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场的形态改变了。它们并不是固态的管道或者墙壁。力场是由电磁脉冲的不断交互作用形成的,而这些电磁脉冲的产生、传播以及作用都必须时时刻刻处于控制之下,连一纳秒都不能放松,从量子层级到宇宙层级都是如此。外部条件——例如物质密度、放射线强度、撞击流流场强度、引力空间曲率等——变化的同时,飞船的力场网必须即时做出相应的调整。大量数据连续不断地输入到计算机中,对上千组傅里叶级数作并行计算只不过是这些计算机所执行的最微不足道的任务,它们迅速计算出结果,而漂浮在飞船后方的力场涡流中的力场生成设备和控制设备则根据这些结果,进行灵活调整。这种稳定的架构消除了一切不恰当的或仅仅是迟缓了的反应——要知道,一旦这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出现,力场就会受到干扰,甚至崩溃,而飞船也会如同爆发的新星一般毁灭。然而,飞船上的人类输入了一条命令,打破了这种稳态。这条命令很快变成了数据的一部分。一根右舷输入管加大了输入量,一根左舷输入管相应缩小了输入量:这一切都进行得极为小心谨慎。“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开始转向,进入新的航线。
从群星的角度来看,这个质量越来越大、长度越来越短的物体行动十分笨拙,花费了数年时间,其航线也只是略微改变了一点点。这并不是说这个群星照耀之下的物体运动速度缓慢。此物体拥有差不多一颗行星那么大的白亮外壳,这意味着其最外层的力场波纹正在捕获空间中游离的原子,将它们送入热核反应堆,并释放出蕴藏在原子中的巨大能量。而这个物体本身则紧随最前沿的力场波纹向前移动。可以这么说,最前沿的力场波纹的前进路线也就是物体本身的前进路线。飞船的力场网光度并不高,在几个光年之外就看不到了。它仿佛消失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而在飞船本身的时空线上,整个事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外部宇宙变得越来越陌生——它飞快地衰老了,也显得更加巨大,更加紧密。这一切都是由于逐渐减小的τ而产生的。飞船还可以继续吞噬氢原子,将其中的一部分转化为能量,剩余的残烬则被抛向宇宙,形成长达数百万千米的喷焰……但τ仍在持续不断地减小。飞船上的钟表每走过一分钟,τ就会减小相当大的一部分,减小的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不过在舱内,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空气与金属仍然承受着加速的脉冲,并且由于力场网内部的拉力,舱内的重力维持在一个 G。内部发电机仍然正常地提供照明、用电,保持适当的温度。生物系统和有机物循环系统不断产生新的氧气和水、处理废弃物、制造食物、维持生命。当然,整个系统的熵仍在增加。人们每过一分钟就老了六十秒,每过一个小时就老了六十分钟。
然而,飞船时间与外部宇宙时间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疏远了。孤独像一只巨手,将整艘飞船握在掌心。
简·萨德勒跃步向前。乔汉·费雷瓦尔德设法闪避。两人手中的花剑相交,发出叮当的响声。突然,她将剑向前刺出。“有效得分!”虽然脸上还戴着面具,他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要是真的决斗,我的左肺可就被你刺穿了。你通过考核了。”
“这可真不容易。”她喘息着说,“我……马上就要……喘不过气了……膝盖沉得要命。”
“那今晚就不再练习了。”费雷瓦尔德做出了决定。
两人摘下头套。她出了一脸的汗,头发贴在前额上。虽然仍在不停喘息,她眼中却闪着光。“这也叫‘稍微锻炼一下’?”她说着,倒在一张椅子上。费雷瓦尔德也在她身边坐下。现在飞船时间已经到了夜间,健身房中除了他俩并无别人,整个房间显得极为空旷,两人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坐着。
“跟其他女人练的话,你就轻松得多了。”费雷瓦尔德说,“我觉得你应该尽快开始训练她们。”
“我?我这种水平也能做女子击剑教练?”
