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父女再见,眼前的场景让人瞬间泪目。
冯大井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张口无言,竟真的是,真的是他的女儿!
“爹,不孝女回来了。”沈箐晨近前就跪,眼眶同样红了。
多年未见,恍若隔世。
若知道当初分离之后会发生这么多事,她一定好好与家人告别,不会用酒把人灌醉了事。
跪在父亲面前,沈箐晨是当真觉得愧疚,让家人感受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全是因她之故,母父生她养她,是她太不孝了。
“我的箐晨,真的是你……”
冯大井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几乎高兴得昏了头,手指却停在她的脸边不敢再去触碰。
沈箐晨拉过他的手,应道:“是我,爹,我回来了。”
手上传来温热的体温,冯大井瞬间落了泪,朝着前头一扑,父女俩就抱在了一起。
落在后头的沈璋有些傻眼,虽说他怕这人不是真的,惹得阿公伤心,但他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这看着矜贵持重高不可攀的女子竟真的是他的娘?
沈箐晨扶起父亲,父女重逢自然是喜悦的,但她还记得屋内昏迷的人。
“爹,可否劳你借个车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程榭他昏过去了。”
离家多年,不少地方都发生了变化,她不确定镇上的医馆是否还是那家。
冯大井摆了摆手,“哪里需要去镇上,那边隔两个村就有个医术很好的赤脚大夫,我去请来就是。”
对于程榭,冯大井是不喜的,但是如今女儿回来了,且人昏过去,请个大夫也是应该的。
有些事还是等人醒了再说吧。
他依依不舍的抓着沈箐晨的手,最后还是抹了把眼泪去旁家借车了。
院中只剩下母子二人,沈璋的精神瞬间崩紧,她进门时刚好碰上父亲昏迷,定然也听到了他那些话,他有些气弱,却并未开口,反而与她视线对上。
他在等着她的训斥。
沈箐晨看着眼前的小孩,周身萦绕着不安的气息,偏偏眼睛里透出倔强之色,显然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抬步朝着屋里走去,沈璋愣了愣,同样跟在后面。
身前的女子行动间带着些与寻常农家浑然不同的气势,他跟在后头极不自然,只觉得呼吸都不畅了,但他却并未就此离开,反而一而再再二三朝着这个女人看过去。
这就是他的母亲,他父亲念念不忘十几年的人?
沈箐晨拿过敷在程榭额头的帕子,贴手探了探温度,又把帕子放在盆里洗过,重新叠好放在他的头上。
温度持续升高,沈箐晨几乎可以预见这回若不是她回来,只怕程榭即便能撑过去也要去了半条命。
沈璋看着她越发沉重的神色,视线同样朝着父亲看过去,他没有想到父亲会被他气得昏迷,如今他的心里也别扭得厉害。
一方面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另一方面确实是他导致父亲生病卧床。
沈箐晨没有理会他,却也没驱赶他,任由他在屋里看着,她就这么亲力亲为,一点一点擦过程榭的身子,给他一点点降温。
沈璋也曾见过村子里恩爱的妻夫,却从未见过能够这般细致周到照顾夫郎的妻主。
大多数家里夫郎生病能请个大夫来看就属于妻主有心了,他的母亲却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般一点点擦拭父亲的手心,衣襟以及额头。
那眼中藏着的深情让他看了都觉得炙热。
原来,母亲竟是这么在乎父亲。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两人的动作,靠着墙边等待着大夫的到来,他知道今日之事源自于他,母亲越是在乎父亲,定然越讨厌他这个气晕了父亲的人。
他等着她忙完之后朝他问罪。
沈箐晨看了一眼墙边小动作不断的身沈璋,垂眸收回视线,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叛逆,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自然明白训斥是不能让他服气的。
这样晾一晾反而能让他自己想清楚。
“这些年,你受苦了。”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传出女子的声音,沈璋动作一顿,抬起头才发现沈箐晨在看着他。
狂乱跳动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他下意识蹙起眉头,甚至怀疑这话是否是她对自己说的。
“沈璋,这些年我不在,没有关照过你们父子,你……过得好吗?”
