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间花房里,有这么一块调频到外部空间的显示屏、星辰在漆黑的空间闪耀,犹如放在黑貂皮上的钻石;然而这景象周围却令人惊讶地饰以羊齿苋、兰花、倒挂金钟和九重葛。旁边还有一座叮咚作响的喷泉,灯光在水珠上折射出迷人的光彩。花房里的空气比飞船上大多数地方都更温暖潮湿,而且充满了花香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不过,这些对于驱动能量带来的深层脉冲并无影响。巴萨德驱动系统还没有能够做到像电火箭发动机那样平稳,飞船一直处于某种程度的抖动之中。这震颤并不明显,仅处于感知的边缘地带,但它却深处于金属与骨骼之中,也许还会悄然入梦。
艾玛·格拉斯葛德和池云爱玲坐在花丛中的一条长凳上。她俩之前一直在散步聊天,试图结成初步的友谊。然而,自从进入花房之后,她们就没有再交谈了。
格拉斯葛德突然哆嗦了一下,将目光从显示屏上移开。“我们不该来这儿。”她说,“我们走吧。”
“是吗?我倒觉得这里很不错。”行星学家有些惊讶地回答道,“我们接下来很多年都要面对那些毫无装饰的舱壁,来这里躲一躲不好吗?”
“那个东西你躲不开。”格拉斯葛德指着那块显示屏。此刻,那上面正显示着正后方的太空,因此她们看到了太阳的图像。此时的太阳已经成为那些最明亮的恒星中并不起眼的一员。
池云仔细打量着她。这位分子生物学家身材不高,头发是黑色,这些与池云自己都很类似;但她的眼睛很圆,是蓝色的,圆脸偏粉红色,身材似乎更接近矮胖,而非池云那般娇小。不管在工作中还是平时,她都很少打扮;而且,尽管她没有对社交活动嗤之以鼻,但她在这类活动中更多地扮演着观察者的角色。
“在——多长时间了?——不到两个星期之后,”她继续道,“我们已经来到了太阳系的边缘。每天——不,每过 24 个小时;现在‘白天’和‘晚上’这一类词语都没有意义了——每过 24 个小时,我们的速度就会增加 845 千米/秒。”
“像我这样的小个子还是更喜欢地球重力。”池云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格拉斯葛德急忙回答道,“我也不会尖叫着,‘转回去!转回去!’”她也讲了个自编的笑话,“真要那样,给我做登船检查、放我过关的心理学家可就太丢面子了。”这个笑话没有起到她期待的作用, “我只是……我觉得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一点点地适应这些。”
池云点点头。她身上穿的是最新式也是最鲜艳的中山装。她的爱好之一就是修饰衣物。她与格拉斯葛德之间的区别几乎像不同种的生物那么显著,但她还是拍了拍对付的手,说道:“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你一个,艾玛。这些都是事先就预料到了的。在这样的航程中,人作为一个整体感受到的总是比大脑本身感受到的更多,总是这样的。”
“可你看起来就没受到什么影响。”
“是的。从看不见地球开始,再没有什么能影响到我了。即使在那之前,那些影响也不是不能忍受的。最伤痛的是说再见的那一瞬间,但我已经经历过那些了。我们应该学会向前看。”
“我很惭愧。”格拉斯葛德说,“毕竟我的生活比你好得多。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比你更软弱?”
“真的吗?”池云的声音非常低。
“什么……难道不是吗?我父母一直过着优裕的生活。我父亲是一家海水淡化厂的工程师,母亲是农学家。内盖夫的农场上长满庄稼时是那样的美丽、平静、友好,不像特拉维夫或者海法那么繁忙。我在大学学习的时候也过得很不错。我有机会去旅游,旅伴也很好。我的工作也非常顺利。是的,我很幸运。”
“那你为什么要报名参加β-Ⅲ项目呢?”
“科学方面的兴趣……一个全新的行星上的进化——”
“不,艾玛。”池云摇起头,一头秀发随之飘扬,“早期的星际飞船带回地球是数据已经足够研究一百年了。你在逃离什么?”
