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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美-波尔·安德森/译者:梁宇晗 当前章节:69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47

“求你了。”简·萨德勒恳求道,“来帮帮他吧。”

“你不能帮他?”雷蒙特问。

她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但我觉得我在帮倒忙。他现在的情况,不是女人能解决的。”她的脸突然红了,“你明白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是心理学家。”雷蒙特说,“不过,我会去看看我能做什么。”

他从凉棚中走了出来,在她找到他之前,他正待在这里。这里有很多缩小化的树木、垂挂的藤条以及苔藓和鲜花,给他的心灵带来了很大慰藉。但他注意到,近来已经很少有人愿意来这些种满植物的房间。莫非这些东西让他们回忆起了不愿意回忆的东西?

理所当然的是,飞船日历上的秋分日没有举行任何庆典——所有其他节日都是如此。施洗约翰节庆典活动遭到了令人沮丧的失败。

健身房中正在举行一场零重力手球赛,但参加比赛的都是宇航员,而且他们的情绪也一点都不高涨,反而是一副十分疲倦的样子。大多数普通乘员除了完成规定的锻炼项目之外,很少再到健身房里来。他们对用餐也似乎失去了兴趣,当然主厨卡尔杜齐最近的工作做得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值得夸奖的。雷蒙特在路上遇见的一两个人跟他无精打采地打了招呼。

这条走廊的更远处有一扇开着的门,这扇门通向业余制造车间。一台车床正嗡嗡作响,一台气割锯发出蓝光,操作它们的分别是卡托·姆伯图和约舒·本萨维。看来他们正在制作费多洛夫和佩雷拉提出的生态项目的相关设备,由于低层甲板的标准工作间人满为患而被挤到了这里。

这一项目目前进展还算顺利,但仍然起不到什么实质性效果。在对生命支持系统进行大修之前,你必须完全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如今,或者说在此之后的几年之内,这一项目只能停留在研究阶段。实际建设开始之前,只有几位专家会全力投入到此项目的研究中去。

尼尔森的仪器改进工程提供了大量工作机会。现在,这一工程已经接近尾声。除非天文学家们能够设计出新的发明。大多数工作都已完成;原本放在二号甲板的货物已被移走,现在那里成了一个电子天文台,混乱的布线也整理完毕。在沉迷于外部宇宙研究的同时,专家们可能还会进行一些小修小补,但对于这一小组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所有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维持他们的心理状态了。

在每一次危机面前,人们都会鼓足勇气应付。然而,每一次激发出的希望都比前一次更渺茫,每一次希望破灭时带来的痛苦也要更深刻。比如说,关于小孩的法规改变并没有像人们想的那样引起广泛关注。只有两位女性提交了生育申请,但由于接受了注射,她们在未来几个月中都不会怀孕。其他人也仅仅表示出了某种程度的兴趣——

飞船颤抖了一下。这一瞬间,雷蒙特受到了重力的影响。他差点坠落在甲板上面。飞船各处传来了金属的噪音,就像最低音的锣声。重力很快消失。“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又穿过来一个星系,再一次进入了无动力飞行阶段。

这种现象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艘飞船是否永远都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停止下来?是否应该开始减速,哪怕只是尝试一下啊不同的方法也好?

也许尼尔森、齐达姆巴兰和福克斯詹姆森的计算是错误的呢?他们是否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最近几周以来,他们长时间待在天文观察室,出来吃饭或睡觉时都显得忧心忡忡、沉默寡言。也许这就是他们表现得如此怪异的原因?

好吧,毫无疑问的是,一旦尼尔森得出新的结论,林德格伦肯定会第一时间得到通知——无论这结论究竟是什么。

雷蒙特沿着楼梯飘到普通乘员居住层。他在自己的舱室门口停了一小会儿,不过还是很快来到他要去的那扇门前,按下门铃。没人应门,他试着推了推。门锁着。不过旁边是萨德勒的那扇门,这扇门没有锁。他从这一边走进去。她占据的半间舱室与她的男伴用幕布分隔开了。雷蒙特掀起幕布。

乔汉·费雷瓦尔德把自己绑在安全绳的末端,正漂浮在空中。他高大粗壮的身躯像母亲腹中的胎儿一样蜷缩起来,但眼睛却还睁着,表明此人意识还是清醒的。

雷蒙特抓住一个把手,盯住对方的眼睛,像没发现任何异常一样说道:“我正想着怎么没看到你呢,然后就听说你不舒服。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费雷瓦尔德哼哼着。

