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阵电机转动的嗡鸣声，一棵参天大树轰然倒下。
周围的人们避让着，嘴里发出惊叹声和欢呼声。
犹青去慰问了猴子回来，远远地看到这一幕，不由停住了脚步。
一棵树长一百年才变成眼前的模样，但十几分钟就能被电锯砍倒，再变成一段段木头。
这种生命毁灭的过程，还是很能震撼人心的。
虽然现场或许只有犹青有这样的感受。
对废土人类来说，自身的生存环境已经足够恶劣，破坏和改造自然，是必须要经历的。
随着生态逐渐恢复，社会发展速度自然也突飞猛进，就算没有犹青，要不了多久人们也会走出安全区，去将那些被动植物占领的土地重新夺回。
不过让犹青感慨的是，今天留在这边的是神树部落和永夜部落的人。
这两个因为崇尚自然而从继承了现代与科技的基地里分裂出来，成为部落的势力，现在却又那么自然地成为了开发自然的主力。
人与自然的关系真是奇妙。
但或许，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才是人类能够从蒙昧中走出，建立起辉煌的文明，又在文明毁灭后努力延续，最后再次重新壮大的关键。
正想着，忽见有人提着电锯，来到了一棵树前。
“等等！”犹青连忙大喝一声，快步走了过去，“这棵树不用砍。”
看到她，对方吃了一惊，有些拘谨地退后了几步。
犹青也将语气放缓了一些，说，“这是果树，留着吧。”
虽然这些果树很多都是后来才长成的，有些还产生了各种奇怪的变异，但犹青仍旧觉得，这或许是那个一百年前的龙塘村，最后能留下的东西了。
众人闻言恍然。
如果附近变成了安全区，即便不砍伐，这些果树的辐射值也会慢慢降低。
反正养成一棵果树本来就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有人问“是所有的果树都保留吗？还是犹青姑娘你将需要保留的树指给我们。”
“我去找个东西来做标记吧。”犹青想了想，说。
她弄了一块红布，撕成布条，系在了需要保留的果树上。
就这样一条一条系过去，犹青忽然发现，真正让自己印象深刻的，其实并不是百年前的龙塘村，而是刚刚穿越的时候，自己艰难地在村子里探索，搜寻食物的那个过程。
现在，她似乎又重走了一遍当时的路。
其实自然是不需要留下什么纪念的，只有人需要。
——只有她需要。
犹青没有在这种情绪里沉浸太久，稻穗就找了过来。
别的人都好安排，反而是她自己点名要过来，认为可以胜任研究工作，点燃废土世界科技火种的这对师徒，犹青一时半会儿没有合适的工作给她们做。
最后只能暂时让她们去监工，顺便做一些数据工作。
谁干了什么工作，是否尽力，能拿多少分……之类的。
这项工作显然毫无难度，但是稻穗和麦芒并没有因此就懈怠，觉得自己可以混日子，而是非常用心地记录，这一记，也就发现了问题，“这么多人，不能全都安排去砍树。”
人太多了，电锯却没那么多，大家只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极其影响效率。
犹青定睛一看，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她是头一回亲自安排那么多人的工作，完全没有经验，结果出了这样的乌龙。
“还有一些问题，也要考虑。”稻穗又说，“这么多人，不知犹青姑娘有没有商量好他们的饭食如何安排？是仍然让部落那边送来，还是在这里开火？”
犹青终于没忍住抬手拍向脑门，“啊……”
她完全没有想过，一门心思都想着该怎么安排任务，根本没考虑过这些。
被稻穗这么一提醒，犹青才意识到，不只是吃饭的问题，这一百来号人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都得自己来安排。
住的方面，暂时可以每天让他们回家去住，这样她的负担小一些，大家也更放心。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之后应该还是要在这边修建一些员工宿舍。
这个可以暂且不管，但是吃和拉，却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后者甚至比前者更紧迫。
犹青皱眉沉思，之前甘甜她们等人在这里住的时候，挖过一个临时的茅坑，后来直接填埋了，但现在显然不能再这么干了。
这么多人，得建一个规模不小的公厕才行。
既然都要搭建厕所了，那粪肥的回收与再利用，也必须要考虑起来。毕竟之后就要开荒种地了，这些东西都很有用处。
那就不能只是让大家自己胡乱搭建了，但是如果让系统来升级，就不说要花费的生存点了，关键是有悖于犹青将系统建筑和现实建筑区分开来的初衷，以后容易出问题。
比如犹青要是攒够了生存点，真把避难所当成车开走了，那这公厕的使用肯定会受影响。 ！！！
犹青脑袋上的灯泡忽然一亮，她知道该让稻穗和麦芒从哪里入手了！
就从身边这种看似琐事、但其实最影响生活质量的地方开始，先建一个厕所。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项目很合适，因为不管是上下水，还是大小便分离、肥料发酵，这些功能都可以单纯依靠机械来完成，不需要供能，就能极大地降低门槛。
等犹青想好了，回过神来，才发现稻穗已经在旁边站了很久，而自己根本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不由有些尴尬，“抱歉抱歉，我刚才……”
“没关系。”稻穗微微摇头，“这些千头万绪的事，都需要犹青姑娘你拿主意，当然要多考虑一些。”
稻穗自己也是个思维非常活跃，会随时随地陷入沉思默想之中、不言不动的人，所以对这一点特别理解。