“我会继续和你对练。”费雷瓦尔德说,“所以你肯定会比你的学生们强。你瞧,我得先教会男人们。而且,如果这个项目像我想的那样引起大家的兴趣的话,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制作所需要的设备。更多的面具和花剑,重剑好佩剑。不能耽误时间。”
萨德勒的欢快情绪消失了,她认真地看着他,“在个建议布什你提出的?你是唯一一个在地球上练过击剑的人。我还以为你只是想找些人来对练。”
“事实上,这是警官雷蒙特的主意,我只是刚好透露了自己的这个愿望。他为我安排了用于制作装备的原材料。你知道,我们必须保证身体的健康——”
“同时还不能过多考虑我们的处境。”她严厉地说。
“健壮的体格有助于保持高昂的精神。上床睡觉的时候身体疲惫,你就不会在床上辗转难眠。”
“是的,我明白。埃罗夫——”萨德勒停了下来。
“尼尔森教授可能太专注于工作了。”费雷瓦尔德鼓足勇气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将目光从她那里移开,只是摆弄着手里的剑。
“他当然得专注于工作!除非他真能开发出改进型天文观测设备,否则我们就没法设计出航向银河系之外的路线图。我们现在除了猜测,什么也做不了。”
“没错。没错。不过,简,我的意思是说,即使你的男伴从事的是这种专业工作,适当的锻炼对他也是有益的。”
她很不情愿地说:“他现在越来越难相处了。”接着她开始采取攻势,“这么说来,雷蒙特任命你担任教练了。”
“不是正式任命。”费雷瓦尔德说,“他要求我负起领导责任,开展新鲜刺激、富有吸引力的体育运动。呃,我是他的非官方副手之一。”
“啊哈。对啊,他自己不能做这些。大家会马上发现他的动机,他会被看成军事教官,这样一来运动就没了乐趣,人人都会退避三舍。”萨德勒微笑起来,“好吧,乔汉。我决定跟你同流合污了。”
她向他伸出手,他则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许久没有分开。
“让我们离开这种湿乎乎的垫子,到更潮湿的游泳池去吧。”她建议道。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不了,谢谢。今晚不行。那儿只有我们俩,会决定孤单的。我不敢再独处了,简。”
“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进入了又一个物质浓密的区域。这里的氢原子密度比那片让它遭遇危难的星云大得多,但它在这里穿行却毫无困难。这片区域很跨数十个秒差距,在这段距离中,τ在飞快地降低,其降低速度即使相对于飞船已收缩的时间来看也非常惊人。飞船穿出这片区域时,虽然外部空间的氢原子密度已恢复到正常的每立方厘米一个原子,但飞船对它的利用效率却有了很大提高,加速系统提供的功率几乎与在星云中一样了。因此,它不仅没有失去也已获得的速度,更在持续不断地加速。
船上的乘员们仍在使用地球公历,并在各个宗教的种种纪念日举行相应活动。每个第七日的早晨,特兰德船长都会带领船上的几个新教徒进行主日仪式。
某个星期日,他请求林德格伦在仪式结束后到他的舱室会面。当他走进舱室时,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在书籍、书桌和纸张的映衬之下,身着红色短罩衫的她动作优雅,显得很有活力。身为船长的他单独占据了一间原本为两个居住的舱室,但室内没有摆放太多饰物,只有家人的几张照片和一个尚未做好的多桅帆船模型。
“早安。”他以惯常的严肃语气说道。他放下手中的《圣经》,解开正式制服上的领结。“请坐,”床已经收了起来,因此空间足以摆下两张折叠靠背椅,“我给你倒杯咖啡。”
“情况怎么样?”她在他对面坐下,情绪有些紧张,很急切地想开始谈话,“马尔科姆来了吗?”
“今天没来。我想我们的朋友福克斯詹姆森先生目前还不确定自己是想要重新回到天父的怀抱,还是继续做一个忠实的不可知论者。”特兰德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他会来的。他只需要等脑袋转过弯来,明白基督徒和天体物理学家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吸引到你的来临呢,英格丽德?”
“你们大概没这个机会了。如果在现实之外真有一个控制一切的大能——当然我们不可能收集到有关他的任何科学依据——那他干吗要关注像人类这样的化学意外呢?”