“你可以帮我很多忙。”雷蒙特继续道,“我非常需要你。你是我最好的副手——维持秩序、顾问、首席副官、出主意,这些方面你都是最在行的。我们的工作不能没有你。”

费雷瓦尔德努力说出一句话:“我恐怕不能再继续工作了。”

“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我没法继续了。就这么简答。我做不到。”

“为什么不行?”雷蒙特追问道,“我们的工作对于身体状况并没有太高的要求。再说你也足够强壮,失重问题对于你算不上什么麻烦。你是个生于机器时代、有能力的小伙子,健壮又朴实,不是那种自我中心的‘温室中的花朵’,那些家伙才需要时时刻刻被照顾,他们的精神太柔弱,承受不了漫长的旅程。”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或许你也和他们一样?”

费雷瓦尔德不安地活动着,长满胡渣的脸颊似乎变暗了一点。“我是个人。”他说,“不是机器。我开始思考了。”

“朋友,我们能活到现在,正是因为官员们只要没在睡觉,就一直在思考。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说的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你说的那些是测量、计算、航线调整、设备改进之类的。那些不过是想继续生存下去的单纯冲动罢了,比从锅里往外爬的龙虾也高明不了多少。我问自己,这一切是为什么?我们究竟在做什么?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

“Et tu,Brute?”(拉丁语,意为“你也有份,布鲁图?”在莎士比亚悲剧《儒略·凯撒》中,恺撒遇刺时发现自己的养子布鲁图对他发出这样的感慨,这也是恺撒的最终遗言。后来此句在西方文学中成为关于背叛的概括描写。)雷蒙特喃喃道。

费雷瓦尔德扭过身子,与警官四目对视,“你无所谓,只是因为你太冷酷了……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了吗?”

“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数据已经不够准确了。再说,现在还去想太阳系到了哪一年已经毫无意义了。”

“别胡说!我知道,关于同时性的理论全是胡扯。我们走过的距离大约是五百亿光年,差不多已经把整个宇宙的弧线绕了一圈。如果我们把这一瞬间回到太阳系,我们什么也找不到。我们的太阳早已熄灭了。在那之前,它会膨胀起来,亮度增高,把地球吞噬进去。它会变成一颗变星,像风中的蜡烛一样忽明忽暗。然后它会变成一颗白矮星,逐渐熄灭,变成灰烬。其他的恒星也大抵如此。我们的银河系之中,能发光的物体只剩下暗弱的红矮星,甚至可能连红矮星都不复存在。所有的恒星全部变成灰烬也不是不可能。那个银河已经死亡。我们所了解的一切,我们一切的本源,都已经死亡。而最先灭亡的就是人类这一种族。”

“不见得吧。”

“我们都是鬼魂。”费雷瓦尔德的嘴唇颤抖着,“我们像偏执狂一样,不断追寻、追寻——”飞船又一次加速。“听到没有?你听到了吧?”他的眼白都翻了出来,恐惧至极。“我们又穿过了一个星系。那就是数十万年过去了。而对于我们来说,只不过是不到一秒钟。”

“哦,可能不对吧。”雷蒙特说,“我们的τ不可能有那么低吧?大概只是穿过了一条旋臂。”

“我们摧毁了多少个世界?我自己会计算。我们的质量还比不上一颗恒星,但我们的能量——我想我们说不定会穿过一颗恒星的正中央,而我们对此毫无知觉。”

“也许是这样。”

“那是我们罪孽的另一部分。我们成了一个危险的事物,对于——对于——”

“别说这个。”雷蒙特诚恳地说,“也别去想。这些不是事实。我们能够作用的物质仅限于星际尘埃和气体,没有其他东西了。我们的确穿越了许多个星系。这些星系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但那是相对于它们本身的巨大尺度而言的。在一个星系群之中,成员星系之间的距离大约是星系直径的十倍,或许还要少。而一个星系之中的恒星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情。恒星的直径实在是太小了,远远不足一光年。在星系的核心区域,也就是恒星最密集的地方,两颗恒星之间的距离……呃,打个比方,就像是在一个大洲两头站着的两个人一样。而且还是一个比较大的大洲,比如亚洲。”