女子的声音平淡中透着几分亲切,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听到沈璋耳中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母亲在关心他。
分明他出言不逊伤了父亲,分明他先前还在质疑她。
她却在关心她。
一句话拉近了他的心,沈璋不可抑制的感到委屈,看着坐在床边的陌生女人,他走近了两步,瓮声瓮气道:“不……”
“一点都不好。”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憋不住了,湿红着眼眶,倔强的看着她。
声音都因此变得哽咽,“他们都在背后说我,没有人愿意和我玩,阿姐只知道怪我不懂事,明明她在沈家享受着一切,读书习字受尽宠爱,却不允许我回去,说那不是我的家。”
“还有阿婆最是偏心,过年的压岁钱长姐总是比我多,平日里她也只喜欢长姐,看我过去就不说话了。”
“阿公总是在我面前说爹爹的坏话,我不想回去,爹爹总是逼着我回去,每次回去都要闹不愉快,他却只会训斥我,说我不孝顺。”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声音太过于温柔,沈璋不自觉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小小的少年哽咽着说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声音也越发激烈。
沈箐晨看了他抽动的模样,眼中闪过真切的心疼,再如何叛逆别扭,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本不该经受这些苦难。
她起身把他抱在了怀里,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父子俩。”
怀抱过于温暖,沈璋呜咽的声音小了些,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摸向大氅上洁白的皮毛,柔软的触感让他心惊,又有些欢喜。
半晌,他才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开,“所以母亲为何这么多年没有回来,祠堂供奉着你的牌位,每年我和爹爹都去祭拜,他们都说你已经……”
沈箐晨垂下眸子,喉咙发苦,半晌才道:“都过去了。”
沈璋没有追问,他看着眼前带着心疼看着他的母亲,想着她定是有苦衷的,母亲才刚回来,他不能让母亲为难。
大夫来了,沈箐晨退到一边,冯大井的视线随着沈箐晨动作,注意到床上的人面色苍白,他一惊,不可置信道:“他怎么,怎么病得这般重?”
实在是程榭的脸色看着有些吓人,他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记忆中程榭的模样更多还是沈箐晨在的时候那个温良柔软的模样,如今的他闭着眼睛不笑时脸上竟有几分凶历之相,苍白的嘴唇衬得他此时气色难看极了。
沈箐晨看了沈璋一眼,沈璋握紧了拳头低下头颅。
“是着了风寒,加上气急攻心,情绪起伏太大,平日里你们家里头的人还是要注意他的情绪,否则吃再多药也难好。”
大夫收了针,朝着屋内人叮嘱道:
“我再给他开副方子抓药给他吃,一副药早晚煎两回服下,吃食上精心些,也要休息好,年轻时候莫要不把身子当回事。”
沈箐晨点头应下,看着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夫郎,曾经他的性子最是平缓稳重了,不管什么事他都不放在心上,如今怎么糟蹋成这样?
看起来竟像是被苦难搓磨得没了心气。
见这模样,冯大井带着大夫去抓药,屋内只剩下三人在场,沈璋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忽然跪了下来,双手伏地。
“都是我的错,母,母亲怎么罚我都行。”
他是真没有想到父亲病的这么重,他今日还说了那样的x话。
沈箐晨看了他一眼,只道:“这是你们父子的事,等你爹醒了,你亲自跟他说。”
沈璋沉默了下来,他看着为父亲掖被角的母亲,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最后沉默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待在这里他只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是该好好反思。
还是让父亲好好休息吧。
等冯大井回来的时候带上了好几包的药,还从邻家借了个陶罐专门用来煮药,看着在炉子旁看着药的女儿,冯大井欲言又止,“箐晨,你这刚回来,还没见过你娘和雎儿吧,晚上……”
“程榭还病着,我就先在这边住下了,爹,你回去帮我给娘带声好,告诉她我明日回去看她。”
冯大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强令她回去,只是看着这处院子,他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如今回来是好事,但是有件事也该让你知道,如今这程榭已经不是你夫郎了,你留在这里可以,但要注意分寸。”
沈箐晨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看着父亲道:“我没有休他,旁人说的不算,他没有接纳旁的人就还是我夫郎。”
“你……”
冯大井有些无奈,却也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她是个有主意的人。
对于程榭,当初的事让他耿耿于怀,但这么多年过去,是非曲直已经不重要了,更多的是把这日子过下去。
没有谁会想到沈箐晨竟然又回来了,对她来说,这事定然是不同的。
“旁的我不说,但当初的事我可是亲眼所见,你说他没有接纳旁的人,是,明面上是没有,但你敢保证他还愿意回到咱们沈家吗?”
当初的事可不只是私底下的事,与沈家的隔阂也非一日之功,人人都知道程榭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即便沈家不介意那事,他自己也未必愿意再与沈箐晨有什么。
毕竟只要两个人在一块,那事就会不断被拿出来说,人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谁能受得了?
至少他觉得,程榭是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