格拉斯葛德咬着嘴唇。“我不该问这个。”池云表示道歉,“我是想帮忙的。”
“我会告诉你的。”格拉斯葛德说,“我觉得你也许真能帮上忙。你比我年纪轻,可是经历却比我多。”她双手的手指绞在一起, “不过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为什么我渐渐觉得城市变得粗俗虚伪?返乡探望亲友的时候,我发现乡下也显得自满而且虚伪。我以为我可以在别的星球找到一个……也许是目标?我不知道。我报名的时候本来就是凭着一股子冲动。当我收到通知,要我参加正式测试的时候,我父母还以为我是开玩笑的,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我们家人之间的联系一直很密切,离开他们实在让人痛苦。我那高高大大、充满自信的父亲好像突然之间就变成一个小老头了。”
“是不是跟男人有关?”池云问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决定就涉及一个男人,我已经和他订婚了——这算不上秘密。飞船上每一个人公开的记录都会记入档案。”
“是我的一个同学。”格拉斯葛德低声说,“我爱他。我现在仍爱着他。可他却几乎不知道我的存在。”
“这种情况并非罕见。”池云回答道,“大部分人都可以恢复,也有些人会因此产生一些毛病。你的心理很健康,艾玛。你需要做的是从你自己的小世界里走出来,与你的伙伴们打成一片,好好关注他们。走出你的舱室,然后到别的男人那里去。”
格拉斯葛德的脸涨红了,“我反对这样的行为。”
池云的眉毛扬了起来,“你是处女?这种态度可说不过去,我们还要在β-Ⅲ开创一个新的种族呢。基因样本已经够稀少的了。”
“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婚姻。”格拉斯葛德有些生气地说,“然后看看上帝乐意赐给我几个孩子。但这些孩子必须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在飞船上的这段时间,我不去玩那种荒诞的‘音乐床’游戏也没什么要紧。反正飞船上有很多女孩乐意那么做。”
“比如说我。”池云还是十分平静,“当然,确定的关系会有的。但与此同时,偶尔找些乐子又何妨呢?”
“我很抱歉。”格拉斯葛德说,“我不该评价他人的私生活。再说你和我的生活又是如此不同。”
“的确。可我不认为我比你不幸。事情恰恰相反。”
“什么?”格拉斯葛德惊讶地张大了嘴,“你不是认真的吧?”
池云微笑着。“你知道我的过去,艾玛,但那不过是表面——甚至你可能连那都不清楚。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我的国家分裂了,陷入了赤贫,在一次次的革命与内战中挣脱。我的家人很有教养,保留着传统的观念,但在我的国家,那种令人绝望的贫困是无法摆脱的——出来那些邪恶的上流社会人士。当机会来临时,我家人付出了很大的牺牲将我送到巴黎大学。我拿到学位之后,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辛苦帮助他们。”她转向光芒逐渐消退的太阳,静静地继续道,“关于我的男人,他是我在巴黎学习期间的同学。后来,由于我的工作关系,我不能常在他身边。最终,他去探望我的父母。我本来是要尽快到他那里去,和他结婚,举办婚礼——尽管我们早就在一起生活了。但是那里发生了一起动乱。他死了。”
“哦,天啊——”格拉斯葛德开口说道。
“那只是表面。”池云打断了她,“只是表面。你没有注意到吗?我也有爱我的家人,也许比起你的家人来,他们的爱更广阔,因为他们完全理解我,对于我要永远离开他们的事实并不抗拒。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我都看过,比在头等舱走马观花的旅游所看到的东西多得多。我拥有我的雅克。还有其他人,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我离开的时候没有遗憾,也没有不能治愈的伤痛。幸运的人是我,艾玛。”
格拉斯葛德只是沉默着。
池云牵起她的手,站了起来。“你一定得放松自我。”行星学家说,“在如此漫长的旅途之中,只有你自己教会你怎么做,但也许我能帮上一点忙。到我的舱室里来吧,我们来给你做一件合适的长袍。种族和解日派对就快召开了,我希望到时候你能玩得开心点。”
