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飞出银河系的路线并不是直的:它飞了一条“之”字形的路线,总距离约有几百光年。这是为了尽可能穿越所有最为密集的星云和星际尘埃的聚集处。尽管如此,以飞船上的时间来看,在银河系各旋臂之间的旅行只几天时间就结束了,然后向外飞出,进入了一个几乎没有一颗恒星的暗夜。
乔汉·费雷瓦尔德把根据艾玛·格拉斯葛德的要求制作完成的一件设备给她送了过去。正如之前提议的那样,她现在与诺波特·威廉姆斯合力开发远距离生命体探测器。机械师发现她正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到处奔忙,手上忙着实验,嘴里还在哼着歌。各种实验仪器和玻璃器具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化学药品散发出刺激性的气味,背景则是飞船持续推进带来的永恒不休的轻微颤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格拉斯葛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在为新婚丈夫烤制生日蛋糕的新娘。
“谢谢你。”她接过设备,面露喜色。
“你看起来很开心。”费费雷瓦尔德说,“为什么?”
“为什么要不开心呢?”
他的胳膊猛地一挥,“一切都让人不快!”
“呃……关于室女座星系群的意外的确令人失望。不过,诺波特和我——”她的脸突然红了,立刻改变了话题,“我们现在面临的难题极富有吸引力,是真正的挑战,而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天才的猜想。”她歪头看着费雷瓦尔德,“你心情这么糟糕我还是头一次见呢,那个乐观的尼采式人物哪里去了?”
“今天我们离开了银河系。”他说,“永远离开了。”
“怎么了,你该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还知道有一天我肯定会死,更糟糕的是简也一样。但这并不能让我轻松下来。”高大的金发男人突然大声道,“你真的相信我们能停下来吗?”
“这我说不清。”格拉斯葛德回答道,她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生存的希望寄托在这样一种可能上,不容易啊。然而,在上帝的关照之下,我还是成功了。现在我什么都能承受,而且觉得大多数事情其实是美好的。你也可以和我一样,乔汉。”
“我试过。”他说,“可外面太黑了。自从长大成人,我从没想过我居然还会怕黑。”
被废除抛在身后的恒星漩涡开始收缩,其光芒也变得苍白;而另一个漩涡缓缓出现在前方。在光学观测镜中,它显得纤巧而复杂,但又极其美丽,如同镶着宝石的蛛网。在它周围和更远的地方,更多的星系出现了,就像微小的光斑或者光点。尽管在“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现在的速度之下发生了爱因斯坦空间收缩效应,但这些星系依然是相距异常遥远并且极端孤立的。
飞船的速度仍在增加,但和前一段时间的飞行相比,增加幅度却大大降低了,这是因为在目前的飞行区域,空间中的物质密度恐怕只有太阳附近的十万分之一。即使这样,飞船目前的速度也足以在主观时间几周内到达另外一个星系。如果没有对天文观测技术的根本改进,要得到准确的观察数据无异于痴人说梦:而这一根本改进正是尼尔森和他属下的研究小组如饥似渴地对“逃逸恒星”进行研究而得出的成果。
在检测一个光转换器单元的时候,尼尔森发现了一个特别情况:在星系间的空间中出现了几颗恒星。他不能确定这几颗恒星是在无数年以前因为某种特殊扰动而从其母星系中逸出的,还是根本就是在这虚无的深渊中以某种未知的机理自行生成的。由于机缘巧合,飞船恰好在距离其中一颗恒星较近的地方经过,这一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件给尼尔森带来了观察这颗行星的机会,尼尔森为此特地改造了设备。这是一颗衰老暗淡的红矮星,尽管只在一瞬之后它它便被距离所吞没,但仍然可以确定它必定拥有行星。
尼尔森由此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这些冰冷阴暗、年龄比地球大许多倍的行星之中,或许有一到两颗行星上已经产生了生命,可是,它们的夜空中却连一颗恒星都看不到。他跟林德格伦说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她告诉他不要再跟别人提起此事。
过了几天,尼尔森下了班,回到他俩合住的舱室,打开门就看到了她,她却没有注意到他。她坐在床上,扭头看着她的全家福照片。灯光开得很暗,她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但她的头发却反射着冷光,几乎像是白色的了。她弹奏着鲁特琴,同时唱着歌……是自娱自乐吗?这个曲调不是她喜欢的那种欢快音乐。她用的语言是丹麦语。仔细听了一会儿之后,尼尔森听出来了,这是由雅各布森作词,勋伯格配曲的 《古雷之歌》。
(《古雷之歌》最早是由丹麦小说家 J.P.雅各布森创作的叙事组曲。内容是说王妃由于嫉妒瓦尔德王热爱美丽的少女托弗,把托弗杀害了。但是,国王热烈的爱情成了这一北欧之国的传说,据说每天一到夜里,在这座城和湖水一带,瓦尔德玛王的亡灵就要出现。1900 至 1911 年,阿诺德·勋伯格根据其歌词的德文译本创作了同名乐曲,并于 1913 年首演。本文选段是第三部 分“荒野追猎”的第三段和第七段。)
国王瓦尔德玛的士兵们从棺柩之中爬起,跟随他们的王,走上他命中注定要引领的亡灵之路,同时咆哮着:
向您致敬,吾王;古雷湖畔我们威武堂皇!
