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特挣扎这清醒过来。他昏迷的时间应该不会很长。但也许真的很长?听不见任何声音。难道他聋了吗?又或许空气已经从舱壁的破洞溢出?屏蔽场是否已经失效?他是不是已经被高能γ射线击穿致死了?
不,不是这样。凝神谛听时,他分辨出了熟悉的引擎跃动的节拍。他看到操作面板上的氖光灯稳定地发着光,身体承受的重力也恢复到正常的一倍重力,至少飞船上大多数的自动控制系统仍然在正常工作。
“真是一场该死的闹剧。”他听到自己说,那声音十分陌生,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们得继续工作。”
他努力想解开安全束带。浑身的肌肉都在战栗,一阵阵疼痛传来。嘴里好像有一滴血在流动,味道是咸的。也许是一滴汗?别想那么多了。(此处原文为俄文)身体能活动才是最重要的。他慢慢地解开束缚,摘下头盔,嗅嗅空气中的气味——有轻微的烧焦气味和臭氧气味,都不算特别严重——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整个舱室一片狼藉。床头柜的抽屉全都张开,里面的东西飞得到处都是,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池云没有回应他的呼叫。他越过散落在地的各种杂物,将她身上的安全束带略微放松,然后脱掉手套,将她头盔上的护脸板推了上去。她的呼吸平稳,没有急剧喘息或者发出咯咯声,这说明她没有受内伤。他翻开她的眼皮,看到她的瞳孔很清晰。或许她只是晕了过去。他脱掉太空服,找到自己的击晕手枪,插到腰带里。其他人或许更需要帮助。他走出舱室。
楼梯间传来波里斯·费多洛夫的脚步声,看样子他正从上层甲板走下来。“情况怎么样?”雷蒙特喊道。
“我正要去看呢。”工程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走开了。
雷蒙特苦笑一声,推开一间舱室的门——这是属于乔汉·费雷瓦尔德的那半间。这个德国人也已经脱下了太空服,正颓然坐在自己的床上。“出发!(原文为德语)”雷蒙特说。
“我头痛得厉害!就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要把脑壳劈开一样。”费雷瓦尔德抗议着。
“你答应加入我们的队伍。我还以为你是个男人。”
费雷瓦尔德气愤地瞥了雷蒙特一眼,但还是被这言语激得开始行动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警官的佣兵队十分忙碌。当然,负责操控飞船的人们更加忙碌,他们检查、测量,匆忙地互相讨论。这使得他们几乎没注意到身上的疼痛,也不会滋长恐慌情绪。但科学家和技术员们却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脱。飞船至少从表面上看还能正常工作,人们也并没死亡,这本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为什么特兰德没有发布公告呢?雷蒙特将所有人聚集到公共区域,命令一些人制作咖啡,其他人去照顾受了较重瘀伤的人。忙了很长时间之后,他终于有了空闲,这才走向舰桥。
途中他停了一会儿,去检查池云现在的情况,之前他也去看过她几次。这次她终于清醒过来了,也解开了安全带,但还没有脱下太空服就倒在了床上。看到他走过来,她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力量。“查尔斯。”她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身上很疼,没有力气,可是——”
他很快帮她脱掉太空服,粗鲁的动作让她感到有些不适。“去掉了这个负担,你应该可以自己走到健身房。”他说,“拉特瓦拉医生会检查你的身体状况。其他人都没有受什么重伤,我想你应该也不会伤得很严重。”他给了她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很抱歉我不能陪着你。我有急事要做。”
他继续走向舰桥。指挥室的门关着,他便敲了几下。费多洛夫在里面吼了起来:“现在不能进来。等一下船长会给你们讲话。”
“我是警官。”雷蒙特回答道。
“那你该去履行你的职责。”
“我已经将乘员们都安顿好了。他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但他们也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而言,任何事情都可能让他们的精神垮掉。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也许我们没有办法再让他们恢复原状了。”
“告诉他们,我很快就会向他们报告一切。”特兰德的声音也不像往常那么镇定了。
