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箐晨没有关注到两个男人暗地里的交锋,今日要进山,除了各家管事的女人外,还有些力气大的男人都要去,程榭自然是去不了了,甚至冯大井都专门留下来看着他。
沈箐晨让沈祥福也留下了,上山的人多,不差这一个两个的,沈祥福的身子才刚刚养好,不能太过劳累。
算起来,各家各户上山的人都不少,只有沈箐晨家里只她一人,但却没有一个人有意见,甚至还有人凑到她的身旁说要帮忙。
沈箐晨一一谢过,这才与人一同出发。
落脚的地方本就是山坳,再往里走是更为幽暗的山林,好在他们人多势众,也不怕什么。
就说程榭自沈箐晨走后就提起了心,凌春晓见他神思不属,好言劝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样对孩子可不好,孕期少思虑生出的孩子才健康,你这样,以后说不定得生出个满面愁容的小学究。”
程榭扫了他一眼,半点没有与他搭话的意思,他还记得今天早上他的险恶用心。
见他如此,凌春晓反而来了劲儿,也不嫌烦地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道:“其实你的脾气挺好的,我很少见像你脾气这么好的人了,很多高门大户的郎君,虽然看着温温和和的,实则与人很有距离,只是碍于规矩,即使心里气死了也不会露出半分,但你不同……”
看程榭看向他,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继续道:“你这人呢,是个挺善良的人,这点和妻主一样,若是我们闺中相识,说不定还真可以做好友。”
程榭看着他认真道:“你是高门大户的郎君,生来衣食无忧,我却不同,我在饥寒交迫中长大,幼时觉得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过年时穿上新做的衣裳,坐在桌子边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饺子。”
凌春晓愕然,因着这段时间的接触,他觉得程榭与寻常小郎君不同,本能的把他当成了一类人,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听着他说这样的话,他心里咯噔一下,就听程榭再次开口。
“我与你这样的郎君注定是不同的,即便闺阁之中相识,也不会与你成为好友。”
凌春晓一愣,意识到他说的话竟是出自真心,他想着曾在齐王身边见过的程又青,不解道:“我看你母亲也是个骁勇之人,能力虽不怎么样,但是也是保卫家国之人,不至于吃不饱饭吧,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认识她?”
提起程又青,程榭的情绪显然更加外显,是他从未见过的无措与慌乱,甚至眼底带着些沉郁之气,让凌春晓诧异。
他道:“见过几回,她在军中也算小有名气。”
程榭低垂着头颅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在家中不时对着他打骂,甚至拿他当奴隶使唤,卖子求荣之人能够成为他口中的骁勇的将领,甚至能够被他交口称赞。
他的那些苦楚,日日流不尽的泪水仿佛只是无关痛痒,即便说出来,或许旁人也会说母亲教子天经地义,没有人会觉得一个站在人前的将领会做错事。
甚至曾经那些让人讥笑的行为都被时间磨平了,没有人会记得她在他进门不到两年的时间上门闹事,妄图让妻主休夫,领他回家。
看他不说话,凌春晓凑近了些,好奇道:“她对你不好吗?”
程榭没有说话,他却像是明白了什么,自顾自道:“怪不得妻主不喜欢她,原本我还以为是失忆的原因,现在看来……哼,还真是不公平啊,跟你有关的事妻主都格外在意。”
听了这话,程榭眼睫微动,现在的他看起来好像有些同情他,他抿了抿嘴,抬眼看向凌春晓,开口道:“如今我只有妻主了,你……”
“好了你别说了。”凌春晓走开两步,捂着耳朵不肯再听,“你手段高明得很,这又使什么手段,想让我心软吗?我告诉你,妻主的心里只要有一点点我的位置我都不会放弃的,我马上要去给妻主送饭了,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吧。”
见状,程榭白了他一眼,再次扭过头不去看他。
临近午时,冯大井炒了菜,程榭装好之后又把水壶灌满了水让凌春晓送上山。
冯大井多次叮嘱道:“到了山上一定要小心,听到什么不对的就赶紧跑,跑不了就藏起来,莫要乱来。”
凌春晓笑着应下,从他手上提过装饭的木盒子,一旁有人见了,稀奇道:“冯叔,不使唤你家夫郎,使唤起贵公子了,你可真行。”
冯大井白了那人一眼,“春晓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夫郎,不愿意在我家白吃白喝,非要做点活计,你看你说的都是啥话。”
“那这是去给箐晨送饭?”说话间他的视线频频扫向凌春晓的脸,心里惊叹,也就只有贵人家的郎君才能有这样一副白玉无瑕的面容。
与之相比,程榭也是好看的,但皮肤不如凌春晓细腻,看上去多了些粗糙之感。
凌春晓看向来人手上提着的饭盒,笑道:“是呀,她们在山上忙活总要吃上一口热饭才是,这位x夫郎也去送饭吗,若是方便不如让我一并带去,也省得跑上一趟。”
这话一出,那人脸色瞬间变了,从原本的打量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凌春晓笑道:“送一个人的也是送,送一群人也是送,没什么分别的,谁家若是也想帮忙捎带的都可以交给我,我乐意带着。”
旁边有听到声音的人先说话了,“那个小公子,我家里孩子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带个菜给我家妻主啊,若是行的话我现在就去盛出来。”
凌春晓转身,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开口道:“那太好了,这样,你们把饭菜给我,我一个人跑一趟,也能省下你们不少的时间,大家都在一处住着,今日我帮你明日你帮我的,可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这话说的妥帖,不少心都笑了,直夸他是个好夫郎好男子。
冯大井看他一身干劲也就没说什么,心里同样也觉得这凌春晓是个好夫郎。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凌春晓第一回承担这样的重任,虽然只是给山上做活的人送饭,却让他觉得挺直了腰杆。
这样一来,妻主也会觉得他好相处吧?
