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沉的,沈璋一路小跑回到家里,就见到在院中收拾的程榭,他三言两语把事说完就见程榭手中的箩筐掉在了地上。
妻主被官差带走了。
程榭脑中瞬间浮现出妻主离开时的模样。
时隔多年,上天好不容易把妻主还了回来,如今又要抢走吗?
“爹,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救回母亲?”
程榭面色难看,好在保持了几分理智,他下意识朝着屋里去,在墙角处挖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打开,里头零零碎碎都是他这些年攒的银钱。
他抱着匣子起身,已经落了泪。
赚这些钱不容易,这都是他一个个日夜不停的绣东西换来的,原本留着给沈璋做嫁妆的,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
他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与官府扯上关系,若是案件小,送上些银钱或许能把人赎回来。
“璋儿,我们去沈家。”
他是一个男人,还是个被休弃出门的男人,到了县衙没人会把他当回事,他连县城的路都不认识,他必须与沈家同去。
对于程榭的到来,沈家还没说什么话,他便率先开口,“如今要紧的是救回妻主,我带了银钱,你们带着我一起,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沈祥福皱眉没说话,冯大井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虽然沈箐晨交代了不会有事,但是他们还是急了,那可是官差!
现在要紧的是救回沈箐晨。
他去借车,默认了他在这里,沈祥福看向沈雎,“你和璋儿留在家里吧,阿婆会把你母亲带回来的。”
沈雎还未说话,沈璋率先道:“我不要在家里等着,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救母亲。”
沈雎看了他一眼,同样道:“我也去吧,官府的人不能无故抓人,我最近在看刑律书籍,或许能用得上。”
牛车晃晃悠悠朝着县城走去,村子里不少人都听说了这事,一边惊讶于沈箐晨竟然回来了,另一边觉得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才让官府来拿人,或许是偷跑回来的?
甚至有好事之人也不嫌路远,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打算去探听探听。
还有一些关系亲近的开始托人去想想办法,沈家没时间去请人,她们帮着去请个村长里正还是可以的。
毕竟是村子里的事,被县衙的官差拿了,沈家宗族也得出面,至少打听打听情况,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县衙外同样聚集了一些人,这些人都是被邵泥引来的。
那天,沈箐晨把人打了后就离开了,她们被绑在那里废了好大劲儿才解开绳子,只是那时的她一身的伤,行动都困难。
后来在家里躺了一两天,邵泥是越想越气,她又没有真的对那程榭怎么着,连屁股都没摸着,被他记恨着就罢了,如今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妻主,把她打成这个样子,家里人都吓着了。
她咽不下这口气。
带着伤一路走到县城,她觉得不能轻易放下这事,定要让沈箐晨得到报应,为此她不惜在县城几番哭喊,说书一样说着自己的冤屈,博得一众县城百姓的同情。
这些事她做的驾轻就熟,当初能够落户七下村就少不了这本事。
等她带着一众百姓来到县衙之时,县令还吓了一跳,一听她的诉说就立刻派人去拿人了,她被请到后头喝茶去了。
当沈箐晨被带来之时,邵泥已经神采飞扬的喝了好几壶茶了。
还未升堂,外头百姓见着当事人过来就开始议论纷纷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人看着仪表堂堂,竟能做出那样的事!”
“可不是,要我说越是这种模样好的女人越是心思恶毒,别看长得一副好模样,也是个人面兽心的。”
站在县衙大堂,沈箐晨视线扫过周遭之人,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邵泥身上。
见到她的那一刻,邵泥脸上露出挑衅之色,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得意,甚至走到她的旁边时还低声道:“我告诉你,当日你敢打我,今日你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堂下何人,为何见本官不跪?”
一声惊堂木,堂威响起,位于其中的邵泥已经跪在地上俯首听命,而沈箐晨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看着上头头戴乌纱之人。
“大人,这沈箐晨不仅心思歹毒,还是个愚蠢至极之人,她把我打成这个样子,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邵泥跪下就开始哭喊,声泪俱下,看着好不可怜。
“七下村沈箐晨,邵家邵泥告你深夜入户,行殴打勒索之事,你可认罪?”
沈箐晨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不认。”
看着她的态度县令就觉得生气,一个平头百姓,竟这敢这般嚣张。
“做出此等恶事不仅不思悔改,竟还做出这等藐视公堂之事,来人,把她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所以……县令大人是连审都不审就直接判刑了?”沈箐晨眸色沉冷,说话之时长久以来居于高位的气质让县令都惊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她就想起来,这人不过是治下一个小村落里出来的,顶多是投军之后身上有些肃杀之气罢了。
“本官如何断案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她冷嗤一声,自从战乱以来,她这个县令已经许多年没有换过了,如今虽属齐王治下,但齐王不来,岳陵县就是她的地盘。
看着下方之人,她再次拍响惊堂木,“犯人深夜入户绑架邵家娘子,抢劫邵家钱财,还重伤邵家娘子,今日我就判你五十大板收入大牢,另沈家应赔偿邵家全部损失。”
“娘!”
“妻主……”
沈箐晨听到了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高台之上沉声问道:“敢问大人依的是我朝哪条律法?”
