠辘辘了,她要去找找施粥的地方在哪,先吃上一顿再说。
沈箐晨驾马离开没多久,就看到后头追上来的马车,她转头去看,刚好对上一双清凌的眸子。
并驾齐驱,当是贵人家的公子,沈箐晨并未过多关注,只是让来了路,马车越过之后,凌春晓也同样收回了视线。
找回了马,两人速度快上不少,只是见路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心里也越来越沉重。
出来时家里一切安好,还未有这许多灾祸,但农人靠天吃饭,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国家动荡,兵戈四起,各家各户被抽调壮劳力,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此时的七下村也同样见着了难民的身影,是一个夫郎带着个三四岁的女娃,一身的脏污,见人就跪。
最后村里有人给他拿了些吃食,不少人朝他打听起了事,听说他是北边来的,聚集来了不少人。
如今各家各户该走的都已经离家了,去的地方又是前线,人们心里都担忧着呢,好不容易有了北边的消息,都想问上一问。
沈祥福听说了此人,也从家里出来,拿了些糖跟人打听,“如今北边是个什么情形?”
“乱了,都乱了,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
那夫郎哭着说了很多,抱着一堆吃食朝着大家跪下感谢,最后带着孩子离开了村子。
沈祥福一脸沉重的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视线看向离开村子的方向。
回到家,冯大井就追着她问情形,听了这话后脸色也难看了几分,口中道:“这可怎么好,箐晨那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她骑着马走的应该也差不多快到了吧,你说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往家里来封信,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呸呸呸,别乱说话,我儿吉人自有天相。”
坐在窗边绣帕子的程榭垂下了眸子,手上的帕子也落在地上,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后知后觉妻主已经走了半个多月。
自从确定妻主离开,沈家院子似乎也灰败了下去,他的眼前看不到希望,日复一日的就这么过着,好似没有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的心绪稳如静水,每日里说话都少了,好像家里少了一个人,什么都不同了。
深夜,程榭从梦里惊醒,下意识去摸身侧的妻主,手却摸了个空,只触碰到冰凉的床铺,他睁开眼,半晌才收回手。
妻主已经走了很久了。
身边再没有了那暖呼呼的身子,他躺在床上回想着过往的日子,短短十几日,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妻主走的第一个月,他有点想她了。
哪怕不能一个人睡一整张床,哪怕被挤到里面伸展不开,他也想妻主在身边。
他取下了腕间的手串放在眼前,双手小心捧着,借着一点点看过去,似乎这样就能让他想起妻主在身边的时候。
手串似乎发挥了作用,只是这么看着,他竟然觉得脸上渐渐发热,他一惊,下意识松手,手串就这么砸在了他的脸上。
脸上的疼痛让他清醒,他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被他念着的沈箐晨此时在野外露宿,山间凉风吹着,必须得燃起篝火才不至于太冷。
不远处是那贵人的车驾,夜深露宿在外,他的身旁竟只跟着两个护卫。
荆虎摔了火折子,脸上有些不耐烦,“这破东西,关键时候不管用了。”
沈箐晨收回视线,走过去捡起火折子吹了吹,尝试着去点燃它。
“取火把来。”凌春晓同样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略一思索,朝着身旁人命令道。
火把取来,照亮了他清疏的眉眼,他并未命人直接送去,反而把火把拿在了手里,看着昏暗环境下在和火折子较劲的两人,他起身走了过去。
“方才看两位姑娘情急,可需要借火?”
火光照亮了这方天地,他的话音刚落,沈箐晨手上的火折子又颤颤巍巍的燃起,打破了这一片寂静。
沈箐晨抬头朝着来人望去,少男身形修长,执握火把的手微微一顿,看着重新亮起的火折子,没有丝毫尴尬,反而笑道:“看来是我多事了。”
他这一笑,摇曳的火光落在他的脸上,十六七岁的年纪,张扬明亮,让沈箐晨都晃了下神。
荆虎不习惯和男子说话,沈箐晨只能起身,合上了火折盖子,“这火还真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多谢。”
她这举动很好的化解了此时的尴尬,凌春晓看着她,上前递上火把。
“姑娘是能解决问题的,先前从一众灾民间完好无损的讨回马匹,实在是让我叹为观止,我是宣州城凌家小公子凌春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原本以为是个矜贵冷情的男子,不想开了头竟有点收不回来,竟是个热情多言的,沈箐晨看了他半晌,这才收手道:“在下沈箐晨。”
“我记下了,沈姑娘是从哪里来的,先前听姑娘讲的故事实在真切,我听了都感动,比话本里写的都好,姑娘是读书人吗?”
看他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沈箐晨一边点火一边奇怪道:“只凭我的故事小公子就知道我是读书人?”
“其实是姑娘的气质与其他人不同。”凌春晓也不嫌脏,在火堆旁找了个地方坐下,“我一见姑娘就觉得姑娘非寻常人,虽一身布衣,气度却非凡。”
沈箐晨挑了挑眉,与凌春晓视线对上,她忽然道:“不是故事。”
“什么?”
