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外部宇宙有这样一个相对于群星静止的观察者,他将会比飞船上的乘员更早看到飞船面前的一切:因为在如此高的速度下,飞船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已经大大降低了。就算这名观察者采用的观测设备并不比飞船本身的配置更为高级,他也可以先于飞船数周之久就发现它面前的危机,但他却没有办法将警报发给飞船的乘员。
并不存在这样一名观察者。只有无尽的夜和散落其中、彼此相距遥远的诸多恒星,横贯天穹的银河,以及散发着虚幻微光的星云,或是本星系群中的其他星系。飞船身处距离太阳 9 光年的空间中:这是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孤单。
特兰德船长被自动响起的警报声惊醒了。在他竭力赶走睡意的同时,林德格伦的声音从内部联络器中传了出来:“哦!上帝呀!(原文为瑞典语)”这个声音里包含的恐惧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了。他没有通过内部联络器告知对方已经收到,只是迅速跑出舱室。如果当时他已经上床睡觉,他也不会浪费时间穿上衣服。
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是穿着衣服的。他当时正在阅读一本由飞船图书馆投射过来的小说,后来在椅子上睡着了。然而美国对接,宇宙的巨颚便紧紧咬合。
无论是弥漫在走廊中的欢乐气息,还是脚下轻柔有弹性的触感,抑或是空气中玫瑰与雷阵雨的味道,全都不在他的注意范围之内。他的意识中只有引擎的脉动在轰鸣。金属的楼梯在他脚下发车叮当声,在楼梯井中回荡。
他向上爬了一层,进入舰桥。林德格伦站在观测镜前面。观测镜并不是紧要的东西,此时它基本已经沦为玩具了。现在飞船所能提供的信息全都显示在整个前面板周围各种各样发着光的仪器上面。可是,林德格伦的眼睛却始终盯着观测镜。
船长从她身边绕过。那条将他召至此地的警报信息现在仍显示在连通天文计算机的显示屏上。他阅读着这条信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又巡视了一下周围的仪器和显示屏。一个凹槽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吐出一条打印纸。他一把抓起纸条,上面的字母和数字代表着此次危机的量化结果。根据最新获得的数据和更多的计算,如今的数字已经精确到小数点以后几位,而控制板上仍显示着最简单的 “危险,危险”,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船长飞快地按下全员警报按键。尖锐的呼啸声响起,走廊中回荡着一次次反复加强的回音。他在内部联络器中命令所有不当值的官员以及普通乘员到公共活动区域集合。过来一会儿,他又以粗哑的声音补充说,通信频道应全部打开,让观察室的几个值班人员也可以参加大会。
“我们该做些什么?”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林德格伦叫了起来。
“恐怕我们能做的不多。”特兰德走向观测镜,“用这东西能看到吗?”
“几乎看不见。我认为是这样。第四象限。”她闭上眼睛,将观测镜交给他。
不用解释,他知道她说的前方那死亡的投影所在的方位,于是向那个方向看去。在高倍放大的情况下,空间向他扑了过来。这景象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有些模糊变形。在如此高的速度之下,已经无法对光的运行轨迹进行适当的补偿了,但他还是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光芒,看起来如同钻石、水晶、红宝石、黄宝石、翡翠,琳琅满目,简直像法夫尼尔(法夫尼尔(Fafnir),北欧神话中的护宝巨神,其形如龙。)的储藏室。接近视野中心的地方是室女座β。它本身的颜色应该与太阳类似,但由于蓝移效应,它现在看起来是冰蓝色。还有……没错,非常浅淡……这就是那一缕如轻烟般的东西吗?就是这个小东西将会抹杀这艘飞船,以及其上的五十条人命吗?
各种噪声震荡着他的耳膜,打断了他的思索。叫喊声、脚步声,充满了恐惧。他挺直身躯,开口说道:
“我要到后舱去。”声音十分平静,“我得先和波里斯·费多洛夫谈谈,然后才能给其他人下命令。”林德格伦想跟他一起走,却被他阻止了,“不,你要守着舰桥。”
“为什么?”她的声音尖厉起来,“到了现在还要顾忌操作规程吗?”
