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是村尾山下那个寡夫,他提着刀要去干什么?”
“什么寡夫,那不是箐晨的夫郎吗?”
“是啊,他不是偷人被沈家休了嘛,后来整日里深居简出的,除了每月定时往镇上去几乎从不出家门,今儿这是怎么了?”
“咱村里不是有几个夫郎跟他走得近,去问问呗。”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程榭手持菜刀,寒光乍现,步履匆匆朝着长庙村的方向去,路上人见了都不由为之侧目。
程榭的名头响亮,如今十里八村几乎没有不知道他的。
丧妻偷人,后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集结了一帮子人大张旗鼓的绣什么帕子,几天的功夫附近村子会绣活儿的人都被找遍了,那些夫郎进门就问,看了绣活儿可以的就让人按着他们的样子绣出来。
绣出来就有钱拿,当场结清。
有钱不拿是傻子,那两天周围十来个村子手艺好的夫郎几乎都在绣帕子,也真的从那些人手里赚了银子。
所以如今程榭可谓十里八村出了名的。
只是随着这事传出去的还有他沉郁阴鸷的名头,听说后来打跑了不少去说亲的人,有时候见了,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他一身的冷冽阴寒气息,被他看上一眼,像是被毒蛇给盯上,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如此,去说亲的媒人才停了下来。
就像他说的那样,有钱便是娘,知道他挣了银子,多得是想把他娶回去当钱袋子的人家,这时候就不说什么破鞋不破鞋的了。
程榭看透了这些,愈发沉默寡言。
今日他提着刀往长庙村去,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但论起来也没人敢去拦他。
谁也不知道把一个寡夫逼到绝境会发生什么。
走在路上的程榭却是强撑着着一口气让自己尽力保持冷静,他快要疯了。
今日在家附近玩的沈璋不见了,有人看见说是他娘家来人把孩子带走了,说是还有个陌生面孔一起出现,看着不像是个干净人。
四年前,解决了绣工的问题后,段长玉开始来看望他,最初带点吃的喝的,说话间也客气得很,他不想与他来往,但架不住他的热情。
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对他,甚至对孩子也好得离谱,程榭初入人生低谷,对于他虽然心里存了几分防备,到底曾经是一家人,在他坚持不懈下也放松了几分心神。
“榭哥儿,到底是一家人,如今你妻主和你娘都离家去了,我也不想再与你争什么长短,我为我做过的事道歉。”x
“只求你看在程锦,看在咱们同一屋檐下十来年的份上,过往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说,这里要是住不惯就回家去住,程家永远是你家。”
程榭低垂眼眸,“爹,不管你是什么打算,我只告诉你,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孩子,我也不说那么多,你和锦哥儿到底是亲兄弟,日久见人心。”
他倒也不是别无所求,后来日子难过起来,他常带着程锦过来蹭饭,程榭想着,只要他没有旁的心思,他可以容忍。
程家情况不好,又没了当家作主的,一个男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他时不时想起自己,也算是同病相怜。
他们也自觉,过来时常帮他做些活计,有时还带带孩子,他以为能一直这么相安无事下去,却不想沉寂多时,竟是在这里等着他。
若是把孩子带来程家玩儿,没必要瞒着他,想到来传话的人所形容的模样,他只觉得脑袋充血,一种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站在程家门前,此时程榭手都是抖的,他已经二十有五,寻常人这个年纪,不说事事顺意,至少能够独当一面,有相对稳定的家庭与后盾,褪去稚嫩青涩,为人夫为人父,自有一派气度。
他却是脸色苍白,筋骨消瘦,一双眼睛锋锐似刀,低垂着头颅,一身的生人勿近之态。
这些年因为战乱,帕子也不好卖了,他接不到什么活计,虽攒了些银子,日子过的也艰难,段长玉曾与他提过一次卖孩子的事,他当时就拒绝了,却不想他竟敢瞒着他带走沈璋。
被他拿刀对着的近邻吓了一跳,指着他连忙道:“程榭,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还拿着刀子对着我,你……”
“滚开。”不等她把话说完,程榭持刀就挥了过去,他的孩子此时还不知情况如何,他没有时间跟人瞎掰扯。
那人见状连忙躲到了一旁,口中骂骂咧咧说着什么,旁边人把她拉过去低声劝了几句,视线却紧紧追着程榭,想看他到底要如何。
程榭看着紧闭的院门,脑子里想的却是妻主把孩子交给他,他不能辜负妻主。
心脏跳动极快,握刀的手轻轻颤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今日若是不能带回沈璋,他就与段长玉同归于尽。
