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之年，十二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曾经稚嫩的孩童已悄然长大，程榭看着院中绣花的沈璋，略显凶像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忧虑。
公爹有句话说得很对，孩子跟着他没有好处，曾经他没有多想，随着沈璋渐渐大了他才渐渐意识到，一个贞洁有瑕的男人带大的孩子在外头是会被人瞧不上的。
一个寡夫，独自撑着门户，若想不被欺负他就要浑身长满荆棘，吓退那些靠近的人，但也因此有些不好的名头传出去。
如今外头那些人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却没少欺负沈璋，甚至有小孩说他嫁不出去，好几回沈璋都是哭着回来的。
如今沈璋还尚年幼，他却不得不提前打算。
从鸡笼里拾了几个鸡蛋，他打算去请好媒人提前给留意着，只要媒人上心，近处不说，往远了寻，总能找到好人家。
先打听着，待找到好人家也得要个一年半载的，需得打听清楚了两相满意才好定亲，等定了亲就不必着急了，可以把孩子再留两年，等到十六七嫁人就是正正好的。
他打算着，与院中的沈璋交代道：“你在家里玩，我出去一趟。”
“爹要去哪？”沈璋听着这话忽然站起了身，手上的荷包也不绣了，神色颇为不满，不等程榭回答就再次出声道：
“爹，如今外头都是怎么说也的你不是不知道，为何不能收敛一些呢，你日日出门子，在外头晃荡，旁人不会指着说你如何，却会明里暗里说我有个不安分的父亲，你要我以后如何嫁人？”
他说话带了几分气性，这话显然藏在心里多时了，程榭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有些无言，沈璋很好的遗传了他与妻主的优势，姣好的容貌让他哪怕生气也是好看的。
只是程榭知道，因为他的缘故，沈璋平日出门都是遮着脸，从不轻易见人，好像露出这张脸是什么让他丢人的事一般。
然而正是如此，那些孩子才会变本加厉欺负他，他想要去替沈璋做主，找到那些孩子的家里，偏偏沈璋要拦着他，并不愿意他来干涉。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面对沈璋的疾言厉色，程榭眼珠颤了颤，听着这话有片刻怔愣，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他在怪他。
看着眼前自己娇养长大的儿子，程榭兜着鸡蛋的手紧了紧，半晌才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笑容。
朝着他道：“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安排好的，给你多多的嫁妆，总有人慧眼识珠，能够看清我儿俊美聪慧，爹是打算去找媒人，提前给你寻摸着好人家，以后……”
沈璋看着他眉头紧皱。
“谁让你给我找人家？”不说还好，一说沈璋更加气急，像是被触及什么逆鳞，赌气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荷包被他扔在地上，沈璋一下子朝着外头跑了出去。
程榭想去追，到了门前又停下脚步，他扶着门框停了下来，口中喃喃道“不行，璋儿还在气头上，要缓缓……”
他没有追出去，自然不知道沈璋一转身就跑到了村长家院外，待看到那挽着袖子走出来的女子时整个人忽然安定了下来。
“沈璋，你怎么过来了？”
沈璧君拉着他走到墙边，看着没有丝毫遮掩的俊美面庞，语气放缓了些，抬手把面巾搭在沈璋耳后，柔声道：“我怎么跟你说的，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三娘，我爹要去找媒人把我嫁出去。”沈璋抓着沈璧君的胳膊，倚偎在她怀里，“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完全听不进去我的话，如今更是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他们一个个都想要控制我，如今也只有你真心待我好了，我该怎么办？”
沈璧君享受着心上人的投怀送抱，一把把人揽住，温声道：“我自然是要对你好的，你可是我未来的夫郎。”
这话让沈璋面上一红，他拉着女子的手朝着隐蔽的地方走，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一处破屋里头，寡女孤男独处一室，让他的心跟着跳动了起来。