“人证物证都没有,凭什么审都不审就判刑?”人群中同样传来质疑的声音,声音略显稚嫩,与人格格不入。
站在她旁边的人默默与她拉开了距离。
众人散开,位于中间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一旁看热闹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显然对于她为人犯说话而不满。
沈雎皱眉听着周围的人声,对于她们不明事理的行为感到费解,但她却并未回应,反而直直看向上方质问道:
“大人是本县的母父官,也是我等读书人的榜样,大人一不审问二不呈上证供按律行事,竟是直接宣判,如何服众,身有冤屈之人又如何洗清?”
少年身姿清正,站在百姓之间,看上去竟有几分不畏强权的意气,沈箐晨回头看过去,与沈雎视线对上时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沈雎看向她的目光有几分不满,但出事的毕竟是她的母亲,若是任由这些污水泼在她的身上,以后沈家x就别想翻身了。
再次开口她还是在为沈箐晨说话,“请大人重审此案。”
“请大人重审此案。”跟在她身旁的几个沈家人同样连声道。
最后周围的百姓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不管对错总要审一审再宣判,究竟如何总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但更多的人却还是受到了邵泥的影响,急于给她定罪,对着突然出现为沈箐晨说话的人指指点点,口中没少说脏话咒骂。
沈箐晨的视线始终落在沈雎的身上,原本她以为她冷情,却不知她还有这样的胆色,以稚子之身敢在人前说出这番言论,她的内心必然是坚定稳固的。
书本倒是学得扎实。
她有几分惊喜。
程榭的视线紧紧追着沈箐晨,跟在沈雎身旁振臂高呼,来的路上他也听说了一些县城的传言,但他相信他的妻主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看着大堂之上的邵泥,他眼睛发红,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箐晨安抚的目光落在程榭身上,程榭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有些急切,想要穿过人群上前。
“来人,把他们给我带上来。”
县令一看就知道是谁在闹事,朝着旁边的衙役命令道。
程榭与沈家被一起带到堂上,县令冷声质问,“尔等何人?”
他们还未说话,一旁的邵泥忍不住了,指着沈家人就道:“大人,他们是沈箐晨的母父亲,那是她的一对孩子,还有他夫郎,他们这是藐视公堂,煽动百姓,全然不把大人放在眼里,请大人严惩!”
程榭阴沉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邵泥,眼似寒潭深不见底让人不寒而栗。
就是她,曾经害他还不够,如今竟还要来诬陷他的妻主。
他心里恨极了她,却不能在这时做什么,他看着站在最前头的沈箐晨,屈膝跪在了她的旁边,声音沉痛,“大人,是她意图污我清白不成,如今还要陷害我妻,求大人明察。”
邵泥被他看上一眼,吓得连滚带爬到一边,躲在衙役身后指着他道:“大人你快把他们都抓起来,这人就是个疯子,前几天他拿着刀在村子里乱砍还跑到我家门前,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大人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她看着堂上跪了一排的沈家人,眼里全是奸计得逞的笑,都来了,如此也好,正好让他们看看得罪她的下场。
今日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为自己造势,百姓都站在她这边,就连县令也收了她的银钱,定罪一个沈箐晨又岂是难事?
沈箐晨回头朝着程榭看了一眼,程榭与他视线对上,眼睛里除了怒气只剩下委屈,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她却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那日再见之时,他提刀要砍人的模样,如今的他看起来与那时竟像是两个人,他的眼底是平静的汪洋,看向她时除了信任只剩下不安。
“够了!”县令看着乱作一团的大堂,沉声一喝,“来人,把这几个闲杂人等给我压入大牢——”
“我朝法经有言,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不可无故羁押百姓,问案需人证物证俱全方可宣判,大人这般行事不怕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吗?”
即便是沈雎此时也有些义愤填膺。
她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律法典籍,读书所明白的道理在强权面前根本上说不通。
当一方县令想要罔顾真相不肯听人辩驳,任她说什么都没用。
“本官是岳陵县令,自然会为民做主。”县令抬了抬手,朝着她道:“今日我正是要替七下村邵家做主,判了这欺辱良家,绑架抢劫的贼人,来人!”
沈箐晨看着上头的县令,眼底一暗,有些时候她即便不想动用齐王的势力,这混乱的天下却并不能如她的意。
一个小小的县城,县令断案竟如此武断,着实让人不可置信。
“县令大人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齐王一向治军严明,不知若齐王知道她的地界上还有这等制造冤案的官员,县令大人是何等的下场。”
县令冷笑一声,正想说她不自量力。
齐王忙着打仗呢,哪有空管一个小小的县城,更别说只是一个殴打近邻的小案子。
“县令大人不认识我,可识得此玉?”
沈箐晨的手中捏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头一个齐字刻画飘逸,玉牌的背面,王师二字忽隐忽现,其上所彰显的身份让人陷入深思。
她就这么静静的手持玉牌站在下头,不曾因为县令的发难有丝毫的波动,那双常年居于高位的气势由内而外散发,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人不寒而栗。
县令看着这玉牌,扔令箭的动作一顿,惊疑不定的看着那玉牌没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