“知道吗,你说的跟查尔斯·雷蒙特几乎一模一样。”特兰德的话让她的身子立刻绷紧了。他连忙继续道:“上帝既然关注着小到量子、大到类星体的林林总总,自然也有能力关注我们人类。至于理性证明——不过我不想重复那些陈词滥调。我们手头还有其他工作呢。”他打开内部联络器,对厨房吩咐道:“一壶咖啡,加奶油和糖,两个杯子。请送到船长舱室,谢谢。”
“奶油!”林德格伦嘟囔着。
“咱们的食品技术员做得不错啊。”特兰德说,“顺便说一句,卡尔杜齐对雷蒙特的建议很感兴趣。”
“什么建议?”
“与食品技术员们一起研究新的菜式。可不是藻类和培养组织配成牛排那么简单,而是完全不同的新东西。我很高兴他能找到一个新的爱好。”
“是的。以厨师的标准而言,他之前一直在退步。”林德格伦卸下了漫不经心的外壳,用力拍打着椅子的扶手。“这是为什么?”她再也忍不住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按照计划,现在的飞行时间还没到一半。为什么大家的士气会堕落得这么快?”
“我们丧失了一切保证——”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危险难道不应该更能令人奋起吗?刚刚得知我们可能会无法结束旅途的时候,我也受了很大打击。但事实上,这个意外激励了我。”
“你和我目前都有一个目标。”特兰德说,“我们是控制这艘飞船的人,因此要对其他人的生命负责。对于我们,这是一个有效的激励。即使如此,我们——”他打住话头,“这就是我想和你讨论的事。现在是个关键时期。自从我们离开地球,那里已经过了一百年。”
“这毫无意义。”她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用不着再去考虑什么地球时间了。”
“但这个事实会对大家的心理产生重大影响。”他回答道,“如果到达了室女座β,那么我们就可以接收到地球方面传来的电波。大家会想,那些我们身后的年轻亲属若是足够长寿的话,应该也还活着。如果我们必须返回,地球仍会保持足够的一致性,让我们不至于彻底成为异星来客。然而现在,即使我们出发时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恐怕也已即将离世——这是一个不需要多少数学知识就能明白的常识,它让我们深深明白,我们曾爱过的一切已经全部都不在这世上了。”
“唔……我想我明白了。就像看着你关心的人被慢性疾病折磨而死。结局的到来并不让你感到惊讶,但即便如此,一切还是彻底结束了。”林德格伦眨眨眼,“真该死!”
“你一定要帮助大家度过这个艰难时期。”特兰德说,“你在这方面比我强。”
“你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
苍白的头颅缓缓摇动着,“我最好还是不要插手。相反,我准备退出这一项工作。”
“你是什么意思?”她有些警觉地问。
“用不着太吃惊。”他说,“现在的一切都不可预知,所以我的精力绝大多数都用于工程以及导航方面了。我准备趁此机会,逐步退出飞船的社交活动。”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跟查尔斯·雷蒙特谈过几次。他向我陈述了一个很好的观点——我相信这个观点也十分重要。当未知环绕着我们,绝望时刻等待着摧毁我们的时候……飞船上的普通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的生命掌握在主管人员手中。当然,没有人会认为船长是不会犯任何错误的,但大家的潜意识却希望船长能拥有这样一个光环。而我——我也和一般人一样,有弱点,也会犯错误。我眼光的高明程度经不住每天进行的高强度测试。”
林德格伦跌坐在椅子里,“警官到底想要你做什么?”
“他想让我不再进行任何非正式的或者过于亲密的活动。理由是,不能再让日常事务分散我的精力,我需要集中精神,保证我们在银河系的星云中安全穿行。这是一个符合理性的借口,大家都会接受的。最后,我将独自在这个舱室进餐,只在特殊纪念场合参加聚餐。另外,我的锻炼和娱乐活动也要单独在这儿进行。只有像你这样的高级官员才能与我单独见面,这些人将以极为正式的礼节来对待我。雷蒙特会通过他自己的助手散布消息,要求所有人都对我保持这种正式礼节。
“一句话,你们的老朋友拉尔斯·特兰德将会变成
‘那个老头子’。”
“我觉得这好像是雷蒙特的某种阴谋。”她痛苦地说。
“他已经说服了我,我觉得这是恰当的。”船长回答道。
“你就没有想过这对你本人带来的影响吗?!”