沈璧君看着他面颊红红，一双眼睛似有钩子在她心上挠，她咽了口口水，似乎意识到什么，上前一步把人抱在怀里，就探手到那纤细的腰上。
沈璋却在此时紧紧抓着领口，推开了沈璧君的亲近，“不可以，你我还未成婚，你还没娶我过门，不可以这样。”
沈璧君一顿，认真看向他，“难道你还不懂我，你我相差五岁，我是顾及你的年岁才一等再等，你若愿x嫁，我回去就可以和我娘说，让她去你家下聘。”
沈璧君说的信誓旦旦，沈璋有些羞怯又大胆朝着她看过去，初见雏形的俊美小脸上都是欢喜。
“那，那你去我家提亲，我愿嫁，我早就想离开那个家了。”
“好，今日回去我就去说，明日请媒人上门，届时三媒六聘，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听到这话沈璧君同样面色一喜，沈璋模样好看，最难得的是对她一腔真心，先前一次偶然的机会见到他的容貌，她就不自觉被他吸引。
他身上没有农家男人身上的随意，却是小心谨慎得像个大家公子，出门时穿戴整齐，一双手白如凝脂一看就是娇生惯养，这样的男人最是吸引女人，她一见就移不开眼了。
若能娶他回家，她是极为愿意的。
沈璋穿好衣裳，绯红的小脸让人移不开眼，沈璧君凑近了看着他，“那我现在想要亲一亲我未来的夫郎，不知道我夫郎肯不肯？”
沈璋闹了个大红脸，看着缓缓靠近的女子，到底是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心上人的亲近。
沈璧君笑了笑，却在即将靠近之时停了下来，“罢了，既然你肯让我亲，证明了你对我的真心，那我也尊重你，等你名正言顺成了我的夫郎再碰你。”
对于沈璋，她是觉得可以再养两年的，此时的他年岁还是太小了，但是他既然愿意嫁，那接回自己家里养也是一样的。
沈璋睁开了眼睛，眉眼弯弯，却是在家里从未见过的好模样。
从破屋离开，沈璋没了来时的慌乱，虽还是遮着脸，眸子里却灿若繁星，只是在推开门看到院中做衣裳的程榭时又耷拉下来脸。
他一言不发走到房间里，门砰得一声关上，程榭停下动作，出神了好久。
曾经他以为，清者自清，即便被人误解，他也习惯了逆来顺受，并不会狼狈争论什么，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这才知道，一个贞洁无暇的名声才是男子的立身之本。
屋里传来沈璋哼唱的声音，没了照面，他的心情似乎不错，程榭唇角微微上扬，垂眸绣着手里的物件。
现在铺子里要这种小绣品少了，生意不好做，但也能贴补些家用。
等到晚间，沈璋到底是从门里出来了，他似是打扮过，绑头发的发带都换了新的，一张小脸白净好看，没了纱巾覆面，衣裙翩跹，清俊动人。
两人坐到桌子前，程榭有些意外，却并未多问，只是把菜往他那里推了推，“你吃，都是你爱吃的菜。”
“爹，我要成亲了。”
到了这个时候，沈璋看着眼前的父亲，反而有些释怀了。
父亲在外头名声不好，稍有不满就能和人吵起来，外头人人都说他有个凶蛮不洁的父亲，连带着也看不上他。
但他毕竟是父亲，这些年吵吵闹闹日子也过来了，以后等他嫁了人，就彻底逃脱了所有人的掌控，他也愿意原谅父亲一次。
程榭动作一顿，转而轻笑摇头，“好，爹肯定给你找个好妻家。”
他以为他是想嫁人了。
沈璋眼角的笑意淡下，他看向父亲认真重复道：“是村长家沈三娘应了我，明日会请媒人上门来提亲，爹，我要成亲了。”
听着沈璋带着些幸福的语气，程榭有些茫然，待想起来他说的是谁时语气中带上几分犹疑，“村长家……是璧君那孩子，你何时与她扯上了关系？”
“三娘一心待我，我自然是要嫁她的，总之她与我说好了，明日若是媒人上门，爹就帮我应了吧。”
程榭看着沈璋眉眼带笑的模样怔愣片刻，曾几何时他也有这样坚定欢喜的时候，那是妻主还在的时候……
看起来他与那沈璧君是已经有了情分，虽然未经婚媒，但能得一心人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道：“好，只要你们过了明路，请来媒人提亲，爹就帮你应了。”
沈璋眼里重新浮现出笑意，到这时候才想到方才自己态度不好，原先他也常与父亲争吵，没少让人操心，待三娘来提过亲后，他就要嫁人了。
这么一想，面对程榭时也不如先前硬气，说起话来也懂事了。
“爹，以后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是，若是一个人孤单的话不妨让那些媒人给你相看个妻主，也有人可以照顾……”
“璋儿。”程榭语气难得带上了些训斥，他蹙眉道：“好男不侍二女，你怎可劝亲爹改嫁，说这话前你可有想过你娘？”
沈璋沉默了。
