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光芒,它们逐渐分散开来,数目增多,各自的亮度也都在提升。它们占据的视域也增大了;目前从光学观测镜中已能看到,它们占据了一半的天空,而这一区域仍在扩大,亮度也不断增高。
这些奇特的“星座”并不是由恒星组成的。最初看到的光点是星系氏族中的一个个星系家族;随着飞船的前进,星系家族的光点逐渐分散为一个个星系群,然后是其中的单独星系。
飞船上的光学观测镜虽已进行了相当程度的改进,但它毕竟是为静态观察设计的,因此从这一设备中看到的景象只能作为参考。根据光学观测镜得到的图像,一台计算机对多普勒效应进行估测,从而估测像差,再进行必要的调整;但这一切的基础仍是估测。
人们认为这一星系氏族与地球的距离大约在三亿光年。但是,在如此遥远的地方,没有任何星图,也没有可供测量的标准距离。由极低的τ衍生出来的各个数据决定了这一数字很可能会有相当大的误差。
“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本来应该以一个相对不那么遥远的星系作为目标,因为这些星系的观测数据已经列在表中,而且相当可信。然而,在极低的τ值影响下,想要让飞船转向是极其困难的。如果选定这样的一个星系作为最终目标,飞船在银河-室女座-室女座星系氏族中可以利用的星际物质就会比现在少得多,它的速度也就会比现在缓慢,而它的速度已经如此接近于光速,以至于一点点差别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这样一来就造成了一样佯谬:飞向更遥远的目标与飞向最近的目标相比,前者所花的主观时间反而更少。
这其中还有一个未知因素,那就是飞船上的人们究竟能够忍受多久。
修复减速器带来的欢快情绪很快就消失了。这是因为在星系氏族间空间中,无论是加速器还是减速器都无法投入使用。在这里,创世之初产生的氢原子终于变得过于稀薄了。因此,飞船在几周之内都没有动力,只能以惯性向前滑行,画出一条以相对论决定的怪异弧线。飞船内部也失去了重力。有些人提出可以使用飞船侧部的离子驱动器让飞船旋转,从而生成实质是离心力的模拟重力,但这会造成辐射线以及科里奥利效应等种种麻烦。这一方法不符合飞船本身的设计目的,再说,乘员们耶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
他们必须把这几周坚持过去——以宇宙时间而言,这足有几个地质年代那么长。
雷蒙特推开自己的舱室的门。疲倦让他失去了平时的谨慎,不小心撞在了舱壁上。他抓着把手的手松开了,人也被弹飞出去。他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冲向走廊的另一边,他用力推了一下,像一支飞镖一样射向自己舱室那一边。进门之后,他立刻抓住另一条横杠,然后关上房门。
他以为池云爱玲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睡着了,但她没有。她漂浮在两人并排摆放的床上方约几厘米的空中,只系了一条安全绳。他进来时,她马上关闭了显示着图书馆藏书的屏幕,这说明她其实根本没在关注书中内容。
“你也不行吗?”雷蒙特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此前他们已经习惯了重力,也习惯了引擎脉冲的背景音。而现在,重力没有了,整艘飞船也是一片寂静。
“什么?”她脸上露出犹豫且担心的微笑。最近他们俩很少接触。由于形势的变化,他的工作变得十分繁忙:组织、命令、劝诱、安排、计划。他回到这里一般都只是为了睡觉,就连睡觉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少。
“在零重力下,你是不是也睡不着了?”他问。
“没这回事。我是说,我能睡。睡得很轻,一直在做各种各样的梦,不过醒来之后精神还可以。”
“很好。”他叹了口气,“又出现了两个新病例。”
“你是说失眠?”
“是的,他们的精神处于崩溃边缘。你知道,每次他们都会飘起来,然后醒来,尖叫。做噩梦。我不能确定的是,这种情况是单纯由失重引发的,还是说失重只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乌尔霍·拉特瓦拉也说不清。我刚才就是在跟他谈这件事。他想让我告诉他该怎么做。精神方面的药物已经快用完了。”
“你的建议是什么?”