旁边是围上来的长庙村人,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不怎么怕他,见他拿着刀,还劝道:“程榭啊,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拿着刀冲回来了,是碰上什么事了吗,坐下来好好说,可不能冲动。”
程榭不管不顾,抬脚踢开了程家的院门。
最先见到的是他弟弟程锦。
“哥,你怎么回来了?”程锦看到他的瞬间脸上是惊喜的,在看着他拿着刀进来时脸色突变,瞬间起身。
七年过去,如今他已经十九了,模样与程榭有六七分相像,原本说了人家,因为他好吃懒做的行径被人发现,被退了亲,他索性住在了家里,也不急着成亲。
他是知道这些年家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对于程榭他的感官很是复杂,在程榭被休之时他曾恨过他好久,恨他不争气,连累自己名声,曾扬言他若回来绝不让他进门。
结果程榭不仅没有回来,反而靠着手艺挣了钱,自立门户,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反倒是他们家穷,上顿不接下顿。
他是知道如今他们的日子都是靠着程榭的接济过的,只是那些吃用也只够他们饿不死,想要发财赚大钱是不可能的。
他曾经跟在程榭屁股后头,让他教怎么和城里的贵人牵线赚钱,他却死活都不肯教。
如今家里也是实在没了法子,不然不会走这条路的。
他看着程榭,劝道:“哥,你冷静一下,咱们是亲兄弟一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你放下刀听我给你说……”
程榭疾步上前,菜刀横在了程锦的脖子上,磨得发亮的刀刃顷刻见血,他走近一步,抓住了程锦的衣领逼问道:“沈璋呢,我儿沈璋在哪?”
脖子上传来凉意,程锦看着他发狂的眼睛吓得不敢动,这一刻他才看清楚,程榭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他是要鱼死网破。
“哥,你这是干什么,轻点轻点,疼……”
被扯着往院里走,大门敞开不少人都见了,程榭没有半分遮掩,朝着屋里颤声喊道:“把璋儿还给我,否则我就,我就杀了他!”
程榭的视线落在程锦的身上,两人目光对上,程锦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冷汗直冒,哭着超外头求救,“爹,爹,救命啊!”
“程榭疯了,他要杀人,救命啊——”
在他把刀架在程锦脖子上的时候后头跟来的人已经大惊失色了,程榭在村子里长大,一向好脾气,否则方才那人也不敢挡在他前头问,如今见他动真格的,不免觉得心惊。
鲜红的血液染在刀刃之上,程榭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把人抓得更紧,大有他挣扎一下就砍下去的意思。
吓得程锦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段长玉拨开人群从外头回来,见到院中情形,当即惊叫一声,拿着苕帚就朝着程榭打过来。
“鳖犊子,你疯了不成,你在对你亲弟弟做什么?”
背上传来疼痛之感,程榭眸光一沉,把刀往里头送了送,全然不顾打下来的苕帚,直接把程锦往前推,咬着牙质问道:“我孩子呢?”
他眼眶通红,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拿刀的手都是抖的,他却没有后退一步,大有死不罢休的意思。
“我的天呀,作孽呀,我命苦啊,养大的孩子不念着我的好,还对他亲弟弟动手,我的妻主啊,你真该好好回来看看,他——”
程榭皱着眉头,眼中戾气愈发深重,院中见不到沈璋的影子,还不知道他把人拐去了哪里,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看来你爹并不在乎你的命。”他看向身前的程锦,眼里透骨冰寒,他的手抖得更狠了,程锦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他的疯狂,吓得腿软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尿骚味传了出来。
当着外头这么多人程锦的裤子湿了一片,此时的他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些,刀就在他脖子上摩擦,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是爹,爹把沈璋卖给阿根管事了。”
程榭收紧的手臂一顿,瞬间抬眸看向他,抓紧了衣领贴近问他,“阿根管事?”
还没等到程锦回答,段长玉趁着这功夫抄起旁边的铁锹就朝着他砸了过去。
程榭被打了一个踉跄,程锦在他松手的瞬间跑开,段长玉拿着铁锹指着他,“不过是一个男儿,沈家都不要了你着什么急,如今咱们两家都快吃不上饭了,我给他找了好出路,总比跟着你以后嫁不出去,没有女人要的强。”
他半点不觉得愧疚,理所当然道:“说不定以后他还要感谢我。”
程榭气得发抖,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发昏的脑袋,拿着刀就朝着他砍了过去。
“我杀了你!”
