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的距离无法以人们熟知的那些数字来度量,即便科学计数法也无法忠实地表达出如此巨大的数目。为了理解这一事实,让我们重新考虑一下“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的航行过程。
飞船在最初一年中的速度低于光速的百分之一。在这一阶段,飞船时间与宇宙时间基本上可以视为相等,这是因为只有在速度相当接近光速时,τ值才会开始急剧下跌。在这一段时间中,它飞过的距离是二分之一光年,也就是五亿光年千米左右。
在这之后,τ的降低速度开始加快。由于此时可以获得较高的加速度,飞船只用了不到两年的主观时间就飞到了距离地球数十光年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它遭遇了那场令人悲伤的事故。
由于飞船上的人们做出了前往室女座星系群的决定,这就要求飞船必须获得一个更低的τ,从而在可以接受的主观时间之内到达目的地。于是,飞船开始以最大的加速度进行加速(这一最大加速度随着飞船前进而变得越来越大),它在银河系中转了半圈并进入银河核心,这一段路程花费了一年多一点的主观时间,而从整个宇宙的角度来讲,这段时间大约是十万年以上。
在人马座星云中,飞船成功地将τ值降得更低,于是,它在几天之内就飞出了银河系。这时人们发现,,银河系所在的星系群与原定目标室女座星系群之间的空间仍达不到绝对真空的标准——也就是说,他们必须飞离整个星系氏族。
在星系间空间中,“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仍然可以继续加速。在几个星期的主观时间之内,它跨越了两百万光年的距离,进入临近的另一个星系。它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环绕了这一星系,获得了足够的动能,从而在几天之内就飞越了另外一个两百万光年……不久之后,它用一周左右的时间飞离了本星系群,到达另外一个星系群……穿过这一星系群也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它进入了彻底空无一物的星系氏族间空间;与此同时,工程师们修好了损坏的减速器。尽管在这里它无法加速,但还是在两个月之内就把两三亿光年的空间抛在身后。
但是,原定的目标星系氏族中,可用的物质质量不足以让它的速度降到足够低。
因此它不打算再进行这样的尝试了。相反,它将一切能够吞噬的物质都用于继续加速。人们不再对飞船进行任何手动操作,飞船走的是一条笔直的路线,穿越了这一星系氏族中的若干个星系。当它离开这一星系氏族时,飞船上的主观时间只过了两天。
在这一星系氏族的远端,它再度进入了虚无的空间,并且失去了动力。到下一个星系氏族的距离又有数亿光年那么远。这段路程它用了大约一周。
而当它进入这一个星系氏族时,它再度吞噬了一切它能够利用的星际物质,让自己的速度更加逼近那一切速度的极限。
“不——别这样——小心!”
玛格丽塔·吉门内斯没有抓到那个代表本次飞行练习结束的把手。她拼命想要够到它,却只是撞到了舱壁,然后又弹起来,撞到另一边的舱壁,在空中徒劳地挣扎着。
“老天啊!(原文为俄语)”波里斯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他估计着自己和对方的移动速度及方向,调整姿态准备接住她。这不是有意的计算——那样的话可就太慢了。他就像一个追逐移动目标的捕猎者一样运用了自身的技巧以及多种不同的感官——角直径及移位、肌肉紧张和收缩、肌肉运动知觉、虽不能看见却对每一个关节都具有精确的了解以及这些因素互相作用而产生的许多衍生效应,等等。他的整个身体就像一台极其复杂而精确的机器,它飞了起来,动作中充满了韵律的美感。
他需要飞行的距离相当远。两人现在身处位于飞船后部的二号甲板,距离引擎室很近。原本这里是用来堆放原材料的,但现在大部分原材料都被制成了其他物品。如今这里已成为一个巨大、空洞、灯光黯淡并且少有人问津的地方。费多洛夫带着他的女伴来到这里,准备对她来一番有关失重状态运动技术的私人指导。在林德格伦要求地表居住者必须接受的失重适应训练中,她只得到极低的分数。
她在他面前旋转着,头部已经被松散的卷发所覆盖,手臂和腿都失去了控制。汗水凑够她裸露的皮肤上迸了出来,聚集成小的水珠,这些闪着光的小水珠在她身边漂浮着,就像一颗颗卫星。“放松!我想你说过了。”费多洛夫喊道,“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松’。”
他移动到适当的位置,伸出手揽住她的腰。两人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系统,他俩一起以极快的速度自转,同时飘向对面的舱壁。由于旋转的速度太快,前庭传来一阵阵的晕眩和恶心。他知道该怎么压制这种反应;另外,在开始这次课程之前,他也给她服用了抗宇航病药。