费雷瓦尔德的眼光转开了。“已经没有亚洲了,”他说,“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我们。”雷蒙特回答道,“我们还活着,我们是真实的,我们还有希望。你还想要什么?追求哲学上的终极答案吗?别想这些了,这对于我们太过奢侈。我们的后代会找到这个答案,还会为我们的英雄事迹写下壮丽的史诗,而我们只拥有汗水、泪水和鲜血——”他笑了笑,“一句话,都是排泄物,一点都不浪漫。但这又有什么坏处呢?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把恐高症、感觉剥夺和神经紧张结合起来,变成了一种形而上的危机。而我呢,我不会蔑视我们这种龙虾式的求生欲望。”

费雷瓦尔德一动不动地在空中飘浮着。

雷蒙特从幕布的另一边穿了过去,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不是轻视你面前的困境。”他说,“继续向前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最凶恶的敌人就是绝望,它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我们每一个人。”

“只有你例外。”费雷瓦尔德说。

“那又怎么能例外?”雷蒙特说,“我也是一样,但我重新站了起来。你也会的。只要你别把因为体力耗尽而产生的力不从心的感觉当真,觉得自己彻底没用了就行。这方面简比你明白,小伙子。那种现象很快就会自行消失的。在那之后,你就会发现你的其他问题全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这个——”在雷蒙特说话的时候,费雷瓦尔德显得很紧张,但在那之后,他略微放松了一点,“也许吧。”

“我说的准没错。要是不相信我,你可以去问医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让他给你开一些精神方面的药物,帮你更快恢复。我的理由就是因为我很需要你,乔汉。”

雷蒙特能感觉到他手掌下面的肌肉更加放松了。他微笑起来。“不过。”他继续道,“我身上正带着一种药物,我觉得能管用。”

“什么?”费雷瓦尔德“抬头”问道。

雷蒙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带有两只吸管的挤瓶。“你瞧。”他说,“当官还是有点特权的。正宗苏格兰威士忌。绝对是原产的,不是那些瑞典佬自以为是的仿冒货色。我搞出来不少,够咱们俩喝的。我正想跟你好好聊一阵子。我都想不起来上次悠闲地闲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两人喝酒谈天,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费雷瓦尔德似乎恢复了生气,就在这时,内部联络器中传来英格丽德·林德格伦的声音:“请问警官在吗?”

“啊,在的。”费雷瓦尔德回答道。

“萨德勒说他在你那儿。”大副解释道,“你能到舰桥来一下吗,查尔斯?”

“紧急事务?”雷蒙特问。

“呃……我想大概算不上吧。最新的观测结果似乎表明……空间发生了进一步的变化。我们也许有必要修改飞行计划。我想你应该会愿意参与讨论。”

“那好吧。”雷蒙特冲着费雷瓦尔德耸耸肩,“真是遗憾。”

“我也是。”费雷瓦尔德端详着酒瓶,惋惜地摇摇头,把它还给雷蒙特。

“不用了,你可以把它全部喝掉。”雷蒙特说,“不过别自己一个人喝。那样不好。我会告诉简的。”

“好!”费雷瓦尔德诚恳地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太好了。”

雷蒙特来到走廊里,关上身后的门。他看了一下,走廊里没有人,于是他的精神立刻萎靡了,眼睛紧闭,身体也在颤抖。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走向舰桥。

诺波特·威廉姆斯恰巧从楼梯的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嗨。”化学家向他致以问候。

“你看起来比大多数人都更有精神。”雷蒙特评论道。

“是吗,我觉得我也是。艾玛和我谈过了,关于在远距离检测一颗行星是否拥有我们这一类生命的问题,我们也许有了一个新主意。你看,如果行星的大洋中存在浮游生物,那么它们就会放出一定的热量,再考虑到多普勒效应,这些红外线就可以变成容易检测到的频率——”

“很好。一定要抓紧研究。如果你们能与其他人合作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当然。我们考虑过了。”

“还有,你能不能替我传个话?就说我允许简·萨德勒今天余下时间不用再工作了。她男朋友等着跟她商量事情呢。”

雷蒙特继续向前走去,而威廉姆斯的大笑声响彻整个楼梯间。

但指挥层却是那么空荡而寂静,舰桥中只有林德格伦一个人。她的双手搭在观测镜底部的扶手上,显得十分僵硬。当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走进来的他时,他看到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关上门。“出什么事了?”他轻声问道。

“你没把消息透露出去吧?”