枯骨瞎眼弓无弦,仍能射出笔直的箭!
让我们遍寻整座岛屿,射中那阴影般的牡鹿,让它的鲜血从伤口中滴落。
头上盘旋着黑色的夜枭,马蹄碾碎脚下的野草。
是的,我们将每夜追猎,直到审判日的来临!
欢叫吧,马儿,咆哮吧,猎犬;捕猎的时刻就在眼前!
这里就是那亘古永立的城堡;
使用那蓟草将战马喂饱,让我们传扬悠久的荣耀!
她本来准备歌唱其后的那一节,也就是瓦尔德玛为他失去的爱人悲伤哭泣的那一段,但她犹豫了一下,直接跳到了黎明来临时,瓦尔德玛的士兵们所说的话:
雄鸡已然举颈,它的歌声将带来天明;
手中剑上铁锈已跌落,将晨露映成了血红色。
时间到了!
坟墓张开嘴等待着我们,土地收纳了见不得光的亡灵战魂。
消失吧,消失吧!
强大而光荣的生灵来了;他们有血有肉,有跳动的心脏。
而我们注定已然死亡;与我们相伴的只有痛苦与悲伤。
人土吧,入土吧!
进入被梦魇占据的黑甜之乡。
——哦!我们何时才能安息!
房间中静寂下来。尼尔森说:“这太容易引起思乡病了,亲爱的。”
她转过去坐在她身边,有些担忧地开口问道:“你真的认为我们正走在被诅咒无望的荒野追猎之路上吗?我从没想过你会有这种想法。”
“我只是努力掩饰起来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手指在鲁特琴上弹出几个颤音,“有些时候——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一百万年的心理标志,你知道。”
他用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我能帮你什么吗,英格丽德?不管是什么都好?”
她微微摇了摇头。
“我欠你太多了。”他说,“你的支持,你的亲切,还有你自己。是你让我重新成为一个男人。”他有些艰难地继续道,“当然,我承认自己不是最好的男人。既不英俊,也没有魅力,更谈不上机智。有时候我连自己尝试做你的好伴侣的理想都忘了,但我真的把那当成了我的理想。”
“我知道,埃罗夫。”
“如果你,嗯,厌倦了我们的关系……或者只是想要多尝试一下——”
“不。我不想再尝试了。”她把鲁特琴放到一边,“我们必须让这艘飞船进入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们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他像受了伤害一样看了她一眼,没等他开口询问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就微笑着吻了他一下,说道:
“不过,休息一下总是可以的。为了遗忘。你可以帮我,埃罗夫。把咱们俩酒类配给都提出来,大部分你喝,因为你一旦脱掉那层羞怯的外壳的话就很有魅力了。我们会邀请一些年轻快活的人——我想路易斯和玛莉亚比较合适——然后在这个舱室里像傻瓜一样说笑话、玩游戏,谁要是说了什么严肃的话就拿一盆水给他兜头倒下去……你愿意这么做吗?”