“该把这话告诉大家的人不就是您嘛,船长先生?内部联络器没坏,您应该告诉他们,你们现在正对损坏情况进行评估,以便做出适当的维修方案。不过,船长先生,我建议您应该先让我进去,好让我帮您想一想该如何推辞,向乘员们解释这场灾难。”
门飞快地打开了。费多洛夫抓住雷蒙特的手臂,想把他拉进去。雷蒙特甩开了他,这是柔道的一招,同时举起手做出了手刀的预备姿势。“别碰我。”他说,然后好整以暇地走进指挥室,再转过身自己把门关上。
费多洛夫怒吼着握紧了双拳。林德格伦连忙来到他身边,“别这样,波里斯。”她乞求道,“求你了。”俄国人气呼呼地松开手。所有人都在微微颤动的静寂中怒视着雷蒙特:船长、大副、总工程师、领航官以及生物系统主管。他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人。控制面板遭到了严重的损坏,很多仪表的指针弯曲了,还有不少显示屏损坏,导线也都松了。
“损坏就这么多?”他指着这些东西问道。
“不。”领航官布德劳说,“这些东西都有备件可以替换。”
雷蒙特看了一下光学观测镜,其补偿回路已经完全损坏。他又走向电子观测镜,将头伸入护罩,望向广阔的宇宙。
一个半球形的虚像从他面前的黑暗中跳了出来,假若他现在身处飞船外壳之外,看到的就该是一幅遭到扭曲的图景。前方的恒星挤成一团,仿佛正飞快地向飞船中部流动,散发着深蓝色、紫色的可见光以及大量的 X 射线。飞船后方则是那些曾经飞船熟悉的恒星——但它们的形态改变了,发出的是类似琥珀颜色的红光,仿佛时间已经让它们走向熄灭一般。雷蒙特轻轻打了个寒战,连忙低头退出护罩,又回到狭小的指挥室当中。
“那么,到底怎么了?”他问。
“是减速系统——”特兰德双手抱胸,“我们无法停下来了。”
雷蒙特面无表情,“继续。”
费多洛夫说话了,语气十分轻蔑:“我相信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激活了巴萨德模块中的减速器,从而生成并操作着两个独立的单元。这套系统和加速器完全不同,不是像喷气式飞机那样把气体喷出去,而是反向利用其动量。”
林德格伦屏住了呼吸,但雷蒙特完全没有理会那种嘲弄的语气。过来一小会儿,费多洛夫萎靡下来。
“呃,”他疲倦地说,“加速器同样处于运行状态,但输出功率远远高于减速器。毫无疑问,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它们产生的强大力场才保护了它们。而减速器却——坏了。完蛋了。”
“损坏情况?”
“我们现在只能确定减速器的外部控制系统和发生器受到了物理损伤,还有就是为这些东西提供能量的热核反应堆熄火了。这一系统的仪表没有报告任何信息——肯定是坏掉了——所以我们也不能完全确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费多洛夫低着头继续说着,与其说他是在向在场的人报告,不如说是他的内心独白。绝望的人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复述那些明显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减速器承担的压力肯定比加速器大得多。我估计,磁流体力场产生的作用力彻底摧毁了巴萨德模块的这一部分。”
“当然,如果我们能到外面去,这些损伤是可以修复的。但那样的话,我们的人就会过于接近加速系统的聚变反应堆。我们将很快死于放射,而在死亡之气的短暂时间中做不了任何有用的工作。以我们现有能力制作的远程控制机器人也没法承受这样强的放射线。众所周知,在那么强的放射线之下,晶体管根本不起作用。力场的电磁感应效应就更不用提了。
“不用说,我们不能关掉加速器。关掉加速器就等于关掉了所有屏蔽力场,只有飞船外部的能源才能给这些屏蔽力场提供足够的能量。以现在的速度,如果让氢原子撞击到飞船外壳,那么释放出来的γ射线和质子在一分钟之内就足以将飞船上的所有人全部杀死。”
他停了下来。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台耗尽能量的机器停止活动,而不像一个人结束了自己的讲演。
“我们不是还能进行方向控制什么的吗?”雷蒙特仍旧语气平淡地问。
“是的,是的,我们可以那么做。”布德劳说,“加速器的运行状态可以调整。我们可以减弱四台文氏发生器当中的任何一台,也可以增强任何一台——从而在获得加速的同时进行转向。但是,你要明白,不管选择哪条道路,我们都必须继续加速,不然就得死。”
“永远继续加速。”特兰德说。
“至少,”林德格伦低声说,“我们可以留在银河系中。围绕着它的核心运转。”她的目光飘向电子观测镜,大家都明白她在想什么:躲在那些发射着古怪蓝光的恒星帘幕之后,在黑暗寂静的星系间向真空中无尽放逐。“至少……我们可以在群星环绕之中……慢慢变老。尽管我们不能再到达任何一颗行星了。”
特兰德紧紧板着的脸出现了一丝扭曲,声音嘶哑:
“我该怎么对我们的人说呢?”