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始呕吐。
他只能紧紧抱着她,同时调整两人的移动方向,除此之外就无能为力了。突然而至的呕吐物让他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毫无防备地被喷了一脸。之后他把她转过来,让她的背抵着他的肚子,另一只手用力把发臭的黄色液体和小颗粒推开。在失重条件下,这些东西可能会被吸入气管,造成窒息。
他们碰到舱壁时,他立刻抓住一个空货架——这是距离他们最近的支持物。他用一只手臂夹住货架,腾出两只手来扶住她,安慰她。她呕出了胃里的所有东西,又干呕了一会,终于止住了呕吐。
“你好点了吗?”他问。
她战栗着喃喃道:“我想洗一洗。”
“好的,好的。我们会去找一间浴室。在这里等一会儿。抓住,千万别放手。我很快就回来。”费多洛夫从货架上脱离开来。
他必须先关掉通风系统,以免这些散落各处的赃物进入飞船的总换气系统中。然后他得去找一台真空吸尘器。这些事他都要自己来做。如果吩咐其他人来收拾这一团糟,被叫来的人恐怕会非常愤怒,甚至可能引发一些谣言——
费多洛夫紧咬牙关。他把一切都收拾好,然后飞回吉门内斯那里。
尽管她脸色还很苍白,但似乎已经恢复了对躯体动作的控制。“我真是太抱歉了,波里斯。”由于喉咙受到胃酸的刺激,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我真的不应该同意……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这里连抽吸式马桶都没有。”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表情阴郁地问:“你开始呕吐有多久了?”
她哆嗦了一下,差点又从货架上脱开。他及时抓住她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你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他质问道。
“什么——”
“我看到的东西也许不能说明问题。考虑到我现在的工作是如此繁忙,赶快说实话!”
他用力摇着她。因为她现在没有抓着货架,她的身体从肩膀处开始扭曲了。她尖叫起来。他的手像触电一样从她身上弹开。“我并不是想伤害你。”他喘息着说。她从他身边漂浮开来,他及时抓住了她,把她拉回来,让她紧紧低靠在他脏兮兮的胸膛上。
“三——三个月了。”她一边哭泣,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他轻抚着她纠结的头发,让她的泪水肆意流淌。等到她哭够了,他帮她进入一间浴室。两人互相把对方的身体清洗干净。他们使用的清洗液还十分容易挥发,让吉门内斯冷得打哆嗦。费多洛夫把洗澡海绵放进一条连着自动洗衣机的传送带,打开热风机。两人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好让身子暖和过来。
“你知道吗,”许久的沉寂之后,他开口说道,“解决零重力下进行水栽培的技术难题之后,我们应该开始设计一种能让大家真正洗个澡的设备。甚至还可以洗淋浴。”
她没有笑,只是又向吹风口靠过去。强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
费多洛夫尴尬地改变了话题。“好吧,”他说,“怎么会这样呢?医生不是要跟进每一位女性的避孕问题的吗?”
她点点头,但没有看他。她的声音低得几乎难以听见:“是的。他会给我们二十五个女性打一针,每年一次……但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很难过多关注这些例行事务。”
“不会是你们两个都忘了吧?”
“不是的。我在轮到我的那一天去了他的办公室——如果让他来催我们女孩子的话会很尴尬的——但那时候他不在办公室,也许是出去给其他人看病了。他给我们制作的表格就摆在办公桌上。我看了这个表格。我看到简在同一天也因为相同的原因去了医生的办公室,或许是在我到那里之前的一两个小时吧。突然我拿起医生的钢笔,在表格上我的名字后面写上了
‘OK’两个字母。我模仿了他的笔迹。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于是赶紧跑掉了。”
“那你事后为什么没有老实说出来?自从飞船遭遇意外之后,医生见过不少比这还疯狂的冲动。”
“他本来应该记得!”吉门内斯的声音略微大了些,“粗心大意的是他,我凭什么要替他做他的工作?”
费多洛夫咒骂着,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但看到她手腕上的瘀伤,他又把手收了回去。“你疯了吗?”他气愤地说,“为了保证我们的身体健康,拉特瓦拉每天都在拼命工作,而你却在这儿说凭什么要帮助他!”