“如果我能的话。”他说。
“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进入了又一个星系,是从赤道面切入的,以便尽可能多地利用丰富的星际尘埃和气体。在这一星系的边缘,虽然恒星还相当稀疏,但飞船的加速度还是得以提高。持续加速带来的震动更加强烈,原本只处于听觉边缘的噪音也增大了。
特兰德船长始终留在舰桥。外表看来,他似乎并没怎么控制这艘飞船的运转。命令早已下达,星系弯曲的旋臂在前方铺开,像一条发散着银色和蓝色光芒的大道。偶尔会有一些巨型恒星在相当近的距离上飞退而过,每到这时,经过改进的显示屏上会出现它们的图像。由于速度的关系,它们看起来就像被飞船周围的风吹到一边的火花。也有些时候,飞船会进入浓密的星云,看不到任何恒星,或者只能看到星云中正在成形的新生恒星。
此时,伦凯伊和巴里奥斯是最重要的人,他们在这长达数十万年宇宙时间的狂飙猛进中始终从事手动操控。两人面前有一面显示屏,内部联络器中时常传出领航官布德劳或是总工程师费多洛夫的声音,向他们通报面前可能存在一些什么物体,或者警告他们注意压力过大的问题:这些都能给他们某种程度的帮助。但是飞船的速度太快,质量也太巨大了,能够进行的操控十分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原本可以依赖的设备早就变成了时灵时不灵的玩意儿。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两位飞行员都是靠他们的技术和直觉来进行操作,有的时候或许是靠着祈祷。
在通过这一星系的以飞船时间计算的几个小时当中,特兰德船长始终坐在他们两个身后,如同磐石一样一动不动,甚至像已经死了。然而某些时候,他还是会挪动一下身体。
“前方有密集物质存在。可能造成危险。我们是否应尝试避让?”他立刻予以回答:“我们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将τ降到更低。只要你们觉得安全几率在一半以上,就穿过去。”所有人的语气都是冷静而毫不犹豫的。
这一星系核心周围的星云比银河系那里更加浓密,对飞船造成的影响也更大。船壳发出如雷的隆隆声,内部重力也因加速度的急剧变化而变得不稳定。设备从容器中掉落出来,摔得粉碎;电灯忽明忽暗或者干脆熄灭,人们拿着手电筒,一边咒骂,一边大汗淋漓地让它们重新复明;其他人待在黑暗的舱室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继续沿此路线飞行。”特兰德命令道。这一命令得到了忠实的执行。
飞船没有毁灭。它再次进入充满恒星的空间,冲向这巨大的“旋转烟火”的另外一边。只花了一个小时多一点就再次进入了星系间空间。特兰德毫不加修饰地宣布了这一消息。有几个人开始庆祝。
布德劳来到船长面前,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但脸上却充满了生气,“天哪,长官,我们做到了!我之前根本不认为有这个可能。如果是我的话,绝对没有勇气去下达你的那些命令。你做得对!你给我们带来了我们希望得到的一切!”
“还没有。”坐在指挥椅上的人说道,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将目光投向布德劳身后更远的地方,“你修正了导航数据吗?我们是否可以再利用这个星系家族中的其他星系?”
“这个嘛……嗯,可以的。有几个星系可供利用,不过其中有一些是比较小的椭圆星系。至于另外一些星系,恐怕只能从其边角部分穿过:速度太快了。但可以确定的是,由于质量不断增大,我们每经历过一次这种局面,星际物质给我们带来的影响也就越小。而且,我们还可以以同样方式利用其他两到三个星系家族中的物质。”布德劳用力揪着胡子,“我估计我们可能会在下个月进入,呃,星系氏族空间——而且是足够深入,足以让我们完成维修。”
“很好。”特兰德说。
布德劳仔细看着船长,震惊于自己的发现。在船长小心翼翼的面无表情之下,掩藏着的是一个精力被完全抽空了的人。
黑暗。
绝对的暗夜。
如果把观测仪器的放大功能发挥到极致,对波长进行适当的补偿,也能够在这深渊之中发现一些闪烁的微光,然而人类的肉眼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们死了。”费多洛夫的声音在耳塞和头骨之中回荡。
“我感觉自己还活着。”雷蒙特回答道。
“与外部的一切联系都被割断,这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没有太阳,没有恒星,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阴影——”费多洛夫粗重地喘息着;由于无线电波中不再有外部干扰带来的噪音,这喘息的声音实在过于清晰了。在空虚的空间之中,其他人是看不见他的头的。太空服上的灯以其昏暗的光芒照亮了船壳的一部分,但反射出来的光很快就被可怖的距离所吞没。
“我们还是继续走吧。”雷蒙特催促道。
“你有什么权利发号施令?”另一个人质问道,“你懂巴萨德引擎吗?说到底,你跟着我们出来干什么?”