雷蒙特脸色阴沉,“我跟他说我认为一些人必须服用那些药物,而另一些人就算不吃药也还能活一段时间。我把这两类人的名字都告诉他了。”
“你也知道,这不仅仅是心理方面的原因。”池云说,“主要还是身体的疲劳。没有重力,做什么都会感觉很累。”
“当然。”雷蒙特用一条腿钩住横杠,开始脱下外套,“一般的太空工作者,还有你、我以及其他几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应对失重状况,不会因为尝试调节各种肌肉的运动而累得筋疲力尽。只有那些没上过太空的科学家才会这样。”
“还要多久,查尔斯?”
“这种情况吗?谁知道?他们计划明天重新开动防护力场,不过是最弱的程度,内部发电机也只能支持到这种程度了。算是防患于未然吧,碰上密集物质的情况有可能发生得比我们的预计要早。上次我所说,他们估计一周之后就会到达下一个氏族的边缘。”
她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我们还能挨过去。然后……就可以飞向我们的新家了。”
“但愿如此。”雷蒙特咕哝道。他把衣服收进柜子,然后取出一套宽松的睡衣。虽然空气很暖和,但他还是打了个寒战。
池云却吃了一惊,几乎跳了起来,但被安全绳拽住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
“你瞧,爱玲。”他的语气精疲力竭,“你和所有人一样,都收到了有关设备问题的简报。你怎么就能指望你的问题会有确实的答案呢?”
“我很抱歉——”
“乘客们不听官员的报告,也不会理解这些报告,这种事难道该指责官员?”雷蒙特愤愤地说,提高了嗓门,“你们中有些人再次垮掉了。另外一些人用冷漠、宗教、性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把自己封闭起来,直到记忆中再也存放不下任何事情。你们中的大多数——没错,参加研究开发项目以前是件好事,让你们可以集中注意力,忘掉那个该死的宇宙。而现在,因为没有重力,项目不能继续,你们就再度爬回你们那些可爱的洞窟里面。”他破口大骂,“去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你们这些该死的废物。只要别再来打扰我就行。”
他用力提上睡衣裤子,跳到床上,把安全绳环着腰绕了一圈。池云飘过去拥抱着他。
“哦,爱人。”她低声说着,“我很抱歉。你狠累了,对吗?”
“这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很难。”他说。
“对你尤其难。”她的手指抚过他脸颊上粗糙的皮肤、深刻的皱纹和深陷充血的眼珠,“为什么不休息一下?”
“我还正想休息呢。”
她把他的肢体展开,自己也靠近了他。她的头发在他脸上飘拂着,闻起来有一种像地球上的阳光般的味道。“那就休息吧。”她说,“你可以的。对你来说,没有重量反而感觉更好吧?”
“呣……是的,可以这么说……爱玲,你和岩崎好像很熟。你觉得他如果不服用镇静剂的话能不能熬过去?医生和我都不能确定这个。”
“嘘。”她用手掌捂住他的嘴,“现在不谈这些。”
“可是——”
“不,我不听理由。就算你好好睡上一觉,飞船也不会裂成碎片。”
“呃……这……也许是这样。”
“闭上眼睛。让我轻抚你的前额——就是这里。是不是好多了?现在想想愉快的事。”
“比如说?”
“你忘了吗?想想我们的家园。不。最好还是别想那个想想我们即将找到的家园吧。蓝天,温暖明亮的太阳,光芒从树叶之间的空隙穿过来,让地面的阴影变得斑驳,远处的河水闪着光;而那河水流啊,流啊,流啊,它的歌声伴你入舞。”
“嗯,呣。”
她轻轻地吻着他,“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的花园,种着五颜六色的奇怪花朵。当然,我们也会种下来自地球的种子作为纪念,玫瑰、忍冬、苹果、艾菊……还有我们的小孩……”
他不安地扭动起来,烦躁的情绪似乎又回来了,“等一下。我们不能许下这种个人的承诺。至少现在不行。你不应该执着于……某个固定的男人。当然,我很喜欢你,但是——”
她抚过他的眼帘,让他再度闭上眼睛,免得他看到她脸上浮现的痛苦。“我们只是在做白日梦,查尔斯。”她低声笑着,“别把自己搞得那么严肃,有点想象力好吗?只要想象一下我们的孩子,所有人的孩子,在花园里做着游戏。想想那条河,森林,山脉,鸟儿的歌声。平静的生活。”
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拥住她纤细的腰肢,“你真是个好人。”
“你也是。一个应该值得拥抱的好人。你愿意让我唱着歌哄你入睡吗?”