她拒不服从的态度表现得更明显了。她瞪着他说道:“你答应过我们可以要小孩。”
“什——呃,是的,有这回事。我们可以尽可能多生小孩,只要找到一颗行星——”
“要是我们找不到呢?那会怎样?你不是吹嘘说可以改进生物系统吗?”
“我们现在正在搞测量设备的改进工作,所以那个项目还没开始。这可能需要几年的时间。”
“在这种时候,多几个婴儿对于飞船的状况也没什么影响……这该死的飞船……但对我们带来的影响——”
他向她走过去。她睁大眼睛,向另外的方向移动,牢牢地抓着面前的每一个把手。“不!”她尖叫着,“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别想拿掉我的孩子!他也是你的孩子!如果你——你把我的孩子拿掉了——我会杀了你!我会杀掉这飞船上的所有人!”
“安静!”他咆哮着。他向后退了一小步。她则停留在远处,咬牙切齿地抽泣着。“我自己什么都不会做。”他说,“我们得去见警官。”他走向出口,“在这儿等我。调整好状态,想想你该怎么跟他说。我得去给咱们俩找些衣服来穿。”
他使用内部联络器呼叫了雷蒙特,要求和他私下交谈。返回舱室的路上,他没有对吉门内斯说一句话,她也没有对他说话。
进入舱室之后,她抓住她的胳膊,“波里斯,他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不能——再说复活节就要到了——”
他帮她系上安全绳。“冷静一点。”他说,“给。”他给了她一个塑料挤瓶,里面有一些烈性酒,“这东西可能会有所帮助。不过别喝太多,不要让它影响到你的智慧。”
门铃响了。费多洛夫打开门,让雷蒙特走进来,又把门关上。“想来点酒吗,查尔斯?”工程师问道。
他面前的这张脸简直像古代头盔上的护罩一样,坚硬、冰冷、毫无感情。“我们最好还是先讨论你的问题。”警官说。
“玛格丽塔怀孕了。”费多洛夫说。
雷蒙特漂浮在空中,只是轻轻抓着扶手,没有说话。“求你了——”吉门内斯开始乞求。
雷蒙特挥挥手,打断她的话。“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他询问道,声音十分柔和,像通风口吹出的清风。
她想解释,但却说不出话。费多洛夫简要地将事情介绍了一遍。
“我明白了。”雷蒙特点点头,“那就是还有七个月左右?为什么要找我呢?你应该直接到大副那里去,她才是能解决这一类问题的人。我没有太多的权力。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个,逮捕你,因为你违反了规章制度。”
“你——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查尔斯。”费多洛夫说。
“我要为整艘飞船负责。”雷蒙特的回答还是和以前一样毫无感情,“我不能对任何可能会损害所有人利益的自私行为表示妥协。”
“一个小小的婴儿怎么会损害所有人的利益?”吉门内斯哭叫道。
“那么,其他想要小孩的人怎么办?”
“难道我们就要一直等下去吗?”
“在我们确定自己的未来之前,等待是一个合理的选择。现在就算孩子生下来,也可能很快就会痛苦地死去。”
吉门内斯的手紧紧捂住下腹,“你不能杀他!你不能!”
“别乱动!”雷蒙特命令道。她抽噎着,放开了手。
雷蒙特转过头来看着费多洛夫,“你对这事情怎么看,波里斯?”
俄国人慢慢退后,一直退到他的女人身边。他把她拉入怀中,这才开口说道:“堕胎等于谋杀。怀孕或许不应该,但我相信我的同船旅伴不会犯下谋杀罪。如果你们想那么做,就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没有你的话,我们的情况会很糟。”
“的确。”
“那好吧——”雷蒙特转开目光,“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觉得我可以做什么。”他说。
“我知道你能做到。”费多洛夫回答道,“英格丽德会愿意拯救这个小生命,但如果没有你的建议和支持,她很可能没办法保住它。”
“嗯,嗯,原来如此。”雷蒙特敲击着舱壁,“对于我们而言,这件事至少还算不上最糟糕。”沉思许久之后,他说:“它甚至可能会让我们有所收获。首先,我们得把它说成是一件事故或者一时疏忽,诸如此类,而不是有意犯规……说起来,它的确是有意犯规。玛格丽塔当时失去了理智;可是事到如今,我们有谁能说自己仍然是完全理智的呢?……如果我以此事为由,宣布放松这方面的限制,也就是授予某些人合法生育指标……我们可以计算生态系统能够支持多少人,再让愿意生育的女性来抽签决定。不过,我觉得大多数女性应该都不会愿意……在这种条件下要小孩!这样的改变应该不会受到很大抵制。有一些需要大家照料和陪伴的婴儿,或许会舒缓我们精神上的紧张感。”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还有,这是上帝赐给我们的信念,也是一个新的活下去的理由。是的!”