这一刻,恨自心中起,一惯温良好脾性的人被逼到了极限,他的眼中是歇斯底里,是不惜代价的疯狂。
他从来不知道,人原来可以恶毒到这个地步,四年的接济没有换来感恩回馈,得到的只是他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与算计。
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面对手里拿着铁锹的段长玉,他没有一丝害怕,被打在身上也好似不知疼痛,段长玉同样被他吓到了。
“疯了疯了,他是个疯子。”
段长玉被吓得往人堆里钻,一溜烟就跑到了外头,被他拉住的人心底把人骂透了,面对程榭,还是一边抬手防御一边劝道:“榭哥儿,有话好好说,你是咱们村子里走出去的,咱们会给你做主的。”
同时扯了身后段长玉一把,“到底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段长玉与程榭发红的眼睛对上,瑟缩了一下,咽了口口水道:“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阿根管事找上了门,当初我家那口子拿钱赎我,竟没有去官府过契,他要我拿银子换契书,我哪里有钱,谁知道阿根管事说那赔钱货模样好,说是若是能把他弄到手,不x仅给我契书,还给我三两银子……”
他看向程榭,继续道:“榭哥儿,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人,肯定不忍心,我就做了这恶人,你放心那银子我肯定一分不留,如今事已成定局,日子总还要继续过下去,你还有一个女儿不是吗?”
“我儿在哪?”程榭寒声问道。
“这……”
程榭握紧了手里的刀,忽然抬臂朝着他掷去,挡在他身前的人侧身一躲,段长玉就被飞来的刀砍在了胳膊上。
“啊!!!”
痛彻心扉的嘶吼声传遍了整个村子,然而不等他捂着胳膊起来就见程榭再次倾身而上,拿着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眼白都发红。
“沈璋在哪?”
宛如从地狱里传出来的质问,段长玉看着程榭发冷的眼神,头一回感到害怕,此时,比起被阿根管事纠缠,他更怕程榭发疯。
他指了一个方向,颤颤巍巍道:“他,他们朝着那边去了。”
……
当沈家得知沈璋被程父拐去卖了时全家都惊呆了,沈祥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家里瞬间乱作一团。
待看到程榭满身鲜血拿着一把刀抱着孩子从村外赶来时冯大井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
“璋儿,是我的璋儿吗?”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沈雎扶着他走过去,视线从未离开过程榭。
程榭怀里紧紧抱着沈璋,谁来了都不松手,沈璋被迷晕了,此时趴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沉,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从冯大井身旁走过,没有丝毫停留,此时的他脑袋空空,只剩下带沈璋回家的想法。
没有人知道当他看到沈璋小小的一个人被人绑着塞在笼子里时的心情,若是晚上一步,他就要被带走了。
届时天高路远,没有人知道他会被卖到哪个肮脏的地方,只是想想这个可能他就心疼的不行。
冯大井看着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停留的程榭,脸色黑沉了下来,对着他的背影质问道:“若是带不好孩子,就把孩子送回来,真不知道你这个爹是怎么当的,当初箐晨与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
程榭脚步一顿。
妻主……
妻主若是知道肯定会对他失望吧?
“我与你说话你听到没?”冯大井早就听说了程家的作为,连带着对他也讨厌起来,快步走了过去,“你别忘了沈璋也是我沈家的孩子。”
程榭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视线却未落到实处,声音沙哑可怖。
“可惜,妻主已经身故,我也不是沈家夫郎了,孩子当初给了我就是我的,公爹若是不满意,就让妻主来我梦中……亲自问罪吧。”
“你——”
冯大井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往日大家都说你性情大变我还不信,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程榭,你莫要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想霸占着孩子也要看孩子自己愿不愿意,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跟着你,对孩子没好处。”
程榭脚步没有停留,抱着孩子准备离开。
“爹……”跟在冯大井身旁的沈雎看着他的背影上前两步面露关心,程榭回头看了她一眼,最终一言不发抱着沈璋离开了。
从离开沈家那天起,他就只有沈璋了。
“你还惦记他干什么,你看他有点父亲的样子吗,走,回家。”对于沈雎的作为冯大井同样不满,扯了她一把朝着家里去了。
沈雎珉紧了嘴巴,越长大她就越能感受到与弟弟的差距,她在沈家长大,吃穿用度都是紧着她的,弟弟对她是有埋怨的,如今连父亲也……
她垂下头,跟着冯大井回了沈家。
最初她也常借着沈璋的手给爹爹送东西,后来爹爹不缺吃用了,她就送得少了,她以为虽然不住在一处,爹对她总是挂念着的。
只是如今……
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