他点点头。“是的。你的职责还没有解除。”他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只能靠操作规程来获得一点安慰……除非你信上帝。”
没有人注意健身房兼大礼堂中的和壁画、墙壁上架着的篮筐,也没有人在意大家身上的衣饰,连折叠椅都没打开。所有人都站着,所有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出现在讲台上的特兰德。除了胸口的微微起伏,大家全都一丝不动。人们脸上的汗渍闪着光,空气中的汗味也愈发浓重。四周只有飞船隐约的脉动。
特兰德将手放在讲桌上。“女士们,先生们,”他的话语打破了沉寂,“我有一个坏消息。”紧接着,“根据现有的信息判断,我们活下来的希望还是相当大的。不过我们现在面临的危机十分棘手。在我们出发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会存在这种风险,但我们无法事先消除它,至少在巴萨德引擎技术尚未臻于完善的现今是做不到的——”
“说重点,真他妈该死!”诺波特·威廉姆斯喊道。
“闭上嘴,你。”雷蒙特说。他不像大多数人那样互相握着彼此的手,他单独站在靠近讲台的地方。虽然只穿着一套平平无奇的衣服,但他却认真地别上了代表威权的警官徽章。
“你不能——”看来是有人阻止了威廉姆斯,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特兰德挺直身体,人们能看出他的紧张。“我们的设备……发现了一个障碍物。是一片小星云。非常小,少量尘埃和气体的聚合体,距离我们大约几十亿千米,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高速移动着。这片星云也许是一颗超新星喷发留下的残余物质,仍被磁流体力束缚在一起,也可能是一颗原恒星;资料不足,无法确定。
“我们面对的事实是,我们将撞到这片星云。以飞船时间计算,大约在二十个小时之后。现在无法推断撞击之后会发生什么。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完全渡过,不会受到严重伤害。但是……如果能量场不足以保护我们的话……呃,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星际之旅总是有风险的。”
他听到大家发出惊讶的吸气声,正如当初舰桥上的他一样;他还看到人们的瞳孔缩小,嘴唇颤抖,手指在空中无意义地比画着。不过他还是坚持着继续说道:“我们能做的准备并不多。是的,我们可以略微加强保护能量场;但总体而言,飞船的保护能量场已经快到极限了。当撞击到来时,会有能量的护甲保护我们。因此——大家可以自由讨论了。”化学基威廉姆斯马上举起手来,身材高大的姆伯图也没能挡住他。“请讲。”
威廉姆斯的语气很粗鲁,但这更像是出于气愤,而非恐惧,“船长先生!无人探测器没有发现这条航线上有任何危险,至少没有发回这样的信息。我说得对吗?谁该为这样的倒霉事情负责?”
讨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安静!”查尔斯·雷蒙特命令道。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却是从胸腹深处发出来的,一下子镇住了所有人所有人。有些人向他投来不满的目光,但台上的演讲者却获得了安宁的环境。
“我已经解释过了,”特兰德说,“以宇宙的标准来衡量,这片星云微不足道。而且它耶不发光,所以很难在较远的距离发现它。另外它的运行速度又很快,达到每秒钟一百多千米。因此,就算之前的无人探测器和我们的飞行路线完全相同,在它经过这里的时候,那片星云距离探测器也是非常之遥远的,探测器没有发现它很正常——请记住,探测器经过这里已经是宇宙时间五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此外,我们可以确定,当初的探测器与我们如今的运行轨道并不可能完全相同。姑且不说太阳和室女座β的相对运动,只需要考虑两者之间的距离。32 光年有多远,这是我们这卑陋的智慧所无法理解的。飞行于两颗恒星之间,哪怕弧度只差几微秒,实际的飞行路线也会产生许多个天文单位的差异。”
“这种事情无法事先预测。”雷蒙特补充说,“遇到这种情况的几率其实很小,然而谁都有运气糟糕的时候。”
特兰德的语气变得僵硬了。“我并没有允许你发言,警官。”他说。
雷蒙特涨红了脸,“船长,我只是想让事情发展得快一些。如果让这些笨蛋总是缠着你、让你解释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我们就再也别想做其他事了。”
“不要侮辱同船的旅伴,警官。另外,发言之前请等待我的允许。”
“船长先生,请你原谅。”雷蒙特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恢复了冷静严肃的表情。
特兰德转向群众,换上了温和的口吻:“请随意提问,不要担心你们提出的问题会显得过于粗浅。你们都学习过星际航空学的理论,但我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所以我明白那些悖论会显得非常古怪,也知道人们的头脑很难彻底理解这些深奥抽象的理论。我们要尽最大努力,让每个人都明白为什么要召开这个会议……格拉斯葛德博士?”
分子生物学家放下举起来的手,怯生生地问道:
“我们能不能——我是说,像这种星云,以地球的标准来看几乎算是真空了。不是这样吗?而我们的速度已经接近光速,还在持续加速中。就是说,我们的质量也越来越大。我想,我们现在的τ大约在十五分之一左右,这表示我们的质量已经十分巨大了。那么,这么一点点的尘埃和气体还能挡住我们吗?”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特兰德回答,“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不受太大损伤就穿过这个障碍。但不可能毫发无伤。请记住,那些尘埃和气体相对于我们的速度也是同样快的,因此它的质量同样会变大。
“我们飞船的攫取力场肯定要做一些工作,好将其中的氢吸引到冲压发动机中,让本来会作用于船壳的物质发生偏移。这会对我们产生一些影响。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将会以极快的速度发生。假如说某种工作,本来我们的攫取力场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但如果要它在一分钟之内完成,它很可能做不到。当然我们希望它能做到,另外也希望飞船的物质组件能够经受由此产生的压力
“我已近与值班的总工程师费多洛夫谈过了。他认为我们有可能不会遭到严重损害,不过他承认这只是推测。我们正处于一个开拓的时代,一切知识几乎都来自于经验。岩本先生?”