吉门内斯想拥抱他,他却把她轻轻推开了。看到她在那儿又哭又笑,他告诉费多洛夫:“让她冷静下来。我得跟大副谈论这件事。然后我们几个人还要一起谈谈。在那之前,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你……处理这件事……还真是沉着啊。”费多洛夫说。
“不然还能怎样?”雷蒙特厉声回答道,“该死的负面情绪太多了。”他脸上的面具突然间消失了,这一次露出的是死神般的狰狞。“太多该死的爪子在抓挠了!”他吼道。他用力拉开门,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布德劳通过光学观测镜向外望去。在黑暗的视野中,“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面前的星系就像一团蓝白色的雾霾。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向主控制台,由于现在飞船进入了星系氏族内部,舱内恢复了重力,他的脚步声显得十分清晰。
“事情不对。”他说,“我见过的星系够多了,我知道正常的星系是什么样的。”
“你是说颜色吗?”福克斯詹姆森问。这位天体物理学家已经根据领航官布德劳的命令来到了舰桥。
“依照我们的速度来看,它们的频率确实显得有些低,不过我认为这主要是由于空间扩张效应,奥古斯特。哈勃常数。我们已经把一个又一个星系群甩在身后,与此同时,它们相对于我们的速度也越来越大。这是好事。否则的话,由于多普勒效应而产生的伽马射线就会穿透我们的防护力场。你应该知道还有另一件事,我们很大程度上是要指望空间扩张效应帮助我们到达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最终,由于其他星系的速度变化,我们巴萨德驱动器的效率降低问题将会被抵消。”
“这些我都明白。”布德劳斜靠在桌子上,耸着肩膀。他的心思依然沉浸在之前写下的笔记上。“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几个月以来,我观察过我们路过的每一个星系,还有那些处于可观察距离之内的星系。我对各种星系都十分熟悉,从总体上看,它们的种类正在改变。”他又把头伸到观测镜的蒙布里,“比如说前面这个星系吧,它是个不规则星系,就像我们老家附近的麦哲伦星云——”
“到了宇宙的这一部分,我得说,麦哲伦星云就相当于是我们的老家了。”福克斯詹姆森喃喃自语。
布德劳想了想,还是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论。
“这种不规则星系当中应该有相当多的Ⅱ型恒星(根据恒星分类规则,Ⅱ型恒星是一类质量大、亮度高的巨星)。”他继续道,“在现在的距离上,我们应该看到很多蓝巨星,现在却一个也没看到。另外我也尽可能做了光谱研究,我发现这些星系的确与平常见到的不同了。而且每一个星系看起来都不对劲。”
他抬起眼睛,“马尔科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福克斯詹姆森看起来有些惊讶。“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问我呢?”他反问道。
“最初我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布德劳说,“我不是天文学家。另外,作为一名领航官,我得到的数据都不够准确。当我终于认定空间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查尔斯·雷蒙特。你知道,他对制造恐慌的人一向不留情面,而且我得说他这么做是正确的。他告诉我应该从你的研究小组中找一个人来咨询一下,而且不要声张,然后将得到的答案再告诉他。”
福克斯詹姆森哈哈大笑起来,“嘿,你们这两个可怜的家伙!你们就没有别的什么事可以考虑的吗?事实上,我觉得这应该是常识。正因为它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所以在此之前才没有人提起它。现在它倒成了个新话题?”