“没有希望了。”雷蒙特说。船长的话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发问。
“没有了。”费多洛夫说。
“哦,是的,我们可以活到老死——我是说起码我们不会夭亡,只不过,或许达不到正常人的预期寿命。”佩雷拉说,“生化系统和有机物循环系统都没受到什么损伤。我们甚至还可以增加它们的产量,不用担心会很快饿死、渴死或是窒息而死。当然,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中,回收利用率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也就是说会缓慢的损耗。飞船毕竟与行星不同。人类在设计方面没有上帝那样精明,制造方面也比不上上帝那样的大尺度。”尽管他面带微笑,却更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我建议大家不要生小孩。他们从一出生就得呼吸含有丙酮的空气,成长过程中还会缺少类似磷这样的微量元素,而且最终会在耳屎、卫生棉球之类垃圾中窒息而死。不过我认为,在现有的这些小工具帮助下,我们还可以再活五十年。从现状来看,我认为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林德格伦似乎已沉浸在梦魇中,她盯着头上的舱壁,仿佛她的目光可以透过它一般,“等到我们之中最后一批人快死了的时候——我们应该设计一个自动停止程序。我们死亡之后,飞船不应该再继续运行下去。用不着继续屏蔽放射线,就让宇宙的摩擦力将飞船撕碎,让碎片自由地飘走吧。”
“为什么?”雷蒙特问。
“这不是很明显吗?如果我们进入环形轨道……吞噬氢原子,一直加速下去,让我们的τ变得越来越低,等到几千年之后……我们会获得巨大的质量。我们可能会毁掉整个银河。”
“不,不会这样的。”特兰德说,他开始借着讨论学术来掩饰自己的情绪,“我看过一些计算结果。有些人很担心出现巴萨德飞行器失去控制的情况。但正如佩雷拉先生所说,在宇宙中,任何人类的造物都无足轻重。我们的τ要达到 10 的负 20 次方,飞船的质量才与一颗小型恒星相仿。而飞船与任何比星云密度更高的天体相撞的机会比这小得多。另外,我们知道宇宙本身的空间和时间都是有限的。在宇宙停止膨胀并开始坍缩之前,我们的τ绝对不到那样低。我们注定死亡,但宇宙的安全不会受到我们的影响。”
“我们还能活多久?”林德格伦自言自语地说。佩雷拉正要回答,却被她打断了,“我不是问理论上能活多久。你说我们能活半个世纪,我相信你。但我想,一两年之内,我们就会绝食,或者割断自己的喉咙,或者同意关掉加速器。”
“我会阻止这种事!”雷蒙特怒斥道。
她阴沉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说你愿意继续活着——不仅仅是与人类隔绝,与有生命的地球隔绝,更与一切的造物隔绝的,你仍然愿意继续活着吗?”
他以坚定的目光望着她,右手已经放在了枪套上。
“你难道没有这样的勇气吗?”他反问道。
“在这具飞行棺材里度过五十年!”她几乎是在尖叫了,“按照宇宙时间算又该是多久?”
“放轻松。”费多洛夫说着,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她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双手无意识地虚握着。
布德劳开口了,语调与特兰德一样谨慎、冷淡:
“我们与外界的时间关系看来有点难以理解,难道不是吗?(原文为法语)这与我们选择的路线有关。假如我们继续飞向星系外部,我们途径空间的氢原子密度自然也会降低。反过来说,如果我们选择一条氢原子密度较高的环形轨道,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非常低的τ。也就是说,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将可以看到数十亿年之后的宇宙。我觉得这个想法真的很奇妙。”他挤出一个微笑,“另外,我们也并不孤单,彼此之间都是最好的旅伴。我赞成查尔斯的想法。的确,有些人活得比我们更好,但我们的生命并不是最糟糕的那一种。”
林德格伦靠在费多洛夫的胸膛上。他抱着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肩头。过来一小会儿——在恒星的历史中又度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再度抬起头来。
“我很抱歉。”她咽了一口唾沫,“你说得对。我们有彼此互相陪伴。”她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逗留了一会儿,最后停在雷蒙特身上。
“我该怎么和他们说呢?”船长征求大家的意见。
“我建议不要由你去说。”雷蒙特回答道,“让大副去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什么?”林德格伦说。
“你讨人喜欢。(此处原文为西班牙语)”他回答道,“我记得你这么说过。”
她挣脱开费多洛夫松弛的怀抱,向雷蒙特迈出了一步。
警官雷蒙特的身体绷紧了。他仿佛并没有看到她走向他,只是静静地站立着,然后,他忽然转向领航官的方向。
“嘿!”他大声说,“我有个主意。你是否知道——”
“如果你认为应该由我——”林德格伦开口说道。
“现在没空。”雷蒙特对她说,“奥古斯特,到书桌这边来。我们得做些计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