“我可以接受这种影响。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外向的人。飞船上有很多微缩磁带,里面存放着我一直想读的书。”特兰德认真地看着她。尽管现在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而且空气中还弥漫这一股刚打下来的干草气息,但她胳膊上的汗毛却不由自主地直立起来了。
“你也有自己的角色,英格丽德。你会处理比以前多得多的有关人的问题。组织、调解、宽慰……每一样都不是容易的事。”
“我一个人做不了。”她的信心似乎也动摇了。
“只要去做,你就能做到。”他说,“实际操作中,很多事你都可以授权他人去做。只不过是做出适当计划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显得很不安,甚至双颊都出现了血色,“啊……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她说。
适时响起的门铃拯救了他。他接过高大的厨师送来的咖啡托盘,把它放在桌上,开始倒咖啡。这让他可以背对着她说话。
“以你的职位而言……”他说,“我指的是你的新职位。官员保持特殊地位是有必要的——你不需要搞得像我这么超然,但是——适当提高别人接触到你的门槛——”
他不敢转身,也就无法确定她声音中的笑意是不是真诚。“拉尔斯!你是说大副小姐不应该那么频繁地更换男友,对不对?”
“我不是建议你——呃,独身。当然,我本人必须那么做,从现在起不再参与那种事。至于你——呃,对大多数人来说,试验阶段也该结束了。现在正是进入到稳定关系阶段的时机。如果你可以的话——”
“我还能做得更好。”她说,“我可以自己住。”
他没法再用倒咖啡来掩饰了,只能把一杯咖啡递给她。“没——没必要那样。”他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她嗅着咖啡的香气,对他微笑起来,“我们也没必要做完全禁欲的修道士和修女,我是说咱们两个。船长有些时候还是要与大副单独会面的嘛。”
“呃——不了。你狠可爱,英格丽德,但这不行。”特兰德在狭小的舱室里来来回回地走着,“规模这么小的人群中,秘密关系能保持多久?为人虚伪的指责是我不能承受的。而且虽然我……我当然乐意让你做我的永久伴侣,但那是不可能的。你必须成为我与其他所有人之间的联络员,而不能是我的——我的直接合作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雷蒙特解释得更清楚。”
她不再开玩笑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对你耍的这些手段。”
“他有过处理危机的经历,他的论点也很有道理,执行的细节方面我们可以研究一下。”
“当然,我们会的。也许他的办法符合逻辑……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林德格伦轻啜一口咖啡,把咖啡杯放在大腿上,有些兴奋地说,“至于我本人,独身无所谓。反正我也厌倦了那种幼稚的活动。你说得对,固定的关系已经逐渐成为主流,女性的可选伴侣也越来越少。我早就想结束了。奥尔加·索别尔斯基的想法也一样。我会告诉佐藤跟她换个房间。我需要的是宁静平和,拉尔斯,它能给我一个思考的机会。过来百年,真的应该好好思考思考。”
“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的航向早已偏离室女座,不过还没有正式转向人马座。它必须围绕银河系转半圈才能直插银心。目前,人马座星云处于它的左舷方向。至于人马座星云之后有什么,目前还只有一些推断。天文学家们希望其后会是较为清澈的空间,存在着稀薄的星际尘埃和气体,以及大量的古老恒星。但目前没有任何一台望远镜能够穿透包围着该区域的星云,当然更没有人亲自去看过。
“除非在我们之后有一支考察队去了那里。”飞行员伦凯伊说,“地球上已经过了好几百年啦,我想他们一定有了一些非凡的成就。”
“向银心发射探测器是绝对不可能的。”宇宙学家齐达姆巴兰表示反对,“光飞到那里就需要三万年,却只能发回一条信息?简直毫无意义。我认为人类会逐步扩张,以一个个的殖民地作为跳板。”
“那就是说,我们还是没能制造出超光速飞船。”伦凯伊说。
齐达姆巴兰黝黑的脸庞和瘦小的身体同时显示出了一种蔑视,这种情绪极少出现在他身上,“做梦!你想重写爱因斯坦以来的所有物理理论吗?——不,应该是自从亚里士多德已来的所有物理理论。亚里士多德就提出过,如果不存在一个速度上限,就会出现信号的逻辑矛盾问题。想这么做的话,就去做吧!”
