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针苦着一张脸,整个人都没了方才的气势,他半跪在地上,央求道:“长年姐,我就是看他站在门口碍事,想把他赶走,这人一看就不是来买布料的客人……”
柳长年睨了他一眼,方知针深深低下头,再不敢耍小聪明了,老实道:“我是怕他抢我活计,咱们店里也不缺人手了。”
程榭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背着背篓站在一边有些局促的看着他道:“小郎绝误会了,我不是来找活计的,我的荷包帕子都在店里售卖,我是来送新货的,长年姐知道。”
方知针还不服气,店里卖的绣品都是上好的,连他绣出来的都不能放在店里卖,这不知道哪来的小夫郎,怎么可能?
“呵。”柳长年松了手,没好气道:“就你整日躲懒,把你这小心思多用在刺绣上,早就升上去了。”
柳长年看向程榭,显然还记得他,“你是箐晨妹子家的夫郎,这回是你来送货,你家妻主是已经走了?”
提起妻主,程榭脸上多了些真心的笑容,乖乖点头道:“是,妻主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
“行,把东西交给我就成,已经等你好几日了,你的绣工好,处处细致,不少人都夸呢,上回送来的那些早就卖完了。”
铺子里兼顾各个消费阶层的人,除了昂贵的绣品,这种价格低廉的小物件也能为铺子里带来客源,有助于她们发展成为镇子上最有名的布庄。
程榭绣出来的东西算是不错的,他肯上心,合作这么多回了也是挺愉快的。
程榭一听就下意识朝着先前摆放自己绣品的地方看去,这一看里头果然空了,旁边放了些别人的绣品。
“看来你也见了。”柳长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给他解释道:“那边放的都是下头收上来的小物件,卖的还挺快的,如今你的空了就要换别人的顶上,今儿你来了就好了。”
王家布庄的东西都是出了名的,和这么多贵重的绣品摆在一起,许多人家舍不得买贵的就会买些小件。
拿出去也说是王家布庄里出来的,也有面,不少人家的夫郎都很喜欢,还有专门来买这些荷包帕子的。
“长年姐放心,我以后会多绣一些,不会耽误店里的事。”
看着绣品卖光,程榭的心里不可抑制的欢喜起来,怕柳长年觉得他速度慢,连忙承诺道。
“成,把你绣的给我看下,登记好就给你结钱。”
店里都是一回一结的,程榭听到钱字眼睛就亮了。
他把背篓里用布包着的帕子和荷包都拿了出来,荷包他直接递了过去,到帕子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怎么了?”柳长年看到他的动作问道。
“长年姐,你是这里管事的吗?”
上回妻主带他过来他以为柳长年只是店里的伙计,这回见她教训那个店员他就想着是否会错意了。
听着这话柳长年笑了笑,“你家妻主没跟你说啊,我算是个小管事,店里这些学徒都是我管着的,同时还有你这样的小桩生意的出入也归我管,否则你家妻主怎么专程带你来见我?”
她也是在布庄一点点升上来的,从最初的小学徒到现在,她与沈箐晨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
程榭看着她的眼神都发亮了。
“长年姐,我新绣了些花样,颇费心思,想着给掌柜的看了重新定价,既然是长年姐管着的能否给掌掌眼,若是不成也没事,我还可以绣之前的花样。”
柳长年挑了挑眉,并未一口应下,只道:“你拿出来先给我看看。”
待程榭把一个个小猫图样的帕子拿出来,柳长年看了两眼就正了姿态,不待她细看,旁边注意到这边的客人同样看到了她手里的小猫帕子。
“这帕子也是店里卖的吗,看着倒是有趣。”
柳长年反应很快,笑着与那客人说,“这帕子是新到的,待理好了,过两日就会摆上来,郎君可以先看看咱们家别的绣品。”
说着就邀请程榭去了后头。
布庄后头是个染房,里头晾晒着各色的布,程榭看的眼花缭乱。
柳长年介绍了两句,就在一处空旷的凉亭处停下,命人上茶后重新拿出了那小猫帕子与他细谈。
“你这帕子做的确实好,放在寻常铺子肯给你四文五文的价格已经是顶天了,但你是箐晨的夫郎,我可以给你七文,但有个要求……”
微风吹过芙蓉面,从王家布庄出来,程榭荷包里多了几百文的铜板,他的帕子卖出去了,一张秀气的小脸上都是志得意满的欢喜。
看着铺子外与他挥手告别的柳长年,程榭开心极了,还好妻主带着他认过人,如今一切比他料想的顺利得多。
如此一来,他每日多做两个帕子就可以多攒几文钱,长久下来也是不少了。
成功的喜悦包裹着他,他的心里也有了些底,妻主说的果然没错,试一试并不难,与人多说两句话的功夫就能多赚些钱,无疑是丰厚的收获。
许多人终其一生不敢踏出一步,所幸他遇到了妻主。
铺子外,柳长年挥手过后脸上也是笑意满满,口中喃喃道:“箐晨倒是娶了个有趣的夫郎。”
拿下了程榭保证只给王家布庄一家供货的承诺,她有信心凭借这小猫帕子把铺子的名气推上一个阶层。
哪怕后头其他家模仿起来也不怕,寻常人绣出来的帕子不能和程榭相比,若是请店里常驻的专人来做又得不偿失。
店里请来的那些人随便做些什么也比帕子挣钱,所以只要稳住了程榭,她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方知针一脸震惊的看着程榭离开的背影,他竟然真是给铺子里供货的!