思考一下:仅仅一光年的距离就让人无法想象。你知道它有多长,但你根本无法理解。以我们平时常见的速度为例,比如说,在现代化的交通条件下,一辆小汽车的合理速度大约是每分钟两千米,以这个速度走完一光年需要差不多九百万年。而在太阳附近的恒星,各自之间的距离平均起来大约是九光年。室女座β和太阳之间的距离是三十二光年。
尽管如此,人类仍然可以征服这距离。如果飞船以一个 G 的加速度持续加速,一年之内就可以飞行半光年。最终她的速度将会非常接近终极光速,亦即每秒钟三十万千米。
然而理论上的推断却在实践中遭遇了困难。做到这一点所必需的巨大能量从哪里来?即使在牛顿的宇宙观条件下,使用携带如此之多燃料的火箭也显得荒谬异常。而这爱因斯坦的宇宙观当中,随着速度逐渐接近光速,整个飞船的质量将会趋近于无穷。于是,火箭设想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燃料与反应物料其实就在太空之中!所谓的真空实际上充满了氢原子。当然,以地球的标准来看,氢原子的密度是太低了:在太阳与其他恒星之间的太空,大约每立方厘米只有一个原子。尽管如此,假设飞船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那么每秒钟就会有三百亿的原子撞击到飞船的每一平方厘米的表面上。(在飞船运行早期,这个数据也不会有很大的变化,这是因为距离恒星越近,空间中的氢原子密度也就越大。)蕴藏在这些原子之中的能量足以让人震惊。原子撞击船壳的瞬间会产生数百万伦琴的强烈辐射,而对于人类来说,不到一千伦琴的辐射量就足以使其在一个小时之内死亡。使用任何种类的防护层都无济于事。就算把防护罩做得很厚,姑且不提难于启动的问题,在启动之后,这些防护罩也将很快消耗殆尽。
不过,在“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诞生的这个时候,无须任何物料的防护手段已经投入使用:这就是磁-氢联合力场。它的能量脉冲可以前出数百万千米,利用偶极子捕获空间中的原子——甚至无须电离——并控制原子流。这种联合力场并不仅仅像护甲一般被动地防御,它还可以驱散星际灰尘和大部分气体,只有最主要的氢可以例外,但这些氢原子被驱赶到后方,它们以弧形线绕过飞船,飞船本身不会受到任何辐射。最终,氢原子进入一道涡流圈,然后被压缩,最终成为巴萨德驱动器的燃料。
飞船的体积并不小。尽管如此,与周围的广阔力场网相比,它不过是一块小小的金属罢了。这力场已经不再是由它本身产生的了。当飞船获得最低启动速度的时候,它开始了产生力场的进程;但力场很快就变得太大,太迅速,以至于只有它本身才能产生和维持它。主热核反应堆(减速系统用的是另一套)、文氏管……这一系列为飞船加速的设施都并未设在飞船上。大部分设施甚至根本没有物理存在,只是宇宙尺度的合成矢量。飞船的控制设备受计算机引导,其工作与传统的自动导航大为不同。它们的作用更像是催化剂,适当地使用能够影响那些规模巨大的反应,能够增加反应速率,也能够降低反应速度,并最终使其完全停歇……但这些需要时间。
飞船的能量来自于恒星式的氢聚变,飞船后方的巴萨德模块将巨大的能量与辐射聚集在其电磁场中。在反应中产生的能量推进飞船向前,而释放出的光子则在巨大的气体激光器中聚成一道足以将任何固体直接化为蒸气的激光束。聚变反应产生的能量并没有得到百分之百的利用,但大部分散失的能量却将逃逸出聚变反应的氢原子电离。这些光子、电子再加上聚变反应的产物也被力场抛到后方,这种离子风反过来又增加了其本身的动量。
这个过程并不稳定。实际上它就像生物体的新陈代谢一样,如同在灾难的边缘舞蹈。不可预测的变量时时诞生于空间之中,对整个反应进程造成干扰。力场的范围、强度以及气体诸多参数必须及时准确地进行调整。这是一个有数百万个参数的函数,只有计算机才能够迅速地解决这个问题。输入数据和输出信号以光速来往——这是物理世界的最高速度,但即便如此,它穿越一百万千米的距离仍然需要三又三分之一秒。如此缓慢的反应速度已经足够致命了。等到“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接近终极速度、从而造成显著的时间效应时,这种危险还会变得更大。
尽管如此,一周周、一月月的时间过去了,飞船仍在向前。
数条物质循环渠道将生物体产生的废物重新化为可供呼吸的空气、可饮用的水、可食用的食物以及可利用的纤维。这一系统是如此强大,甚至可以保证飞船上的酒精饮料供应。飞船上不断生产出适量的葡萄酒与啤酒,主要用于佐餐。酒精含量高的烈性饮料供应稀少,但有些人在上飞船的时候自己携带了烈酒。他们还可以从不饮酒的让你那里购买份额、从而保留自己的份额,直到在某些特殊场合将所有的份额挥霍殆尽。