犹青也确实在思考之后，给出了非常确定的回答。
“工作安排方面，先把人分成三个小组吧，一个组砍树，一个组清理其他的杂物，最后一个组我有别的安排。”犹青说，“至于饭菜，暂时先让部落那边送过来吧。”
之后肯定要搭建食堂，至于是直接提供饭食还是让大家自己做饭，可以到时候再讨论，现在只能暂时这样凑合了。
犹青说着，抬头往周围看了看，没看到甘甜，就对稻穗说，“你去找甘甜，跟她说一声，让她开车回去通知，待会儿再回去把饭菜带回来。”
“好的。”稻穗应下。
“然后你到屋子那边找我，有事要跟你说，之后再去给工人分组。”
稻穗再次应下，转身去找甘甜了。
犹青则是回到避难所里，打开光屏，一边对着上面立体的模块图研究自己的那个小卫生间，一边画了一份简单的图纸。
不用太精细，因为她只是要给稻穗和麦芒提供一个成品的范例，让她们知道最终的效果是什么样的。
至于具体的设计，还是要交给她们自己来。
不求能跟系统做到一样的事，至少要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不过犹青可以帮忙加工一些核心的、精度比较高、没法手搓配件，降低难度、不至于耽误太多时间的同时，也能让她们在实践之中学习和进步。
……
稻穗是跟甘甜一起回来的。
跟犹青确认了一遍饭菜的安排之后，甘甜就拿着车钥匙走了。
犹青则是x将自己刚刚画好的图纸递给稻穗，“看看这个。”
稻穗低头研究了一会儿，“这是一个……厕所？”
只是更复杂一些，功能也更多。
“是的。”犹青说，“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必须得搭建一个规模足够大的厕所，我想把它交给你来做，可以吗？”
稻穗没有拒绝，只是道，“我还需要一些人帮忙。”
“当然。”犹青点头，“外面队伍里的人你随便挑，就算是不在这里的人，我也能要来。唯一的要求是工期要抓紧，不能拖延太久。”
稻穗这才明白犹青之前为什么要单独留下一个第三组。
虽然这依旧是跟她的设想截然不同的一份工作，而且她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经验，但还是比搭树屋强多了。
何况这种把事情全权委托给她，同时又将能给的支持都给到位的感觉，是稻穗在源泉基地始终没有得到过的，也是她不惜离开基地也想要获得的。
在见到犹青之后，稻穗就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心愿迟早有一天能实现。
但她还以为犹青会继续考察一段时间，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
就算犹青不说，稻穗也会竭尽全力的。
她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也没有做什么完成任务的保证，而是一秒都没有耽搁地拿起图纸，对犹青询问起一些不清晰的地方。
犹青再次体会到了头一回见到麦芒那天，被无穷无尽的问题包围的恐惧。
而且稻穗的问题还比麦芒更犀利、更专业，也更难以回答。
犹青很快就擦着汗败退了。
她就一个手工爱好者，就算打肿脸也装不了胖子，没必要浪费稻穗的时间。
好在稻穗对此接受良好。
犹青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身上还有一种独属于年轻人的天真烂漫，本来也没人觉得，她拿出来的那些神奇的东西是她自己做的。
稻穗听过那个犹青是从月亮上回来的、带着大毁灭之前的现代科技来帮助废土人类重建家园的故事，撇开过于传奇的部分不谈，关于科技的那些猜测还是比较靠谱的。
犹青更像是拥有了一个流水线工厂，而不是自己拥有了打造各种机器的能力。
至于流水线到底长什么样，又被她藏在了哪里，就是犹青的秘密了，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去试探。
稻穗当然也不会问，见犹青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她就说，“之前听麦芒提起，犹青姑娘曾经给过她一份耕作机的使用说明书……”
犹青摇头。
系统给她升级的机器都搭配了说明书，但没听说谁家的卫生间还有使用说明书的。
稻穗又问，“那可有记载这方面内容的书籍之类？”
犹青还是摇头，有的话她早就拿出来了。
稻穗倒也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失望，只是坐在位置上陷入了沉思。
好一会儿她才醒过神来，用一种下定决心般的语气道，“犹青姑娘，源泉基地的图书馆里收藏有这方面的书籍。”
犹青：！！！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的意思是？”
“为了避免出现不可挽回的损失，图书馆里的书都会抄写数份，分别保存。”稻穗说，“我们得设法弄到一部分副本。”
犹青还在试图挣扎，“你觉得我要拿什么出来交换，源泉基地那边才会答应给我那些书？”
稻穗本来想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但想想这段时间的变化，便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但图书馆里的书，对源泉基地来说，就像是神树部落的那株千年银杏，轻易不会交给外人。”
“银杏树不会交给外人，但银杏果和银杏叶的贸易不是早就开始了吗？”犹青说。
稻穗便不说话了。
对于基地那些根深蒂固、刻板教条的规矩，她有着切身的体会，所以很难想象五人委员会打开图书馆，让外人进入的场景。
但犹青是能创造奇迹的人。