“好的。”他的话语开始模糊起来,“请吧。我喜欢音乐。”
她继续轻抚着他的额头,吸了口气,准备歌唱。
内部联络器的线路“咔”的一声。“警官。”是特兰德的声音,“你在吗?”
雷蒙特立刻醒了。“别去。”池云乞求道。
“是的,”雷蒙特说,“我在这儿。”
“到舰桥来一下好吗?机密事务。”
“啊,好的。”雷蒙特解开安全绳,把睡衣从头上拽下来。
“他们连五分钟都不肯给你吗?”池云说。
“事情肯定很严重。”他回答道,“在听到我的消息之前,别把这事告诉别人。”很快他就穿好外套和鞋,走了出去。
特兰德在等他;另一个人则出乎意料,是尼尔森。船长的脸色很难看,就像肚子上挨了一拳。天文学家则看起来很兴奋,但还没有丧失最近几个月才获得的自制。他手上拿着一张纸,纸上有很多潦草的文字和草图。
“看来是导航方面的麻烦?”雷蒙特推测道,“布德劳在哪里?”
“这事情暂时还牵涉不到他。”尼尔森说,“我用最新设备进行了观测,根据我的计算,这一观测结果对于我们极其重要。不过我得说,这是个……让人失望的消息。”
雷蒙特用手握住一只把手,漂浮在静寂之中,仔细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分光灯在他脸上凹陷的地方投下深沉的阴影,最近出现的灰白色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这么说,我们没法到达前面的那个星系氏族了。”他预言道。
“不,严格来说不是这样的。”尼尔森大声说道,“我们会穿过去。事实上,我们不仅会穿过这个星系氏族占据的区域,更可以——如果我们决定这么做的话——穿过其中一部分星系家族,以及相当数目的星系。”
“你现在能得出这么细致的数据了?”雷蒙特问,“布德劳还做不到呢。”
“我和你说过了,我用的设备是最新的。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它的用法。”尼尔森说,“你知道,英格丽德给我做了几次特别培训,所以我在失重状态下也能工作得很好。这些数据的准确性比当初我们开展这一项目时所期望的更高。是的,我已经获得了我们即将穿越的这个星系氏族的星图,其准确性可以信赖。在此基础上,通过计算,我得出了摆在我们面前的可行选择。”
“赶快说重点,他妈的!”雷蒙特吼道。他立刻遏制住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说道:“抱歉。我有点过度紧张。请继续说吧。你的意思是说,即使到了物质密度足够高、可以让引擎开始工作的区域,我们仍然不能减速,这是为什么?”
“我们可以减速。”尼尔森很快回答道,“当然可以。但我们的τ太低了。你当然还记得,在我们进入星系氏族间空间之前,我们穿越了数个星系当中物质最为密集的区域,这才能够获得如此之低的τ。这一决定的正确性是不容质疑的,但尽管如此,结果却使得我们不可能随意穿梭面前这一星系氏族。你可能已经想到了,可选的路径被限制在一个相当狭窄的锥形体之中。”
雷蒙特紧咬嘴唇,“而现在,我们发现这个雏形区域中恰巧并不存在足够的物质。”
“是的。”尼尔森迅速点了几下头,“另一方面,由于空间的扩张作用,我们的速度与这些星系存在极大的差异,而这又导致巴萨德引擎的效率降低。当然,这也减轻了我们进行减速时的物料消耗,但总的来说,效率还是降低了。”
他逐渐恢复了那种专业人士的高傲态度,“关于减速,我做了一番估测。如果减速的话,那么在飞船时间大约六个月之后,我们就会从这一星系氏族的另外一边穿出去,而那时的τ大约会在千分之一到万分之一这个数量级上。而在那之后,由于星系氏族空间不存在足够的物质,我们的速度也就无法变化。这样一来,因为τ不够低,我们在老死之前不可能到达另外一个星系氏族。”
自负而浮夸的声音停了下来,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露出期待的神情。雷蒙特更愿意面对这样一双眼睛,而不是特兰德那恼火而绝望的眼神。“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而不告诉林德格伦?”他问。
满腔柔情将尼尔森短暂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工作得太辛苦了。再说她在这儿又能做什么?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她睡一会儿。”
“那好吧,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给我……我们……提供建议。”特兰德说。
“但是,长官,你才是船长啊!”