“我所说的不是故事。”沈箐晨百无聊赖拿着树x枝挑动火星,“我确实家有夫郎,这马也是夫郎送我的。”
凌春晓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一旁拴着的健硕马匹,最后落在眼中带着几分缱绻思念的沈箐晨身上。
他收紧了手指,后知后觉自己过于冒昧了,他连人家有没有夫郎都不知道,就擅自过来搭话,看着沈箐晨低垂的眉眼,他有些仓促的起身。
“姑娘的火既然燃起,我就不多留了,若有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去找我。”
沈箐晨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多谢。”
他走后,荆虎长舒了一口气后反倒来了精神,看着在一旁生火的沈箐晨,揶揄道:“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有几分桃花运,这小公子一看就对你有意思……”
沈箐晨拿饼子堵住她的嘴,“别乱说话。”
她朝着凌春晓离开的方向看了看,低头道:“他不是寻常人,你我得罪不起。”
荆虎抽出嘴里的饼子看了看,又重新塞回嘴巴里,无所谓道:“那咋了,再尊贵不也是个男人,等以后我要是命大得了军功升了官,我就要娶个大家宗族的小公子回家,生上两个娃娃,那日子才美。”
沈箐晨摇头失笑,有了那位凌公子的火把,火很快生好,两人围在篝火前,拿了饼子出来烤热,一夜就这么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身旁没人,就连昨夜一直在不远处的凌家小公子也不在,沈箐晨瞬间清醒,刚要去找人就看到荆虎从山上晃着下来。
“这山上的野物都被吃光了不成,竟什么都没找到。”
沈箐晨想了想,说道:“沿途逃命的人那么多,即使有也被人摸干净了。”
“那咋办?”荆虎摸着肚子看着她,“我饿了。”
沈箐晨把两人剩下的干粮拿出来数了数,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她起身去牵马,“没剩下多少了,还要留着路上吃,先忍忍吧。”
荆虎希望落空,只能垂下头颅。
等两人终于赶到阜渭州的时候她们已经饿了整整两天,干粮早就吃完,她们远远见到城池时还兴奋了起来,全然没有发现一路上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统统在往城门处赶。
等她俩站在城门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宣、州、城!”
上头明晃晃三个大字,让两人瞬间傻眼。
“我们是走错方向了吗?”荆虎看着聚集过来的难民,一时有些头皮发麻。
前线都已经打起来了,阜渭州绝不可能聚集这么多的难民,如今他们三五成群坐在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有气无力的。
她们已经没有粮食了,若是走错了路无异于雪上加霜。
“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个来,不要乱。”
就在这时,城门外支起了粥棚,不少人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移动,里头有拖家带口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浑身脏污的乞儿。
“大家别急,今日凌家开仓放粮,所有人都能吃上饭,只要来我这边登记后就可以到旁边领粥米。”
荆虎与沈箐晨对视一眼,很快人群中就出现一个突兀的身影,沈箐晨牵着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与众多难民相比,她实在不像是需要救助的模样。
前头好几个人登记,速度不慢,等到了近前,执笔记录的凌春晓抬起头,看到两人时一愣,奇怪道:“沈姑娘,你们这是……”
“……”沈箐晨也没想到这么巧,她躬身行礼道:“我和荆虎姊妹是要去投军报道的,没注意走岔路了,干粮已经耗尽,没想到凌公子在这里施粥,不知方不方便……”
凌春晓露出了然之色,当即命人端来粥,“两位既是要去投军,那就是为了保护百姓的英杰,我凌家最敬重姑娘这样的人,请吧。”
看着冒着热气的粥米,荆虎也顾不得什么女男大防,连忙接了过来,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多谢公子,我都已经饿了两天了,还好遇上你们了。”
“能帮上你们就好,沈娘子既是要投军去,可否等我一会儿,有些事需要与娘子商议。”
沈箐晨点头应下,接过粥到一旁去吃,视线却落在一边一个个排队登记的人,她有些奇怪,喝完粥就走了过去。
凌春晓还在仔细询问登记的人,他似乎不是每个人都登记,看着老弱病残都是直接放粥,只给那些壮劳力登记询问,“你是哪里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若是让你去前线当兵你可愿意?”
