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落雪,天光大亮,一早程榭就穿上了最体面的衣裳,到灶房做了饭菜后去敲门。
沈璋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开口道:“爹,你进来吧。”
程榭一愣,推门进去就见到沈璋在床边犯了难,一见到人就忙招呼道:“爹,你说我穿这个白色的袄子还是穿这个?”
提亲的日子媒人肯定是要来的,沈璋想要在人眼中留个好印象。
要嫁给沈璧君,他不想再遮遮掩掩的。
程榭笑着道:“我儿穿哪个都好看,行了,穿上衣裳赶紧出来吃饭,这媒人还不知什么时候来,你莫要急。”
“爹,我不吃了,我感觉我的腰身都粗了,等我成亲时妻主……”
程榭拍了他一下,“羞不羞,还没成亲就喊上了?”
他不认同道:“你正在长身体的年纪怎么能不吃饭,现在只是提亲,等到你成亲不定啥时候了,到时候洞房花烛你饿得没力气怎么让妻主满意?快起来。”
沈璋到底是选了个衣裳起床吃饭了。
一整天,两人都在家中等着,等着沈璧君家里请媒人上门,然而从天亮等到天黑,门前也没有任何热闹的迹象。
程榭见状,安慰道:“没事没事,娶夫这么大的事总是要商量商量的,从咱们村子到旁边找媒人也需要时间,别说还需要准备些提亲的礼什么的。”
沈璋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听着这话才稍稍放下了心。
“爹,你说三娘会不会没有和家里说啊,不然,不然我去问一问……”
暮色四合,各家各户冒出了炊烟,父子二人还等在院子里,沈璋等不及了,起身就要往外头去,“对,我要去问一问她,她分明应下今天的。”
程榭拦住了他。
“不行不行,你是未嫁人的小郎,沈三娘既然应了你,你就不好再上门催问,爹去,爹去给你打听打听。”
程榭走出了家门,一路朝着村长家走去,路上寂静非常,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对于村长家,他是接触过几次的,当初买下这处院子就多亏了村长做主,否则他身若浮萍,就全无落脚之地了。
他正是知道村长是好人,所以在沈璋提出要嫁村长家的三娘子时他还有几分高兴,至少在他看来,嫁到村长家以后的日子是不会差的。
村长同样是沈氏族人,盖的是青砖瓦房,远远看去就很有气势,程榭站在外头,一时有些气弱,但为了自己的儿子,他还是去敲了门。
作为孩子的长辈,来谈婚事是合情合理的,并不算越界,他只是问一问。
来开门的是村长的二女儿沈桂芳,而她正是沈璧君的母亲。
程榭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露出一张笑脸,还未张口就被关上的大门差点打了鼻子。
他抬了抬手,再次敲了门。
事关沈璋,他必须问个清楚。
再次开门,沈桂芳一脸凶色,不屑的看向他,张口就是不善,“敲什么敲,看不出不欢迎你吗,一个偷人的汉子不被阉了就不错了,还在外头晃荡什么,来我家是想做甚?”
这话让程榭脸色白了一些,他看向眼前疾言厉色的女人,收回了敲门的手,自从他抢回孩子以来,看透了许多所谓的面子,对待外头就凶历不少,让不少人望而却步,已经很少再有人当面这般跟他说话了。
他到底还记得过来的目的,在沈桂芳再次关门之前问了一句,“我今日来是想问一句你家璧君……”
“够了。”不说还好,一说沈桂芳彻底炸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我可是给你留了面子,你自己是个啥货色不知道吗,还敢让你那骚儿子勾搭我闺女,不说我家是什么门户,就说你自己是个什么名声,你以为璧君鬼迷心窍家里就会纵着他娶一个那样的男人?”
