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阜渭州的官道上,不少人都看到一对人马疾行而过,没多久后头再次追上来一行人。
与前头那队人死气沉沉的模样不同,这队人明显更加平和,脸上带着莫名的笑,个个身上负重,却不见喊累的。
沈箐晨一直跟在夏武英后头,每回遇上对方力有不逮心生退意时就会给她找点事,有时候甚至会接济她一二,让这队人不至于饿死在路上。
从最开始两方还能打个有来有回你追我赶,到后头,夏武英身后的人饿得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的,别说拿下她们了,即使正面对上她们也打不赢。
埋在夏武英心里的只剩下赢。
或多或少的接济让她感到屈辱,仿佛那些吃到肚子里的不是粮食,而是对她的羞辱。
这回拿到她们的必经之路上被刻意放置的粮食,她不再与沈箐晨缠斗,勒令队伍全速前进,她要赶在沈箐晨前头到达报道处。
沈箐晨坠在后头,也不着急,又开了回伙后让队伍里的人都吃了个饱饭。
她看着少了一多半的粮食,扬声道:“时间和粮食不多了,不可过多停留,今日我们就要全速赶往阜渭州。”
“好,早就不想跟她们玩了。”
“那群崽子,老娘给她们粮食她们一个个不说感恩,还一脸屈辱的模样,等再见到她们我绝对不会给她们一个眼神。”
这些日子跟着沈箐晨与夏武英来回作战,她们也看出了沈箐晨的本事,如今只一门心思跟着她,不管她说要做什么都不会再有人反对。
“好,出发!”
这回出发不再是走走停停和夏武英打游击,她在前头领头,一行人匀速朝着前头跑,荆**马跟在后头压阵,过了两天就看到了前头一个个气喘吁吁的身影。
夏武英如临大敌,还以为要与她们打上一回,却不想这队人马目不斜视,带着人从旁边跑开了。
这回她们不躲不藏,一身的凝练之气,整个队伍浑然一体,有力有气,看上去竟真的像极了兵。
直到人从身旁离开,夏武英神色复杂,她知道她输了,不仅是输了赌局,更输了她最有信心的带兵。
她不如沈箐晨。
从最初被她打乱阵脚时就乱了分寸,到如今,她们还能跑能跳全靠沈箐晨不时施舍给她们的粮食。
她自问,若是她,绝不会把粮食分出去,顶多给沈箐晨一口饭吃,吊着她的命让她去报道送信。
至于其他人绝不在她的考虑中。
赶路时死上一些人再正常不过了。
“夏姐,怎么办?”
一人凑到前头问,“看这模样,她们是不管我们,要往阜渭州赶了。”
夏武英收拾好情绪,回头看着身后一个个丧气无力的人,她抬起头沉声道:“只有到达阜渭州我们才能活命,才能拿到饷银让家里头活命,入了军营,即便身亡也有抚恤银给家里送过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其他人被她的话所感染,死气沉沉的队伍渐渐有复苏的迹象。
“我们走!赶去阜渭州!”
是她把这些人带出来的,她一定要把她们带到军营。
沈箐晨超过她们后并未停下速度,一行人全速赶路,与路上逃难的人截然不同,越往后头走,队伍就越沉默,路上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她们从行人口中得到消息,前头已经打起来了,齐王封地已经丢了两个小城,打了不止一仗了。
乱战之时百姓是最难的,不少人抛家舍业走出故土,只为了一线生机,然而战乱不止,又有何处可以安家?
预见未来或许无法平安回来,不少人都念起了家里,甚至有认字的拿着炭笔偷偷写起了遗书。
沈箐晨也是头一次经历战乱,刀兵,她同样不安,但却没有退路了。
只有赢了战事,保住故土才有平安日子过。
没有一个逃离的人,一路上的锻炼让包括沈箐晨在内的人都蜕变了,站在阜渭州外临时搭建的军营前,瞬间引起了里头人的注意。
“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铠甲的中年女子从外头赶来,见到她们勒马停下,拿着鞭子指着她们垂问。
众人把目光都投向了沈箐晨,那人也看了过来,沈箐晨从队伍中走出,到现在她们粮食耗尽,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但此刻她站得笔直,与身后几十人融为一体,她朗声道:“棱州苍嘉镇七下村受征新兵前来投军。”
中年女子视线从她身上扫过,看向她后头跟着的许多人。
这时候也有一个村甚至一个镇上熟识的人一块投军的,但没有人有她们这样的气质,站在一起连她兵营里头的兵都快比下去了。
最后,她指了指旁边的人,示意她把人带进去查问。
沈箐晨看着一行人骑马进入大营,视线在那中年女子的背影上看了看,一人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那是我们齐王殿下,你们的路引文书可有?”