“我才不想要什么超光速呢。”身材细长的伦凯伊似乎突然变得憔悴了,“想到其他人也许可以像鸟儿一样在恒星之间自由飞行——就像我在家乡时那样在城镇之间自由飞行一样;可我们却被困在这里……那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们的好运并不能改变我们的宿命。”齐达姆巴兰回答道,“是的,反讽可以为我们的宿命增加一个新的维度,一个新的挑战——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遭遇的挑战已经够多的了。”伦凯伊说。
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旋转楼梯上,一直向上方走去。他们正在离开下层甲板的一个工作间,尼尔森刚才在那里向福克斯詹姆森和齐达姆巴兰咨询有关巨型水晶衍射光栅的设计问题。
“你的日子比我好过得多。”飞行员再也忍不住了,“你是个很有用的人,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都要靠你们小组了。如果你们不能制造出新的设备——可我呢?只要我们不能到达一颗行星,人们也就不需要制造新的太空船和飞机,那我还有什么用?”
“你可以帮助我们制造那些设备。当然不是现在,我是说在我们完成设计工作之后。”齐达姆巴兰说。
“是的,我在给萨迪克做学徒。只是为了度过这他妈该死的空虚时间。”伦凯伊似乎恢复了理智,“我很抱歉。我知道我们不该表现出这种态度。莫汉达斯,我能问你一些事吗?”
“当然。”
“你为什么要登上这艘飞船呢?如今你成了重要人物,但如果我们没遇到那场意外——那么留在地球上岂不是更有条件去理解宇宙吗?我听说你是个理论家。为什么你不把收集信息的工作交给尼尔森那样的人呢?”
“要是坐等室女座β的报告发回来,恐怕我早就死了。像我这样的科学家如果能接触到全新的事物,或许能够产生一些潜在的价值。也许我能抓住一些全新的想法,而这些想法是以往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就算事情不如我所料,我的损失也不会很大,至少我可以继续思考。一般来说,思考这种事情在哪儿做效果都差不多。”
伦凯伊揉搓着下颔。“你知道吗,”他说,“我怀疑你根本不需要‘梦盒’治疗。”
“可能是这样。我觉得做那种事似乎有失尊严。”
“那你为什么还参加呢?”
“规章制度。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接受‘梦盒’治疗。我确实提交了要求豁免的报告,不过警官雷蒙特说服了大副林德格伦,他说即使我的要求是正当的,这种特殊情况也会成为一个不良先例。”
“雷蒙特!又是那个杂种!”
“他说得也许没错。”齐达姆巴兰说,“反正我没什么损失,当然,它打断了我思想列车的运行,不过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哈!你可比我要冷静多了。”
“我猜雷蒙特也会强迫自己接受梦盒治疗。”齐达姆巴兰说,“他和我一样,都尽可能少去。还有件事你发现了吗?他经常会喝一杯,但是从不过量。我认为他一定是强制要求自己时刻处于可控状态,或许他心中有着什么暗藏的恐惧吧。”
“他就是这样。你知道上个星期他对我说了什么?不过是借了几块薄铜片,反正我拿走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投入回收站,经过熔炉和碾压机就成了全新的,我也就没费事去登记。那个杂种说——”
“别提这个了。”齐达姆巴兰建议道,“他有他的理由。我们毕竟不是在一颗行星上。任何一种东西,哪怕是丢掉了的,也有它的用处。最好还是别冒险,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走完那套官僚程序。”通向公共区域的入口出现在眼前,“我们到了。”
他们走向催眠室。“祝体验愉快,马蒂亚斯。”齐达姆巴兰说。
“你也是。”伦凯伊哆嗦了一下,“我在那里做过几次噩梦。”不过他马上又笑了起来,“不过更多的还是乐趣!”