“我告诉你,有我沈桂芳在一天,你程榭的儿子就别想进我沈家的门。”
程榭后退一步,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的,我儿,沈璋是个好孩子,他是我妻主的孩子,也是沈家的人,他……”
沈桂芳嗤笑一声,“若他真是箐晨的孩子,沈家怎么只要沈雎不要他,依我看,这其中指不定有什么猫腻,我家璧君可是好娘子,自然是要娶个干干净净的男人,你和你儿子就别想了。”
回去的路上,程榭仿佛看见周围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所有污秽的词用在他身上,一些人还看着他嘲笑个不停。
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回到了他被诬陷偷人的那一年。
他站在路中间,寒风吹在身上,一时忘了动作,他来的时候想过很多可能,却独独没有想过原来他的名声竟影响了孩子的婚事。
他以为清者自清,他以为村子里大多数的人都是明白他的为人的。
那件事过后,他虽然被逐出沈家,但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后来当面说他的人就很少了,人们都可怜他年少丧妻,日子不好过。
几年过去,他始终守贞,并未另嫁他人,村子里对他的风评已经好了不少,甚至不少人说他也是个贞洁烈男,心疼他这些年的困苦。
怎么就……
回到家时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下来,远远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前站着,手上提着灯焦急等待,程榭却停下来脚步。
要怎么和璋儿交代啊。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
为何当初会那么不小心,为何不能找出证据揪出那人洗清罪名,以至于,以至于害了孩子……
他心痛至极,揪着领口蹲在了地上。
沈璋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见身影蹲下,他顿了顿,走近了两步后看清了那人是谁,连忙跑了过去,“爹,爹你怎么了?”
听着耳边传来的关切声,程榭松开手,抬起头看着沈璋急切的小脸,艰涩开口,“璋儿,沈家……”
“我知道,我知道沈家肯定是有事耽搁了,爹别说了,先回家吧。”
沈璋扶着他起身,程榭看着儿子的脸,一时也没了下文,他要怎么跟自己儿子说,他心心念念的婚事被他父亲的名声所累,已经不可能了?
他心痛,却难开口,被搀扶着走进小院,院里漆黑一片,他的心重重沉下。
西屋的灯很早就熄了,程榭不知沈璋心里是如何想的,他却自责起来,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压抑的氛围在小院之中蔓延,沈璋没有发脾气,但话却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程榭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曾经的模样。
他有心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知道,他在等,等沈家的反应,等给他承诺的沈璧君带着人来提亲。
程榭不能阻止他,却知道他是等不来人的。
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沈桂芳那般嫌弃厌恶他,又如何同意沈璋进门?
至于沈璧君,更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就反叛家门。
沈璋注定要失望了。
临近过年,各家各户都热闹起来,他们的院子却格外冷清,沈家派人来唤了几回,沈璋不想去,被程榭推了过去。
如今他才认清,有他这样的父亲在,沈璋跟着他没有好处,沈家毕竟也是沈璋的家,他该多走动的,如今碰上这事也好散心。
这个年,在别家欢呼热闹的时候程榭独自一人坐在门框前出神,看着天边暮色,他的心也沉寂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沈璋提着灯走过来,一见他就笑,“爹,我赚钱了。”
他把手里的荷包拿出来,塞给程榭,脸上还带着几分期许,“是阿婆给的,爹,这样我们就有买嫁衣的钱了。”
程榭回过神来,看着手上的荷包,半晌才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好,我给璋儿存起来,以后……买布料,做嫁衣。”
“走,回家。”
“爹,都这么久了,三娘何时才会来提亲?”
一声小小的疑问从沈璋口中问出,程榭脚步顿住,他沈璋有些不安疑惑的面庞,一张口就落了泪。
他的璋儿怎么就这么苦。
从小没了娘,从沈家出来后一直跟着他过苦日子,没少被他连累听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还差点被外家联合拐子卖掉。
本以为他与沈璧君两情相悦,亲事上会顺遂一些,不想最后还是被他所累。
沈璋拍着父亲的肩膀,有几分慌乱,“爹爹哭什么,是,x是沈家不肯来求亲吗?”