随着时间推移,有一个关于饮酒的非官方规定逐渐得到了众人的承认:在休闲室之外饮酒是不受欢迎的行为。为了有助于社交活动的展开,这个房间中摆放着数张小圆桌,而非通常的单独长桌。因此,除了用餐时间之外,这个房间完全可以当作酒吧。一些人在房间一头做了个吧台,里面摆着冰块和调酒器。另外一些人则制作了遮蔽舱壁的卷帘,在喝酒时可以放下来挡住舱壁上的壁画,不然总会觉得不自在。一台录放机不停地播放着背景音乐,人们在此处谈天说地,从 16 世纪的嘉拉德舞曲到最后一次的小行星探险都可以成为话题。
这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时间已经是 20:00 了,但小酒吧中却空无一人,这是因为健身室里正举办一场舞会。大多数不当值的人都乐意参加这种活动,现在他们正在更衣。服装和礼仪在此类活动中极为重要。机械师乔汉·费雷瓦尔德身穿金色罩衫和银色紧身裤,整个人精神奕奕。这套服装是一位女士为他制作的,不过此时,这位女士以及舞会上演奏的乐队都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他接受了埃罗夫·尼尔森的邀请,来到了酒吧。
“咱们不能等到明天再谈公事吗?”他问。这个年轻人个头高大,和蔼可亲,脸形方正,修剪得很短的金发下面露出了被灯光映得发红的头皮。
“我想马上跟你讨论这事,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尼尔森用粗哑的声音回答道,“刚才我换衣服的时候灵感一闪。”他的模样与声音很相称,“不过在执行我的构思之前,我想确认一下它的可行性。”
“没问题(原文为德文),不过你得请客,最好也别聊太久。”
天文学家在架子上找到了自己的酒,又拿起两个杯子,走向一张餐桌。“我喝水——”费莱瓦尔德张口说道,又停了下来,因为对方根本没听到。“尼尔森总是这样。”费雷瓦尔德嘀咕了一句。他倒了一壶水,把水壶放到桌子上。
尼尔森坐下来,拿出一个本子开始描画。他身材矮胖,头发斑白,摸样也算不上英俊。飞船上人人都知道,他生于拥有悠久历史的大学城乌普萨拉,他的父亲出于知识方面的野心,付出一切,将她塑造成了一个“神童”。据推测他虽然结了婚,但婚姻生活一定非常不幸,因此他才抛妻弃子,抓住机会上了这艘飞船。交谈的时候,他对一切他无法理解的人文学科不屑一顾,但如果话题与他自己的专业领域有关……你就会忘记他一切的无礼和自负,只会记得他对这宇宙的观察和理解,你会看到他灰白的头发上戴着一顶群星组成的冠冕。
“——测量这些极有意义的参数,如今正是大好时机。想想看,我们的基线有十个秒差之多!还能更准确地测量伽马射线光谱,因为红移效应使它们变成了较低能量态的光子。还有很多很多。但是我仍然不能满足。
“现在对于我来说,电子观测仪已经没有作用了——范围狭窄,影像模糊,还得经过降噪处理,更不用说还有可恶的光学变化。我们应当在船壳外部安置反射镜。这些反射镜捕捉到的光线可以经由导光设备转入舱内的目镜、光电倍增管和摄像机。
“不,先别打断。我很清楚之前类似的尝试都失败了。做一台机器从气密舱门送出,将塑料内衬制成这么一个设备,然后渗铝处理,这些都不难。但是巴萨德场的感应效应很快就会把反射镜变成哈哈镜。没错。
“我现在的想法是把传感器和反馈回路印入塑料内衬之中,这些传感器和回路会在扰动发生的瞬间对其进行自动补偿。关于这个结构的设计、测试和制造,我希望了解你的看法,费雷瓦尔德先生。给,这是我心中构思的一个草图——”
一个声音打断了尼尔森的说明:“嘿,你们在这儿呢,老兄!”他和机械师都抬起头,威廉姆斯正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来。这位化学家右手握着一瓶酒,左手擎着个半满的玻璃酒杯。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红润,呼吸也显得粗重。
“出什么事了?(此处原文为德语)”费雷瓦尔德问道。
“英语,小子。”威廉姆斯说,“今晚说英语。美式英语。”他走到桌边,狠狠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差点弄翻桌子。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威士忌气味。“尤其是你,尼尔森。”他晃动着一根手指指着尼尔森,“你今天晚上说美国话,你这瑞典佬。听到没有?”