沈箐晨一惊,看向身边人,那竟然就是齐王。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什么矜贵之气的亲王,方才她还以为这是齐王麾下哪个将军。
“多谢将军告知,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凌寒带笑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女子,如今的沈箐晨褪去了些书生气,站在那里如松如竹,一看就是个当兵的好料子。
“我是凌寒,你们跟我来吧。”
齐王怀疑她的身份来历,这才让她亲自来带她们,原本没想着她能知道她的身份,却不想沈箐晨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原来是凌将军!”
凌寒一顿,“你认识我?”
沈箐晨当即行礼道:“沈某途径宣州城,得凌小公子相托,带着这些人来投军,她们都是因为战争失去x家园的流民,还请将军收下她们。”
……
夏武英走在路上,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看着好似没有尽头的路,她头一次这么后悔。
她觉得自己可能走不到阜渭州了。
粮食就那么多,即便再省如今也吃完了,队伍里很多人都没吃的了,而她到后来也不好意思再分食物。
其他人或许见了又或许没见,没有人过问她,只是沉默跟在她后头有走。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松了口气。
或许这样就不用再走了吧。
她实在走不动了。
她只是觉得对不起这些人。
当听到耳边欢呼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饿死了,到了阴曹地府。再次见到沈箐晨那张脸,她神色复杂的扭过头去。
然而沈箐晨却捏住了她的下巴,“快,先给她灌点水,再拿碗粥来。”
粥米下肚的时候夏武英下意识吞咽想要更多,却在喝了一口后生生停下。
肚子里有了东西,她眼前没那么黑了,她下意识朝着其他人看去,见人都围在锅前喝着糊糊粥,她才松了口气,朝着眼前人看去。
沈箐晨还半抱着她,此时露出一个笑来,“乖女儿,快来喝粥了。”
“……”
夏武英以为自己走不到阜渭州了,她以为倒下了就死在这里了,或许被野兽分食,或许被过路的人煮了,她已经认命了,她走不动了。
却不想沈箐晨会回来救她。
“赶紧喝了起来,咱们可是等着你叫娘呢。”荆虎在旁边揶揄道。
“……”
众人喝完粥,都有了些气力,纷纷朝着沈箐晨跪下认错道:“沈娘子,是我们不听你的话要从队伍里出来,我们对不起你。”
沈箐晨扶着人起来,并未安慰她们,反而开口道:“今天我就说一句话,兵随将令草随风,以后你们入了军营,务必切记,不听话的兵军营里是不会留的。”
“是。”
“我们明白。”
“沈娘子愿意回来救我们,这份胸襟已让我们惭愧,以后定然不会再自作主张,路上一切听从娘子的,进了军营也会听上面的话。”
沈箐晨点点头,朝着夏武英伸出手,“以前的玩笑话就算了,还有力气吗?”
夏武英看着伸到眼前的手,忽然伸手挡开她的搀扶,在沈箐晨疑惑之时她直接跪了下来,“愿赌服输,娘。”
“嗷——”
荆虎叫了一声,跟在沈箐晨身后的人也都起了哄,沈箐晨扶额苦笑,看着沉稳了几分的夏武英,再次伸手搀扶她,“以后入了军营,咱们都是姊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起来。”
意气之争,来的快去的也快。
夏武英看着沈箐晨,眼中锋不可挡的锐气却并未消散,“入营后第一回考核,我绝不会输给你。”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她以前接触过退伍下来的残兵,知道新兵投军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会有一项入营考核,根据各人所擅长的分到各个营中。
沈箐晨笑了笑,“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我已入骑兵营。”
在凌将军了解到她在一路上都做了什么之后就出言招揽她了,军营之中不缺士兵,独独缺可以献策的军师幕僚。
因为她是拿着凌春晓的推荐信过来的,凌将军对她是有几分亲近与好奇的,不仅是良将惜才更暗含了几分考察。
她的儿子她再清楚不过了,能让他在信中指明姓名的人不多,若只是带人投军,根本用不着这么多笔墨。
她本意是把她带在身边做亲信,先在上边刷刷脸,若能立功到时候顺理成章就能升官,既能保住性命又能建功立业,也能有更多的时间来考察她。
只是沈箐晨却并未应下。
初来乍到,沈箐晨不想成为隐居幕后的军师幕僚,这一路她见了很多,国破家亡,山河破碎。
她有一颗炙热的心,既为守好家园,更为自己沸腾的血液,她要弃笔从戎,光明正大站在人前,凭军功晋升。
将军百战死,她并非不怕死亡,只是时势造英雄,当她站在这片土地上,她战栗的血液告诉她,她想要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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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卷完咯,接下来开启时间大法进入下卷~[害羞]
ps碎碎念:小情侣分开的剧情快不会写了,存稿困难模式,摸鱼了好几天,终于我的存稿写到了重逢,实在可喜可贺![加油][加油][加油]
不过宝宝们大概还有几天才能看到重逢嘿嘿[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