程榭垂下眼帘,哭着道:“我的儿,莫要想她了。”
大年下,旁人阖家欢乐,这处父子俩却哭在了一处,沈璋如何不知道,从那天没人来提亲他就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变故。
但是他不敢问,一直憋着到了现在,就是在等一个可能,在等沈璧君会不会解决了问题,重新央媒上门。
届时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欢欢喜喜的定亲,成婚。
如今亲耳听到父亲的话,看着父亲痛心疾首的模样,他咬破了嘴唇却也只能在这深夜里哭一哭。
此时的他是伤心的,但是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倔强,他想要年后亲自去问一问沈璧君,问一问她的承诺可还作数。
却不料年后村子里的一桩喜事打破了这份平静。
沈璧君定亲了。
当程榭找到沈璋的时候他正颓然跌坐在沈家门前,平日里用来遮脸的纱巾也不知丢在了何处,他两眼无神的看着沈家门楣,却是双眼垂泪。
他这副模样让不少人侧目,有没见过他模样的对他露在外头的容貌所震惊,惊叹于沈璋竟有这般好容貌。
更多的人却在看热闹。
今日沈璧君定亲,沈璋过来闹,竟是质问沈璧君为何言而无信,始乱终弃。
沈璧君神色复杂,全然冷着一张脸,只说了一句话,“要怪就怪你爹为何不爱惜名声,偏偏要做出那等事吧。”
沈璋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心虚的一瞬间就眼睁睁看着沈璧君离开了。
“璋儿,跟爹回家,她沈璧君有眼无珠,爹以后……”
“够了。”沈璋抬眼看向程榭,泪眼婆娑,有气无力,“爹爹,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说完这话他就挣脱了程榭的桎梏跑开了,独留程榭一人被众人包围。
他听着这些人口中道着可惜,听着他们说他儿子是如何的好模样,可惜全被耽误了。
还有人说着他儿子痴人说梦,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若是箐晨在还有可能,如今一门的孤寡之辈……
程榭看着一张张说话的嘴巴,怒气在心中盘旋,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邵家,因为那个战乱时搬过来的邵泥。
他站了起来,眼里似有寒光,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闭上了嘴。
程榭一言不发的走出了人群,却是生出了鱼死网破的想法。
邵家害得他沦落至此,还害了他的孩子与他离心,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或许没了他,沈璋就能回去沈家,也不必再受他拖累。
他在灶房里拿出一把刀,径直朝着邵家走去,一路上不少人见了,都叫了起来,纷纷喊着,“那程夫郎又发疯了!”
“快快快,听说往那边去了,快去看看,这次不知道又要砍谁。”
“不会要砍村长家的吧,听说他儿子刚被三娘给拒了,莫非吃了什么亏不成?”
程榭一步步朝着邵家去,那年,他被沈家休弃之后并未一蹶不振,身旁围着的都是十里八乡做绣活的人,邵泥并未再来犯他。
后来他的名声传出去,加上与娘家来往起来,邵家就更没动静了。
他提刀砍了娘家人的事发生之后邵家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闭门不出的,唯恐被他注意到,也被砍了。
如今十几年过去,程榭没有找到证据证明当初的事是被陷害,但他走到了今天这步,他忽然什么也不怕了。
即便没有证据,他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动作吸引了不少人,程榭没有理会旁人的劝说,一个劲儿的往邵家去,却在仓促间一瞥,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拿刀的手一颤,下意识朝着那边望去,却被匆匆赶来的村民围了起来。
“程夫郎,你这又是做什么?”
“莫要冲动,你还年轻,你想想孩子,孩子还小,还需要你照顾,快把刀放下。”
有与他亲近的人知道他的脾性,尚且敢劝说几句,大多数的人还是围在后头看热闹。
程榭收回视线,却是自嘲一笑,为自己方才错看的身影感到荒谬。
他真是傻了。
妻主已经去了十几年,他又岂会在这里见到妻主。
他站在邵家门前,却是彻底沉下了心。
也好,也好。
等他与那害他至此的人同归于尽,就可以去找妻主了,他到底是让妻主失望了。
他持刀朝着旁边挥砍,把不少人吓了一跳。
“我程榭今日告诉你们,当初的事非是我偷人,是那邵家的邵泥心思歹毒,在水中给我下了药,趁着天黑摸进了我的房里,今日种种皆因此事而起,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陈年往事不少人已经淡忘,事情的始末没有人在意,只留下一个难听的名声伴随着程榭一声,也将伴随沈璋的未来。
程榭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今日发了狠,已经走上了绝路,看着这么多人聚集在此,竟开口说起了那遭污秽事。
院内原本门户紧闭,却在听到这话时打开了门,邵泥的夫郎站在外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哪里来的小贱人,平白污人清白,我们两家从来没有交集,你……”
话未说完,程榭就持刀砍了过去。
今日他不是来理论的,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曾经没敢做的事今日他要做下去。
“啊!”
“救命——”
邵泥的夫郎仓惶跑进了院子里,程榭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女人,是邵家家主邵泥。
正是她害他至此,程榭眼睛瞬间发红,握紧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下一刻就要持刀追砍上去,却被从身后伸出的手拉住了胳膊。
“程榭,冷静。”
清透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程榭却忽然愣在原地,眼中的仇恨消散了些许,他瞳孔放大,瞬间回头去看。
一个裹着大氅,头戴帽子衣领遮住半边脸的女子站在他的旁边,却是凝眸劝道:“莫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女子指骨冰凉,箍得他手腕生疼,程榭握刀的手却瞬间失了力气,他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上前,张口想说什么。
“绝处逢生,不要认命,也不要轻易放弃生命。”
清越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熟悉,程榭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遮住面颊的衣帽。
他的声音哽咽,“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