“我对无重力环境和太空装甲很熟悉。”雷蒙特回答道,“所以我可以帮到你们。我知道我们最好快一点把事情做完。不过,你们这些死硬脑壳好像不能理解。”
“急什么?”费多洛夫嘲弄道,“我们拥有永恒。记住,我们死了。”
“防护力场已经关闭,所以,只要碰上一丁点儿星际物质,我们就真的死了。”雷蒙特把他顶了回去,“以我们现在的τ值,每立方厘米还不到一个原子的星际物质也足够杀死我们。还有,只需要区区几个星期,我们就会进入下一个星际氏族。”
“那又如何?”
“我是说,费多洛夫,你敢保证我们不会撞上一个正在孕育之中的星系、星系家族或者星系氏族……一块巨大的氢气星云,还没有密集到能发光的程度,仍然在以自身的引力逐渐凝集……你有这个把握吗?”
“我当然有。”总工程师回答道。这个问题显然让他摆脱了之前的茫然,他开始从主要人员出舱门向飞船后部移动。他的手下也跟了上去。
就像一群鬼魂在飞舞。费多洛夫从来不是个懦夫,但他也听到了复仇三女神扑梭翅膀的声音。人们总以为太空是黑的,但现在,人们却记起太空中布满了群星。一切物体都会在恒星、星团、星座、星云和姊妹星系的光芒照耀之下现出它的形状;哦,宇宙中充满了光!但那是“内部”的宇宙。而在这里,宇宙不再像一片黑暗的背景。这里根本没有背景,因此也就看不到任何物体。穿着太空服、又矮又胖不似人形的人们,飞船外壳修长的弧线,这些闪着微光的物体看起来无根无基,而且转瞬即逝。没有了加速度,自然也就没有了重力;就连在同步轨道上那种极其微弱的重力也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行动,人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尽的梦,在梦中游泳、飞翔、自由坠落。然而……他想起来了,这具没有重量的他的身体却拥有比一座山还大的质量。但是,像这样漂浮着,谈得上真正的重量吗?或者,因为时空已被压缩成近似直线,惯性的常量也已近改变?抑或这只是将他吞噬的这种如同坟墓般的寂静中产生的一种幻觉?什么是幻觉?什么又是真实呢?真实存在吗?
所有人都用安全绳系在一起,黏性鞋底将他们黏在飞船外壳的金属之上(奇怪的是,人们对于滑脱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恐怖感——在这里滑脱和在太阳系内部滑脱都一样是死亡,但是,像一颗流星一样,在虚无空间中漂浮数十亿年,这是让人感觉到特别孤独的一种死法),工程师们一步步走向巴萨德引擎所在的船尾,途中路过氢-磁力场发生器那些像蜘蛛网一样的框架,这些框架看起来脆弱得让人害怕。
“假如无法修复减速器,”有一个声音说道,“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会发生什么?我是说,到了宇宙边缘,物理法则是否会有些不同?我们会不会变成一些恐怖的东西?”
“宇宙空间是各向同性的。”雷蒙特对着黑暗的虚空吼道,“‘宇宙边缘’这种话毫无意义。还有,我们得设想自己能修好这愚蠢的机器。”
他听到几个人在低声咒骂,于是路出轻蔑的冷笑。大家停下来,各自将安全绳系在离子驱动器的大梁上。费多洛夫靠近雷蒙特,将头盔抵在对方的头盔上,用直接传导进行私密交谈。
“谢谢你,警官。”他说。
“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你是个没有想象力的混蛋。”
“是吗?修理机器本来就是一种没有想象力的工作。我们是走了很远的路,在寿命方面已经超过了我们的种族,但我们本身仍然不过是猴子的近亲罢了。为什么要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呢?”
“呵,我明白为什么林德格伦坚持要我带你一起来了。”费多洛夫清清嗓子,“关于她的事。”
“好的。”
“我……我很生气……因为你对待她的方式。主要是这个。当然我只是,呃,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但一个成熟的男人应该能够忘掉这些。不过我很关心她,非常关心。”
“别放在心上。”雷蒙特说。
“我做不到。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我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影响。你一定也受到了伤害。而现在,由于她自己的原因,她已经不再与你或者我一起了。我们是否应该握个手、重归于好呢,查尔斯?”
“当然。我自己也想这样做。好朋友来之不易。”在黑暗中,两人隔着手套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好了。”费多洛夫再度打开无线电,向飞船后部移动,“到后面去看看究竟是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