沈箐晨看着看着,目光落在了凌春晓的身上。
原本以为只是个天真肆意的小公子,但看他现在在做的事分明是有深意的,而他在这里支起棚子,这么多的灾民,竟没有哄抢,反而照着他的要求一个个排队,更让她惊讶。
看来这位凌小公子也不简单。
她看向后头运过来的粮食以及过来施粥的人,无一例外她们都是听凌春晓命令行事。
他也就比她们早一些进城,竟已经安排好这么多事了,看起来,他还是主事人。
宣州凌家,她琢磨了一下,能拿得出这么多粮食施粥救人,这凌家不仅财大气粗,更有一颗仁善之心。
然而出面的不是凌家的当家人,反而是是凌春晓一介男子,就又值得深思了。
沈箐晨看着灾民们脸上浮现的感激之色,心里的思绪停下,此举可救不少人,不管怎么说,凌家都是值得敬佩的。
如今想来,凌春晓来的方向才应该是阜渭州,他所说路边有人施粥或许也是他的命令。
怪不得他的身边只有两个护卫。
能见到他这样的人对于身处底层走投无路的平民百姓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安慰,沈箐晨自科举暂停以来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些。
一介男子尚且能够如此,天下多得是为民之人,并未不能平乱。
凌春晓忙了很久,等他反应过来沈箐晨站在身后时起身开口。
“沈姑娘,我母亲是齐王麾下将领,如今宣州城外灾民无数,非一时可救助的,我统计了一些愿意投军换取生路的人名单,可否请你带她们一同前往阜渭州,我会修书一封,届时她们可入军队成为一名新兵,有了粮饷也能养活家人。”
他说的轻松,就像是闲话家常,然而沈箐晨却凝眸看了过去。
他没有丝毫的遮掩,一双眼睛里都是对灾民的同情,想来即使她不答应,他也会有旁的办法把人送过去。
此举是有风险的,且不说他的书信是否有用,把人往前线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些人都是逃过来的,不会全然听令,想要办成此事并不容易。
沈箐晨看着一边分说一边登记记录的男子,思索了半晌才正色道:“你统计了多少人,这些人的吃食如何解决?”
她没有一口应下,但所问的问题却是在思考此举可能性,比一口应下更能让人放心,凌春晓看着她露出笑来。
“我就知道沈娘子是心怀大义之人,我凌家已经派人到处去购粮,一来一回还需要十几天,除了撑着城门口这里,会再给姑娘一些粮食,用在路上吃,可能不会太多,还需姑娘斟酌。”
“我答应你。”
两人视线相触,眼里都是对此事生出的责任,以及萍水相逢却能互相信重的情谊。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若当真能解宣州城之危,她没道理不应。
“可否借纸笔一用,我出来久了,还未给家里去过信,如今暂且落脚宣州城,想给家里报个平安。”
凌春晓抬起手,方才他用过的笔蘸满墨递了过来,沈箐晨伸手接过,拿了张纸在旁边的桌子上落笔。
两人隔着不远,凌春晓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拿了根笔用作登记,沈箐晨顿了顿,看着手中的笔,一时有些语涩。
娘知道她擅作主张该生气了吧?
她这么久没有去信,也不知道小夫郎怎么应付的家里,她有千言万语要讲,最后却只落寥寥几句。
当信从宣州城寄出去,到沈家之时,沈家气氛很是奇怪,沈家人脸上的笑容几乎都没了,整日里也无心吃用,除了带孩子精心,其他的都没什么精神。
沈祥福还病了一场。
得知有来自宣州城的信,沈祥福刚开始还没什么反应,沈家在宣州城没什么亲戚,等她想到沈箐晨时忽然从床上坐起,一下子冲到外头。
“是箐x晨,是不是箐晨的信?”
程榭拿着信的手都在颤抖,闻言连连点头,声音是难以言喻的欢喜,“是,是妻主的字迹。”
“快,快看看写了什么。”冯大井在一旁催促。
程榭把信拿了出来,看了看又递给沈祥福,道:“娘看。”
“你啊,跟了箐晨也两年了,怎么看个信还要靠别人,你再不上心,以后箐晨给你写点什么房里话也让娘给你读吗?”
程榭瞬间红了脸,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他想说他连蒙带猜也差不多能看懂,但面对母亲他不敢开口,只能乖乖听着。
收到了信,沈祥福明显高兴了不少,还有余力打趣人,冯大井凑到自家妻主身边继续催,“快读。”
“展信安,问候娘爹可一切安好?”
“女儿走出家门,已至宣州城,所见良多,受益匪浅。自作主张还望爹娘勿怪,我会小心性命,好来日还家。还望娘和爹保重身子,程榭是个好夫郎,望双亲善待、信重于他,不孝女沈箐晨恭叩。”
“没了?”冯大井张着一双眼睛显然不满,“这还没说几句呢……”
一封信不长不短,沈祥福却看了一遍又一遍,程榭从屋里走出来,悄悄抹了抹眼泪,从拿到信的那刻欢喜过后,到现在读完信后怅然若失。
见不到人,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并未因为收到妻主的信有片刻缓解,反而心口都有些想得发疼。
到这时,他才深刻感受到妻主已经离他远去了,到了外头不同的地方,见着不同的事物,与他已经相距甚远了。
屋内,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的沈祥福把信好生收了起来,口中还念叨着,“你说这孩子,大老远寄过来一封信也不知道多说几句,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家里人惦念……”
冯大井这时候反倒劝慰道:“女儿在外头忙,或许是来不及,没事,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就一切都好。”
“是啊,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