等凌春晓上山时他的背上多了个背篓,远远望去像极了一个寻常的农家夫郎,他一步一个脚印朝着沈箐晨她们离开的方向去,眉眼开阔,眸光明亮。
一路上三五不时还能碰上一同去送饭的人,毕竟是个大村子,各家情况不同,有的也像他一样专程想往山上跑。
还有的人有样学样,托着一个人带上数个人的饭一同去,如此一来效率提高不少。
有了伴,他倒是安心不少,他不怕野兽就怕山路复杂以至迷路,他迷路倒不要紧,影响了妻主吃饭就不好了,如今他肩负重任,势必要平平安安把饭送过去。
沈箐晨她们还真找到了地方,有一片树丛枝干大小合适,旁边的竹子长得老高,她们不需要多坚固的住处,只是临时搭建起来以避风雨,如此就够了。
有想建竹屋的会先去砍竹子,多数人还是规规矩矩砍树,除了树干,她们还需要一些麦秸秆和泥,如今不好找,需得看情况能不能下山弄一些。
大白天砍伐,有人忙着往山下拉,有人则专程捆绑招呼人,所有人各司其职干得热火朝天。
随着太阳升高,队伍中已经渐渐听到肚子咕噜噜的叫声了,有人就地一坐,就拿出带着的干饼子啃了起来。
饼子又凉又硬,是之前就做好放在家里的,这回派上了用场,上山时她拿了两个,不想竟这般硬,需得热水泡开才行。
但是现在没有那条件,她只能一口凉水一口干粮这样慢慢咀嚼着。
不知何时,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张口就骂了起来,“我爹勒,这是哪里起了火吗,怎这般香?”
“谁逮着兔子了吗?”
山上一般不生火,而且锅碗瓢盆也不好带,她从地上站起来,仔细地闻了闻,“也不像烤肉啊,怎么这么像谁家炒菜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夫郎端着菜上来,“上头的姊妹们,送饭的来了,快下来看看有没有自个家里送来的。”
“还真送饭啊,我家夫郎来了吗?”那人面上一乐,张口就问。
“没有没有,都是一个夫郎带着附近好几家的饭,赶紧下来自己找找,看有没有你家饭盒。”
如此一来,众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沈箐晨也跟着下去了,到了平地,已经有不少人吃上了热乎的饭菜,山间一片笑声,沈箐晨没在人群中见着凌春晓的身影,又在那堆饭盒中扫了一眼,就自顾自去旁边歇着了。
鼻腔间都是饭菜的香味,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按着饿得有些发疼的肚子,今日凌春晓说要来送饭,她就啥干粮都没带,早上那几个饼子下肚很快就消化干净了,如今她也很饿了。
忽然,一人凑到了她的身边,“箐晨,你家没人来送饭啊?”
沈箐晨抿了抿嘴,“应该是还没到。”
因着陆陆续续还有人上来,她这话倒是不突兀,哪知道旁边之人嘿嘿笑了一声,“那就成,我还以为没人给你送饭,想着要不要分你些吃食呢,你看我夫郎炒了菌子。”
“……”
沈箐晨闻着飘到鼻腔间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偏偏旁边的人还在说话,“既然你夫郎要来,我就不让你了,我先吃啦,你继续等着吧。”
“……”
这时候粮食都是紧要的,沈箐晨理解,但是她肚子饿,不想闻着别人的饭菜香味,就朝着旁边走了走,到了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想着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才没能给她送饭。
耳中听着碗筷有规律的节奏,她靠在树干上渐渐昏沉睡去。
凌春晓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一片新长的嫩叶落在她的头发上,他在原地站了好久,看着他的妻主平静又惬意的面孔,心想或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过的生活吧。
他扯了扯嘴角,旁边有人招呼道:“小凌公子,愣着做什么,快给箐晨把饭送过去啊,你是不知道,我说让她先吃我的,她怎么也不肯吃呢,就等你这一顿了。”
凌春晓眨了眨眼睛,看着手里端着的饭盒,轻声道:“是吗?”
是妻主应下他来送饭的,妻主是专门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