“能请你详细解释解释吗?(此处原文为法语)”
“想一想。”福克斯詹姆森惬意地坐在办公桌上,“恒星也是有生命周期的。它们的内部进行着剧烈的热核反应,同时制造比氢更重的元素。如果一颗恒星足够大,在衰老之后它会爆发,成为超新星。到那时,这些重元素就会被喷到星际物质当中。重元素的由来还有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只不过景象不像超新星爆发那么壮观,也就是为数众多的质量较小的恒星在进入红巨星阶段后发生的物质脱落现象。新一代恒星和行星就是在这些富集了较重元素的星际物质中生成的,而且有进一步地增加了重元素的质量。随着时间的推移,金属含量较多的恒星就会越来越多,而这又影响了星系的总体光谱。但是,新一代恒星中的物质并不是老一代恒星中的所有物质。老一代恒星中的大多数物质都聚集在恒星原本所在的地方,温度一直低下去,直到绝对零度。所以,星际空间会变得更加空虚,星系内部的空间变得更加稀疏,而新恒星的诞生也会逐渐减少。”
他比了个手势,“最终你会发现,促使恒星诞生的凝聚作用已经不复存在。活力充沛却短命的蓝巨星烧尽了自身之后,不再产生任何的后代。到那个时候,整个星系的发光天体全都是矮星——最终所有的矮星都变成寒冷、暗弱的红矮星,也就是 Ms 型恒星(原文如此,为 MS 型恒星之误)。这一类恒星的寿命可以达到一千亿年以上。
“我想我们面前的这个星系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但毫无疑问的是,它正在转变成一个全部由红矮星组成的星系。”
布德劳思索了一会儿。“如果星际的气体和尘埃都基本被用光的话,”他说,“我们穿过一个星系带来的速度提升就不会又以前那么大了,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福克斯詹姆森说,“但用不着担心。我可以肯定,残存的物质对于我们的目标而言已经足够了。所有的物质都被恒星所获取,这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我们还有星系间空间、星系群间空间、星系家族间空间的物质可以利用。这些地方的物质虽然稀薄,但以我们现在的τ是完全可以利用的。最终我们将可以把星系氏族间空间的物质也投入使用。”
他友好地拍了拍领航官的后背。“要知道,我们现在已经飞出了三亿个秒差距。”他说,“这也就是说,我们飞行的时间已经达到了十亿年。这段时间足够让宇宙发生一定的变化。”
布德劳对于这些天文数字并没有太深的理解。“你是说,”他低声说道,“我们已经可以察觉到整个宇宙的衰老过程了?”在他成年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画十字。
访谈室的门关着。池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响了门铃。林德格伦为她打开了门,她有些羞怯地说:“他们告诉我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在写东西。”大副站在那里,似乎有些弯腰驼背;尽管如此,她还是比行星学家高出一头。“这地方够隐蔽。”
“我真的不想打扰你。”
“我这份工作就是要让人打扰的,爱玲。请坐吧。”林德格伦回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她的桌子上堆满用过的草纸。飞船在不规则的加速中发出嗡嗡声,舱内也能感到震动。这一次重力存在的时间超过了一天。
“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现在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并且物质丰富的星系氏族之中。
最初发现这一星系氏族的时候,人们曾认为飞船可以在属于这个星系氏族的某个星系停下来。然而经过进一步的观察,这一可能性被否决了:τ已经降得太低了。
一小部分人在大会上提出,现在应该进行有限度的减速,提升飞船在下一个星系氏族停下来的机会。这一论点不能被证伪,至少以人们现在的宇宙学知识还做不到这一点。人们只能运用统计学,正如尼尔森和齐达姆巴兰所做的那样,证明继续加速的话找到停息地的可能性似乎更大。这一证明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难以理解的。飞船官员们决定信任他们,继续全力加速。雷蒙特不得不使用武力制止了某些坚决反对这一决定的人,以免造成事实上的哗变。
池云小心翼翼地在一张来访者的座椅上贴边坐下。她身材娇小,穿着整洁的高领红色罩衫和宽松的白色裤子,头发一丝不乱地梳到脑后,用一支象牙发夹束起。林德格伦与她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对比并不仅仅体现在身材上。林德格伦的衬衫领口松弛,袖子卷到肘部,而且有些脏了。她的头发蓬乱,眼睛红肿。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你在写什么。”池云试探道。
“一篇布道词。”林德格伦说,“这可不简单。我不善于写作。”
“你?布道词?”
林德格伦左边嘴角微微挑起,“事实上是船长在施洗约翰节庆典活动要做的演讲。他现在还可以担任神职,不过也很勉强。但是这一次,他要求我来……以他的名义激励所有人。”
“他状况不好,是不是?”池云低声问道。
林德格伦的情绪低落下来。“是的。我想你应该不会到处乱说,不过大多数人都已经产生这种怀疑了。”
她将手臂放在桌上,手扶前额,“重大的责任压垮了他的身体。”
“他不应该这样责备自己呀!除了送我们继续向前,他还有别的什么选择吗?”