程榭看天色还早,没有急着回去,今日谈下价钱让他心绪亢奋,对于镇上的新鲜事物也好奇了起来,在镇上兜兜转转,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市。
见着那卖饺子的铺子时他怔了一下,铺子里有一对年轻的小妻夫此时正坐在他和妻主坐过的位置上吃着饺子。
那人的妻主随手替夫郎捋过鬓边的发丝,那小夫郎笑的甜腻,程榭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别的夫郎有妻主在身旁关怀,他却只能一个人。
若是……
若是妻主在的话,得知他自己去和长年姐谈下了好的价格,卖出了帕子肯定会夸他的吧?
如今他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的恩爱妻夫,他的妻主已经走远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好想妻主啊……
等妻主回来她也会为他捋顺发丝,还会给他买好吃的,还会抱着他睡觉……
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思念在这一刻席卷而来,帕子卖了出去,没了压在心里的心事,他的心里空了一片,如今只剩下妻主的模样。
他心绪低落,刚想转身离开,一阵风吹过,风沙进了眼睛,他下意识用手指去揉,却感觉更糟糕了,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他又揉了几下尝试着睁眼,却在指缝见见着那小夫郎四下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轻轻在身旁妻主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深深把头埋进了碗里。
程榭一愣,眼眶里凝涩的感觉还在,他此时却顾不得其他,呆呆地看着两人的方向。
只见那小夫郎做出过界的举动后,那人的妻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充满侵略性的视线就这么深深的印刻在他的心里。
站在他的位置上刚好看到他们放在桌子下的手交贴在了一起。
这……
“哎哟,这不是箐晨的夫郎吗,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了?”
陈大娘煮饺子的间隙抬头一看就看到了旗子旁的程榭x,她在脑中过了两道才想起来他是谁,当即招呼人进来,“快快坐着,你妻主呢?”
程榭本来还在摆手想要离开,谁知陈大娘一点都不见外,隔着衣裳拉着他的胳膊就把他往里头带。
他只能坐了下来,手指还在眼睛上遮挡,轻缓不适,闻言低声道:“妻主去投军了。”
一听这话,看着他的红着眼眶委屈巴巴的模样,陈大娘更心疼了,当即道:“你妻主在的时候没少帮大娘的忙,你有啥事跟大娘说,你大娘别的本事没有,在这一片还是有点能耐的,要是谁欺负了你大娘定给你讨回来。”
程榭摇了摇头,视线却不由自主朝着那对妻夫看了一眼,两边离得不远,如今他们已经快要吃好了,他垂眸道:“没有人欺负我。”
一看这模样,陈大娘了然,脸上瞬间堆起笑来,“我懂了,那就是想妻主了。”
程榭茫然抬起头,不明白怎么就被猜中了心思,脸上泛红,下意识想要解释。
陈大娘让他坐好,“上回请你们吃饭你不肯,这回你可不能再推辞了,你是箐晨的夫郎,那就跟我儿子似的,坐好了,大娘请你吃碗饺子。”
他还想拒绝,陈大娘眼疾手快把饺子下了锅,“不准走啊,我们都刚吃过了没地儿塞,箐晨以前给我们提水的时候没少白帮我们收拾桌子,你是她夫郎,如今箐晨不在,若是旁人知道你站在我摊外头哭着走了以后我还咋做人,好好坐着啊。”
程榭看着陈大娘忙碌的背影,或许是因为太过自来熟,又或许是因为陈大娘也是妻主在时带他接触过的,他反而安静了下来。
看着一碗饺子端到跟前,陈大娘笑着道:“吃吧,多吃点,把身子养好,以后等箐晨回来了再给她生俩孩子,别只看着眼前这点,你妻主是个能耐的人,说不定以后你就成了官家夫郎,现在苦一点算不得什么,只要守住了,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谢谢陈大娘。”他觉得还是要解释一句,“我刚才不是在哭,是有阵风沙吹进了眼睛里。”
“我懂我懂,年轻人面皮薄,想妻主不好意思了都这样说。”
“……”陈大娘一脸过来人的姿态把程榭弄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索性只能吸了口气,咬牙认了。
陈大娘看着他笑,寻思着这小夫郎有意思,等箐晨回来可要把这事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程榭吃着碗里的肉饺子,心里暖暖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还能有免费的肉饺子吃。
这些都是妻主给他留下的人情。
有的人做事不留余地,村子里的人都不喜欢,连带着对他也没几个好脸色,唯恐被攀附上了。
而妻主处处结交好友帮衬别人,作为她的枕边人,即使妻主不在,也能感受到她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