“我觉得您好像是说我们没有可能避开它。飞船时间的一天就相当于宇宙时间两周,不是吗?我们怎么会无法绕开这片星——星云?”
“我恐怕我们的确没有这样的机会。在我们这个参照系的时空结构中,我们的加速度大约是三倍重力加速度;但在外部宇宙看来,我们的加速度不是恒定的。而是稳步减小的,因此我们不能很快地改变航线。即使全力转向,也无法在遭遇那片星云之间大幅改变航线。再说,我们连进行这种改变所需要的准备时间也没有。啊,副总工程师姆伯图先生?”
“如果减速的话,情况会不会好些?我们知道,巴萨德引擎必须在两种模式——也就是向前推动和向后推动之间切换,而不能停止下来。我想,如果现在能让速度减下来,那么冲撞的力度也会随之减弱。”
“计算机并没有做出这样的推荐方案。可能是信息不足,无法判断。不过即使减速的话,到碰撞发生时,速度也不会减少多少。恐怕……我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呃——”
“像公牛一样冲过去。”雷蒙特用英语说。特兰德恼火地瞪了他一眼,不过雷蒙特似乎并不在意。
随着讨论的进展,雷蒙特的目光从一个讲话者射向另一个讲话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特兰德终于下令解散时,警官雷蒙特没有像池云等人那样离开。他恶狠狠地推开其他那些不安地交头接耳的人,一把抓住船长的衣袖。
“我觉得我们最好私下谈谈,先生。”他大声说道,原本已经消失的那种嘲弄的抑扬顿挫的音调又回到了他的口音中。
特兰德打了个寒战,开口说道:“现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没有回避的必要,应该让所有人得知真实的信息,警官。”
“哦,算作礼貌吧,我们该去做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在这里打扰别人。”雷蒙特不耐烦地回答道。
特兰德叹了口气,“那就跟我到舰桥来吧。我没空召开什么特别会议。”
有两个人似乎不想让他们离开,但是雷蒙特的怒目和咆哮把他们吓走了。特兰德走出门时,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的确,你也有你的用处。”他承认道。
“你是说充当议会打手?”雷蒙特说,“我估计到时候我的作用会更大。”
“我相信等我们到了β-Ⅲ,一位拯救与灾害控管方面的专家应该会受欢迎的——要是我们能到达那里的话。”
“隐瞒事实的人是你,船长。我看得出来,面前的这个东西让你大受震撼。因此,我觉得我们活下去的机会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大。我说得对吗?”
特兰德四下望望,直到确信楼梯井并没有其他人,这才低声说道:“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存活的机会有多大。费多洛夫也一样。在我们之前,还没有其他巴萨德飞船经历过像我们这样的状况。目前只有两个可能:一、穿过去而不受重大损伤;二、全部死亡。要是第二种可能性实现了的话,我觉得我们应该不会是死于辐射。如果真的有物质形态的东西穿透屏蔽场、击中我哦们,我们应该会立刻湮灭,不会有任何痛苦。不过我并不打算给我们的人详细介绍这种可能性,让他们惊慌失措。毕竟,这可能是我们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了。”
雷蒙特皱起眉头,“我觉得还有第三个可能,那就是,我们能活下来,但是严重受损。
“这怎么可能呢?”
“很难说。也许飞船会剧烈震动,导致人员死亡。死去的人可能是关键人物,我们难以承担失去他的后果……五十个人可不能算多啊。”雷蒙特沉思起来。在能量脉冲的低沉震动之中,脚步声回响着。“从整体而言他们表现不错。”他说,“选择这些人的重要因素就是勇敢、冷静,当然健康与智力水平也是列入考量范围之内的。但是,也许这种筛选对某几个人来说并没有完全成功。假设我们发现自己——比如说,残废了,然后回怎样呢?我们的士气、甚至理智能坚持多久?我需要做好维持纪律的准备。”
“如果出现那种情况。”特兰德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请记住:你要服从我的命令,并遵循考察队的一切规章制度。”
“该死!”雷蒙特爆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时刻准备抢班夺权的军事独裁者?我只想得到你的授权,从而任命几个值得信任的人做我的副手,让他们秘密地做好应急准备。我会给他们下发武器,只能将人击晕的那种。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或者说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每个人都能控制住自己——我们会有什么损失呢?”