“没有。当然不会,现在是非常时期。到底怎么了?”

她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这次会议还有其他人参加吗?”雷蒙特问。

她摇摇头。他向她走过去,用一条腿钩住栏杆,另一只脚靠在地面上,伸出双臂搂住她。她紧紧低拥抱着他,就像又回到了那偷来的一夜。

“没有了。”她靠在他的胸膛上说,“埃罗夫,还有……奥古斯特·布德劳……他们告诉我的。也许马尔科姆和莫汉达斯也知道。他们让我告诉……老船长。他们不敢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一样不敢,也一样不知道,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她的指甲透过他的外套,深深刺入他的皮肤,“查尔斯,我们该怎么做?”

雷蒙特轻轻揉搓着她的头发,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远方,感受着她迅速而不规则的心跳。飞船的引擎又一次发动了,很快又是一次。回荡在整艘飞船中的噪音明显比之前更加高亢。通风器吹出的风变得冷起来。周围的金属似乎都在向内收缩。

“说吧。”他终于开口说道,“告诉我,亲爱的。(原文为瑞典语。)”

“宇宙——整个宇宙——快要死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声音,但他继续等待着。

过了许久,她终于能够在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两人互相对视着。她用含混而急促的声音说道:

“我们走得比想象的更远。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是如此。超过一千亿年。天文学家们产生这样的怀疑是在——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我只知道他们告诉我的事情。大家都听说过,我们现在看到的星系都在变得越来越暗淡,衰老的恒星亮度减弱,新恒星不再产生,但我们以前没有想到这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我们要寻找的只是一颗和太阳差异不大的小小恒星。这种恒星应该还有很多,星系的寿命都很长。但现在——

“那些天文学家不那么肯定了。观测难以进行,但他们已经开始推测……也许我们不应该低估我们走过的路程。他们非常仔细地检查了多普勒效应。特别是在最近,我们遇到的星系越来越多,而且星系之间的气体似乎也变得更为密集了。

“他们发现,新的观测结果不能以τ的降低来解释,我们的τ绝对没有可能降到这么低。一定是有另一个因素介入了。大量的星系聚集在一起,星系间的气体被压缩。空间不再扩张了。它达到了极限,并且开始再度向内收缩、崩塌。埃罗夫说这次的崩塌将不会停止,一直到整个宇宙灭亡。”

“那我们呢?他问。

“谁知道呢?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我们停不下来了。当然,我们是可以停下来,但是,等到我们停下来时,宇宙中将不会剩下任何东西……除了无边的黑暗,燃尽的恒星,绝对零度。死亡。一切归于虚无。”

“我们不想那样。”他像个傻瓜一样说。

“当然。我们想怎样呢?”奇怪的是,她没有再哭了,“我想——查尔斯,我们是否应该说晚安了?我们所有人互相道晚安。举行最后一次烛光晚餐,喝一点葡萄酒。然后就回到我们的舱室里。你和我,一起到我们的舱室里。然后做爱——如果可以的话——然后说晚安。我们的吗啡足够大家用的。哦,查尔斯,我们太累了。我们需要的是睡眠。”

雷蒙特再一次把她拉入怀中。

“你读过《白鲸记》(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于 1851 年发表的小说)吗?”她低语道,“那就是我们的故事。我们追逐着那头名叫莫比·迪克的白鲸,直到时间的尽头。现在……正是那个问题出现的时候:一个人想比上帝长命,难道不是不可思议的吗?”

雷蒙特轻轻把她推开,钻进观测镜的罩布里。他看到一个星系在他面前停留了一瞬间;这个星系的距离一定只有数万个秒差距,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相当大而且清楚的图像。这是一个十分混乱的星系。不管之前它的结构是怎样的,现在这结构已经不存在了。它显得暗淡、模糊,就像一对颜色逐渐变深的污血。

这个星系飘移着离开了他的视野。飞船又穿过了另外一个星系,船舱内一阵震动;但在这一个星系中,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雷蒙特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他紧咬的牙齿闪着光。“不!”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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