娘在他的记忆里几乎不存在，他只是不想让父亲再遭受外头那些流言，若是有人肯娶他，届时顾忌女方颜面，就没人会再提了。
他看着眼前忠贞的父亲，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我知道了爹，那我以后常回来看你。”
嫁在一个村子里就这点方便。
两人凑在一起难得平静吃完一顿饭，饭后程榭提着东西就往沈氏祠堂去了。
他是被休弃出门的弃夫，是不能进沈家祠堂祭拜的，但是今日沈璋说了提亲的事，他觉得要与妻主知会一声。
沈箐晨没有被送回尸身，山上埋葬的不过是些过往的衣裳，也就祠堂里供奉着她的牌位，过去他时常过来看望。
跪在祠堂外，他的头伏在手背上，不多时肩头耸动，暮色四合之际祠堂这里没什么人在，只有一个常年守着祠堂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身子看着跪在外头的程榭，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到一旁去了。
程榭在祠堂外说了很多话，远远看着里头的场景，却是欲哭无泪。
十一年了，妻主已经去了十一年，与妻主两年的欢好换来长久的分别，对他来说无疑是残忍的，但是与妻主在一块的每分每刻都让他刻骨铭心。
他此生绝不侍二人。
守着祠堂的老妇人沈苍看他起身，从里头移步出来，轻咳了一声，沉声道：“外头都道你不贞偷人，老妇却见你惦念妻主之心，绝无可能做出那样的事，你是个好夫郎，好好待自己，莫让箐晨在天之灵不安稳。”
她亲眼见着这小夫郎一年较一年消瘦，神态也是天差地别，分明是在苛待自己。
程榭看着眼前之人，把手边提着的吃食递了过去，“我会的，麻烦沈老带给我妻主。”
他看着昏暗的祠堂，想着沈璋的事一旦有了着落，他也算对妻主有交代了。
以后他会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清浅的笑容在脸上浮现了一瞬，沈苍接过他提过来的吃食，再次叹了口气。
天意弄人。
寻常人家的夫郎不见得有他这般忠贞，偏偏只有他失去妻主，日子过得清苦。
回去的时候沈璋房间里还亮着烛火，程榭走近看了看，他还在绣东西，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欢喜之色。
“璋儿，早点睡吧，明日还有要紧事。”
沈璋抬起头，眼中光芒闪耀，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害羞，“爹爹先睡吧，我，有点睡不着。”
程榭看着他眼里的欢喜，似乎想到了什么，抬步走了进去，“等亲事定下，爹带你进城买些成亲要用的东西，再买块好布给你做嫁衣可好？”
他成亲的时候没有穿过红嫁衣，是家里收拾了他的旧衣裳，头上戴了红花出嫁的，他想要自己的儿子可以风风光光的出嫁。
“爹，咱家的银子够吗？”
买布要费不少钱，这些年不像前头了，家里过得同样紧巴，要做嫁衣又得花钱，他虽然想要，但也有些犹豫。
“放心，等这回把货送到铺子里就有银子了，我身边就你一个孩子，出嫁也就这一回，爹要帮你办得风风光光的，只要爹有，就都给你。”
沈璋看着站在身前的父亲，有些动容，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爹，过去是我太不懂事了，你别怪我。”
程榭摇了摇头，替他把身前杂乱的发丝弄到肩后，“我儿是个好男儿，爹知道，以后嫁人为夫，就不能这么任性了，要体贴妻主，好好伺候妻家。”
事到临头，沈璋反而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眼前的父亲，忽然生出了些悔意。
“爹，我有些不想这么早嫁人，不想离开你了……”
程榭哪里不明白他的感受，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在对前路迷茫未知的情况下被送出家门，那时他多希望有个人跟他说算了，这亲事作罢了。
时至今日，他最不后悔的就是走出家门。
因此看向身前的儿子，他笑着道：“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小夫郎说不想嫁，乖，你有爹爹有沈家做后盾，以后肯定会过得好的。”
不像他。
没有亲人做后盾，那些人想要的只是是从他身上剥下一层皮x吞吃饱腹。
沈璋噗呲笑出声，“爹，你才是我最亲的人。”
父子夜话许久，从沈璋屋里出来，程榭心里是难得的平静，看着天边月色，他好似看见东方既白，生活因为这场喜事被重新注入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