“我们会失去彼此间的信任。”船长说。
说话间,他们进入了舰桥。雷蒙特跟在船长后面,仍在争论。特兰德举手示意叫他不要说话,然后大步走向控制台。“有什么新消息吗?”他问。
“有的。我们的设备开始绘制密度映射图了。”林德格伦回答。她飞快地瞥了雷蒙特一眼,说话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再看他。“这里有个推荐方案——”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显示,以及打印出来的最新结果。
特兰德仔细研究着这些材料,“嗯。看来,如果我们发动侧部的三号和四号减速器、提供转向力的话,结合整个加速系统提供的推进力,就可以从密度较低的部分穿过去……但这个过程也有其本身的危害。这需要讨论。”他迅速打开内部联络器,用简短的语句对费多洛夫和布德劳说道:“绘图室开会。快点!”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船长——”雷蒙特仍在作最后的尝试。
“现在没空。”特兰德早已迈开大步。
“可是——”
“不行。”特兰德走出指挥室的舱门。
雷蒙特站在原地,低着头,像要朝着什么东西猛冲过去一样,但他无处可去。英格丽德·林德格伦静静地看着他,足有一分钟之久——这是飞船上的时间,若在外界的恒星与行星上的生命看来,这已经有十五分钟之多了。最后,她柔声说道:“你想让他做什么?”
“哦。”雷蒙特迅速调整了身体姿势,“我想让他下命令挑选临时警官,但他却说我不信任飞船上的同伴。”
两人目光接触。“而且明知这可能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还不让他们自在一会儿。”他说。自从两人的关系破裂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平心静气地交谈,并且也没有谁是谁非的问题。
“我知道。”雷蒙特有些恼火地说,“大家觉得除了等待没什么事情可做。那么,他们会怎么消磨这段时间?……聊天‘读最喜欢的诗’吃最喜欢的食物‘再来几瓶地球美酒’播放音乐、歌剧、舞曲和戏剧的录音带、有可能是低俗淫秽的剧目;做爱。我相信最后人人都会做爱。”
“那很糟糕吗?”她问。“如果我们注定消逝,难道不应该以这种文明、得体而又热爱生命的方式去享受最后的时光吗?”
“如果我们少考虑一些关于文明之类的事,我们就有可能减少消逝的几率。”
“你狠怕死吗?”
“我不怕死。我只是更想活着。”
“我真想不通。”她说,“你为什么就那么生硬?当然,这是你的背景所造就的,但你为什么不愿意改掉它呢?”
“说句老实话,”他回答道,“看到所谓的教育和文化把人们变成这个样子,我就越来越不愿意接受这些东西了。”
支撑着她的精神动力消散了。她的双眼中冒出了大颗的泪珠,她向他伸出双手,“哦,查尔斯,这很可能是我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了,我们难道还要继续过去的争执吗?”他依旧站在原处,不为所动。她飞快地继续说:“我爱你。我想让你成为我一生的伴侣,我孩子的父亲。不管是在β-Ⅲ还是地球都好。我们是如此孤单,我们所有人都在这群星之间的虚无之地飘荡。我们必须把一切的好意给予他人,并接受他人的好意,否则我们的境况会比死亡更糟。”
“除非我们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你觉得我和波里斯有感情吗?……或者说除了友谊还有别的吗?我只想帮助他解除伤痛,而且——而且我不想让他真的爱上我。我们的规章反复说明,我们在旅途期间不能正式结婚,因为我们身上的束缚是如此之多,正如——”
“既然不是婚姻,所以你我只是中止了一段已经让双方感到不适的临时关系。”
“可你与那么多女人都发生了关系!”她发怒了。
“确实有一段时间是那样。不过我找到了爱玲,而你则又开始到处找人睡觉了。”
“我也有正常的需要,但我并没有安顿下来……把自己完全交给其他人——”她艰难地说,“——像你那样。”
“我并没有把自己交出去。除非对方是那种在最严峻的情况下也不抛弃自己伴侣的人。”雷蒙特耸耸肩,“但这些无关紧要。正如你所说,我们都是自由人,并无婚姻的约束。虽说不容易,可我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心怀怨恨是不明智的,毕竟你和费多洛夫只是实践了这种自由罢了。请不要因为我而破坏了你下班之后准备享受的乐趣。”
“当然,我也不会破坏你的乐趣。”她狠狠拭去眼中的泪水。
“不过,直到最后一分钟到来之前我都会很忙。既然船长先生不允许我寻找助手,我打算去找几个志愿者。”
“你不能那么做!”
“事实上,没有任何规定阻止我这么做。我准备私下找几个会赞同我意见的人。我们将随时待命,准备执行任何我们能做到而又需要人去做的事。你打算把我的计划告诉船长吗?”
她装过身。“不。”她说,“请你离开这里。”
他的靴子发出的咔哒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