“但他就是忧虑。”林德格伦叹息着,“包括最近的这一次争论。以他现在的情况,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记住,他并不是精神上被压垮。不完全是。但他已经没法再去激励大家了。”
“举行庆典活动,这么做明智吗?”池云思索着。
“我不知道。”林德格伦疲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我们已经飞行了五十亿或者六十亿年——虽然没有公开宣布这一消息,但私下的计算和交谈是无法阻止的……”她的头抬了起来,手则放了下去,“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纪念像施洗约翰节这么一个纯粹的地球节日——我们已经不得不开始思考地球的命运了——”
她抓住椅子两边的扶手。在这一瞬间,那双蓝色的眼睛变得狂野而盲目。过了一会儿,她绷紧的躯体放松下来,她靠在椅子上,椅子的接头处发出一阵吱嘎声。她毫无生气地说:“警官要求我继续举行仪式。他说服了我。重新团结起来,在那场争吵之后。奉献精神,特别是对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新地球:我们会从上帝手上得到它的——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甚至只是情感上的意义也好。也许我应该干脆把宗教彻底抛开。查尔斯并没有告诉我相关细节,只是一些大体上的概念。他认为我是最好的发言人。我。现在你明白我们的状况了,对吗?”
她眨眨眼睛,恢复了原来的状态。“真抱歉。”她说,“我不该把你自己的问题抛给你。”
“这些问题是我们大家的,大副小姐。”池云回答道。
“请别这么称呼我。我的名字是英格丽德。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好吧。”林德格伦双手十指相对,“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池云的眼神飘到了桌子上,“是关于查尔斯的事。”
林德格伦指甲的末端变得苍白了。
“他需要帮助。”池云说。
“他有自己的副手。”林德格伦声调平板地说。
“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让他的那些副手工作?谁能让我们所有人工作?你也是一样,英格丽德。你依赖着他。”
“当然。”林德格伦十指交叉,用力拉扯它们,“你必须明白——或许他从来没有和你明确说过,当然我和他也没有提起过;但其实这是很明显的——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不和了。我们一直在一起工作,早就抛开了那些情绪。我希望他一切都好。”
“那么,你能不能帮他变得更好呢?”
林德格伦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你是什么意思?”
“他很累。比你想象的更累,英格丽德。而且也更孤独了。”
“那是他的天性。”
“也许吧。就算如此,他还是被迫变成了很多非人类的事物:一团火焰、一根鞭子、一件武器、一台发动机。我现在有一点了解他了。我最近一直在观察他,看他睡得好不好,看他要过多久才能稍微休息一会儿。他的自我防御已经用完了。我听见他说过几次梦话,除此之外都是单纯的噩梦。”
林德格伦双手虚握,“我们能为他做什么?”
“帮助他找回一部分力量。你可以的。”池云抬起眼睛,“你知道,他爱你。”
林德格伦站了起来,在办公桌后面的狭小空间里来回走着,不停地用拳头击打着手掌。“这是你指定给我的责任?”她说。这句话让她的喉咙感到一阵阵的难受。
“我知道——”
“不能给他太大的打击,他是我们需要的人。也不能再次……发生关系。不管我做什么,我首先是一个官员。查尔斯也是。”她的声音变哑了,“他会拒绝的!”
池云也站了起来。“你今晚有时间吗?”她问。
“什么?什么?不。那不可能,我说过了。哦,我有时间,但还是不可能。你最好还是走吧。”
“跟我来。”池云抓住林德格伦的手,“如果你在我们俩都在的时候进入我们的舱室,又怎么会传出丑闻呢?”
高个子女人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两人爬过一段嗡嗡作响的楼梯,来到乘员居住舱室所在那层。池云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让林德格伦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两人站在空间当中互相对视,周围环绕着来自那个已经消失了几十亿年的国家的装饰品和纪念品。林德格伦的呼吸变得又深又快。潮红赶走了苍白的脸色,连脖子和胸口都变红了。
“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池云说,“他不知道这事。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至少,在这一夜,你可以用你的语言和行动告诉他,你对他的心从没有改变过。”
在此之前,她已经把床分开了。现在她又放下了分隔的幕布,但她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
林德格伦靠近她,吻了她,最终,幕布将她们两人分隔开来。然后,林德格伦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