恒星变得稀疏了。“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并不是在从银河系的一条旋臂穿越到另一条——至少目前还不是。它只是进入了一条相对空旷的“走廊”。由于可供吸取的氢原子变少了,它的加速度也开始降低。由于飞船的τ已经降得很低,这种情况只持续了相当短暂的一段时间——以宇宙时间计算,大约也就是几百年。但在这段时间当中,右舷的观察窗口几乎只能看到无尽的暗夜。
部分船员觉得,左舷那些颜色和形态都十分怪异的星体或许更值得关注。
飞船上迎来了又一个种族和解日。纪念仪式及其后举行的舞会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充斥着绝望气息。最初的震惊和悲哀已经被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腐蚀了,如今,蔑视的心态已经占了优势。
并不是所有人都参加了庆典活动。比如说,埃罗夫·尼尔森就待在他和简·萨德勒同住的舱室里。他花费了很长时间来构思外部望远镜的结构与形态,感到脑力疲惫时,他开始翻阅图书馆的藏书目录,准备找一本小说来看。他在数千部小说中随意选了一本,结果发现此书写得引人入胜。他的女伴返回时,他还没有读完。
他抬起头,用疲倦充血的双眼看着她。除了显示屏的荧光之外,房间中并无其他光源。她站在阴影中,高大粗壮的躯体上套着华服,看起来如梦如幻。
“老天!”他大声说道,“已经是早上五点钟了!”
“你总算注意到时间了?”她露齿而笑。她身上浓烈的威士忌气味混着香水味扑进他的鼻孔。他吸了一点鼻咽——这种奢侈品占用了他大部分的行李配额。
“没注意到又怎么样?反正还有三个小时才到我的工作时间。”他说。
“我也是。我告诉老板说我要请一周的假。他同意了。他敢不同意。除了我,他还有谁可用?”
“这算是什么态度?想想看,要是飞船上那些重要人物也这么做的话会怎样。”
“哲夫·岩本……哦,是岩本哲夫;日本人把姓放在前面,跟中国人一样……匈牙利人也是这样,你知道吗?——只不过他们对我们这些无知的西方人很礼貌——”萨德勒重新控制住脱缰的思绪,“他是个很不错的老板。就算没有我,他照样能把事干好。所以我请个假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算这样——”
她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不会再听你的责备,埃罗夫。你听到了吗?我受够了你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还有很多其他的。我还以为你的其他部分会跟你的智商一样优秀。我受够了。”
“你醉了。”
“可以这么说。”她若有所思地说,“你真的应该和我一起去。”
“去做什么?我承认,我已经对那些同样的脸孔、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空洞言语感到极其厌倦了。而且,我绝对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感受的人。”
她的声音变得很低:“你厌倦我了吗?”
“什——”尼尔森肥胖的身躯突然挺立起来,“你怎么了,亲爱的?”
“这几个月以来你都没有用心对我。”
“没有吗?是的,可能是没有。”他敲着梳妆台,“我太忙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就直说了吧。我今晚和乔汉在一起。”
“费雷瓦尔德?那个机械师?”尼尔森站在原地,无话可说。她等待着,逐渐清醒了。终于,他盯着自己手指上的纹身,艰难地开口说道:“是的,你的行为无论在法律方面还是道德方面都无懈可击。我不年轻,也不英俊。得知你乐意做我的伴侣,我是……我曾经是……那么自豪而快乐。你让我明白了一些以前去哦从来都不理解的东西。但也许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学生。”
“哦,埃罗夫!”
“你要离开我了,不是吗?”
“我们恋爱了,他和我。”她的眼睛模糊了,“我以为直接告诉你会让事情比较简单。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你不会以更委婉的方式——不,委婉是不可行的。再说你也不可能做到。而我也有我的自尊。”尼尔森再度坐下,伸手摸向鼻烟盒,“你现在最好离开。以后你可以再来拿走你的东西。”
“这么快?”
“出去!”他尖叫道。
她飞速逃离了,虽流着泪,脚步却已变得轻快起来。
“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再次进入了恒星密集的区域。它在距离一颗巨大的年轻恒星约五十光年处掠过,吸取其挥发出的气体。飞船以最高的速率攫取着电离后的原子,其τ值与时间收缩率迅速下降,逐渐逼近了最终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