“我们讨论过这事了,查尔斯。是的,我想我可以做出决定、下达命令、安排航线,让我们继续在无尽的空间里横冲直撞。”特兰德伸开双手,它们就像秋风中的树叶一样不停地颤抖着,“但比这更多的事情我就做不了了,查尔斯。我已经没有力量了。必须由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的同船旅伴。”
“告诉他们我们失败了?”雷蒙特咬牙切齿地说,“告诉他们,尽管我们做出了这么多的努力,还是只能继续向前飞,直到我们发疯、死掉?你不是真的想让我承认这种事吧,船长?!”
“这个消息或许并不是那么糟糕。”尼尔森说。
雷蒙特伸手想揪住这个肥胖的男人,但没有抓到。他的手停在空中,喉咙里咯咯地响着。“你是说我们还有希望?”他终于开口说道。
尼尔森的语气中有一种轻快的感觉,因此尽管他还是在卖弄学问,听起来也不那么令人厌恶了。
“也许吧。目前我还没有获得足够的信息。距离太过遥远了。我们无法瞄准某一个特定的星系氏族,直奔这个目标而去。首先是因为误差太大,另外,这段旅程也许将花费无数年的时间。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根据几率的法则,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最终,我们也许在某个地方遇见完全合适的情况。或许是一个特别大的星系氏族,我们可以有机会进入到它内部星系最密集的区域,并制定行动方案;也或许是两三个相互距离较近的星系氏族,排成类似直线的形状,让我们可以接连穿越它们;还有可能是一个速度和角度恰好可供我们利用的星系氏族。你们明白了吗?只要我们能够遇到这几种情况当中的一种,形势就会大大改善。我们可以在几年的飞船时间之内完成减速动作。”
“我们的机会有多大?”雷蒙特一字一句地问。
尼尔森摇了摇头,“这我说不出。也许不会太低。宇宙是巨大而多样化的。我想,如果走得足够远,肯定会遇到一种我们需要的情况。”
“所谓的足够远是多远?”雷蒙特伸手示意,“别回答了。我知道。也就是说,我们得飞数十亿年,也许是数百亿年。而这意味着我们的τ还需要降得更低,低到我们可以在几年、甚至几个月之内就可以环绕整个宇宙的程度。反过来说,这又表明我们不能在进入面前这个星系氏族的时候就开始减速。不能。我们还要再度开始加速。等我们穿过了整个星系氏族,就要经历另一段没有重力的航程——当然,那一段航程的时间会比现在我们正经历的短一些——直到我们碰上了另一个星系氏族。也许到时候我们会发现,更合适的方案仍旧是继续加速,从而让τ变得更低。是的,我明白,这会让我们更加难以减速并最终停下来,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完全没有任何机会,是这样吗?”
“我想,我们应该把握每一个可以加速的机会,直到真正发现一个可以利用的航程终点——如果能做到的话。同意吗?”
特兰德战栗着。“我们能坚持下去吗?”他说。
“我们必须坚持。”雷蒙特说,他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我打算用委婉的方式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毕竟,每个人都讨论很多可能发生的事,这不过是其中的一种。这会对我们有所帮助。我会先找几个我可以完全信任的男人,做好准备……不,不是准备执行暴力。这些人将展现领导才能、坚定信念和激励其他人。我们将着手进行适应失重状态的训练,让所有人都参加。这么做肯定不会引起什么麻烦。我们会把所有人都好好训练一遍,让他们明白在完全失重时应该怎样控制自己的身体、怎样睡觉。上帝,还有怎样保有希望!”他双掌猛击,发出类似手枪发射般的砰砰声。
“别忘了,有些女人也是可以依靠的。”尼尔森说。
“是的,当然。就像英格丽德·林德格伦。”
“的确如此。”
“呣。恐怕你得去把她叫醒了,埃罗夫。我们得把骨干人物集中起来——也就是那些拥有牢不可破的信念的人,那些理解人性的人——把他们集中起来,好好做个计划。咱们讨论一下都有谁符合这个标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