“请你离开这里。”天文学家说。
威廉姆斯把身体重重地压在一张椅子上。他倾身向前,两只手肘放在桌面。“你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对不对?”他说。
“以你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你也不知道呢?”尼尔森讽刺道,仍然在说瑞典语,“今天是 7 月 4 日。”
“没——没——没错!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不知道?”威廉姆斯又转向费雷瓦尔德,“你知道吧,德国小子?”
“呃,是个纪念日?”机械师试探道。
“没错。纪念日。你怎么猜到的?”威廉姆斯举杯示意,“陪我喝一杯,你们两个。为了今天我可是收集了不少好酒。喝!”
费雷瓦尔德同情地瞥了他一眼,跟他碰了下杯,“祝愉快。(原文为拉丁语)”尼尔森说了声“干杯(此处原文为瑞典语)”,喝了一口自己的杯中酒,怒气冲冲地瞪着威廉姆斯。
“7 月 4 日。”威廉姆斯说,“独立日。我的国家。我想举办派对,可是没人关注。你们跟我喝了一两杯,就跑去参加那该死的舞会。”他盯着尼尔森。
“瑞典佬,”他慢慢地说道,“你要是不陪我喝酒,我就把你的牙齿打到肚子里去。”
费雷瓦尔德按住威廉姆斯的手臂。化学家想站起来,但费雷瓦尔德比他强壮得多。“冷静点,威廉姆斯博士。”机械师温和地说,“如果你想庆祝你的国庆日,没问题,我们很乐意为它干几杯。难道不是吗,先生?”他又对尼尔森说。
天文学家急促地说:“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上船之前有个了解内情的人跟我说过。挫败感。他不能适应现代社会。”
“该死的高福利官僚主义——嗝儿。”威廉姆斯说。
“他开始白日做梦,梦想他的国家统治全球,进入帝国时代。”尼尔森继续道,“他幻想着一个自由的企业系统——我很怀疑这种东西是否真正存在过。他还曾涉足极端保守派的政治活动。那时候,控管局不得不逮捕了几名美国籍的高级官员,指控他们阴谋破坏种族和解——”
“我受够了!”威廉姆斯开始大喊大叫,“一颗新的恒星。新的世界。完全可以成为自由的世界。就算要让我跟一群瑞典佬一起旅行也无所谓。”
“看到没有?”尼尔森嗤笑着对费雷瓦尔德说,“不过是个被浪漫的爱国主义烧昏了头的家伙。遗憾的是,历史幻想小说和顶呱呱的史诗都满足不了他。”
“浪漫!”威廉姆斯吼道。在费雷瓦尔德的掌控之下,他徒劳地扭动着身体,“你这脑满肠肥、四肢细弱、长着一双猫头鹰眼睛的蠢货!你觉得你的生活很不错吗?你的婚姻早早破产,连我都不如!我怎么没有合作?你这婊子养的,我做的工作对得起我领的工资,可你根本用不着这样,你这个——放开我,让我们看看谁才是真男人!”
“请不要再说了。”费雷瓦尔德说,“拜托。(此处原文为德语)先生们。”他站了起来,这才能继续把威廉姆斯按在椅子上。他的目光转向桌子对面的尼尔森。“还有你,先生。”他严厉地说,“你不应该这样激怒他。你完全可以和他喝一杯,对他的国庆日表示敬意。”
尼尔森似乎跃跃欲试地想动手。他正要爆发时,简·萨德勒出现了——她其实两分钟前就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乔汉说得对,埃罗夫。”她说,“你还是到我这里来吧。”
“还要跳舞?”尼尔森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在这一切发生之后?”
“正是因为这一切发生了,所以更要跳舞。”她把头转开了,“我已经对你傲慢的态度有些厌倦了,亲爱的。我们是该尝试着重新开始,还是把一切都抛下?”
尼尔森有些不情愿地叨咕着什么,但还是站了起来,向她伸出手。她比他略高一点。威廉姆斯不再挣扎,跌坐在椅子上,克制着眼中的泪水。
“我在这里待一会儿,简。看看我能不能转变他的情绪。”费雷瓦尔德低声对她说。
她忧心忡忡地对他笑了笑。“你可以的,乔汉。”在她跟尼尔森在一起之前,他们两个有过几次。“谢谢。”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缠了一小会儿。尼尔森轻咳了几声,双脚在地上蹭了几下。“我们等会儿再见。”她说着,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