“总之先试试吧。”犹青说，“总不能潜入基地里去偷书吧，要是被发现了更糟糕。”
稻穗：……她能说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偷书吗？
亏她还为此做了一番的思想斗争，最后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书籍是知识的源泉，但如果不去阅读、不去钻研，那源泉也就成了死水一潭，只会发臭发烂。
结果犹青想的却是堂皇正道。
转念想想，她手里掌握着那么多的筹码，确实也没必要剑走偏锋。
“这个交给我，你只需要完成自己手里的工作就行。”犹青说着站起身，“走吧，先去把分给你的人选出来。”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有研究清楚，但是一些基础性的工作，比如挖坑、搭建建筑主体之类是不受影响的，得尽快开始。
两人来到外面，将正在忙碌的工人都召集起来。
稻穗挑选了一些参与过房屋搭建工作的人，带着他们去挑选修建公厕的地方了。
犹青将剩下的人分成两组，重新安排好了工作，这才开始思考该拿什么去打动源泉基地的人。
甘甜突突突地开着三轮车回来，就被犹青拎了过去，询问她的意见。
虽然这个问题完全在预料之外，但甘甜还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净化辐射的药物。”
“咦？”
“源泉基地那位首席，已经五十多岁了。”甘甜说。
在废土，这个年纪的人，全都面临着随时可能降临的基因病的威胁。而基因病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会消耗人类的寿命，更在于你不知道自己会变异成什么样子。
如果有能够清除辐射的药物，她不可能不动心。
犹青一听，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人都是有私心的，辐射药确实比能够帮助基地发展的耕作机、三轮车之类，更能打动某个具体的人。
而且往坏处想，稻穗对书的需求，会只有这一次、只有这几本吗？
在这样的情况下，辐射药需要长期服用的特点，反而成了好事，等于是拿捏住了对方的一个软肋，以后再借书也会容易很多。
虽然辐射药犹青自己也需要，但她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只是……
“只剩下不到十颗药丸了。”犹青清点了一下存货，有些发愁地说。
这够干什么的？
“你不是派了人出去采集草药吗？”甘甜安慰她，“她们说不定会有收获，就能制作更多的药物了。”
对于犹青手中的辐射药，她倒是只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就收回了视线，并没有多少贪婪之意。她还太年轻，甚至在废土都没有成年，基因病对她来说仍旧很遥远。
何况她知道，犹青已经在着手培育药材了。
也许再过几年，部落里就人人都能吃得起这种药，没必要着急。
犹青深吸了一口气，“也只能先等她们回来了，希望能有好消息。”
……
提到外出采药的小队，犹青又想起一个事情来，“对了，我忘了问，之前说要集中把附近的变异野兽都清理一遍，大家应该都没有意见吧？”
采药必须去野外，甚至要钻进山林里，就有可能会遇到野兽、甚至是变异野兽。
哪怕犹青要求采药小队的三人结伴同行，还给她们准备了电棍，也还是不太放心。
村子附近经常有车来往，问题应该不大，但采药难免要走得远一些，就可能会遇到各种危险。
还是清理一遍比较放心。
“这是好事，自然没人会反对。”甘甜说，“只是那些变异野兽都很狡猾，虽然知道它们就在部落附近，但要找到踪迹也不容易。要是聚集大队人马去狩猎，只会惊动它们，躲得更远。”
一般的动物，驱逐到远一些的地方去也就罢了，但变异野兽是要吃人的，很快就会回来。
“那有什么办法吗？”
“大家都派了护卫队里经验最丰富的人出去，搜寻变异野兽的踪迹，找到了就会来汇报的。”甘甜说，“现在我们手里有枪，到时候两三个人悄悄摸过去，成功率会更高一些。”
犹青听说自己想象中的“千骑卷平冈”的大场面根本就不存在，不由有些失望。
不过动静要是弄得太大，她也未必能适应，还是就这样吧。
她想了想，发现这种细水长流的打法，里面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就道，“需要用枪的时候来找我。”
谁知甘甜又说，“你要是着急，其实也有别的办法，就是会有一些风险。”
“什么办法？x”
“放诱饵。”
“……这个诱饵该不会是人吧？”
“是的。老练的猎人会用各种手段遮掩自己的气息，如果不这么做，变异野兽闻到了人味，就会失去平时的狡猾和谨慎，陷入躁动之中。”
犹青没问甘甜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这寥寥数语背后，恐怕又是无数条血淋淋的人命。
她只是摇了摇头，“没到那种地步，还是保险一些好。”
这天下午，外出采药的小队回来了，没有带来犹青想要的好消息。反倒是狩猎组那边，她本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却有两个人回来汇报，说是找到了变异野兽的踪迹。
而且不止一只。
“怎么会这么多？”犹青看着地图上标记出来的、有变异野兽的出没的位置，也不由得提起了心。
“入冬了。”猎人语气平静地说。
犹青先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脊背不由一寒。
冬天到了，动物们需要积蓄更多的脂肪和食物，以抵抗长达数月的严寒，但森林里的食物却在变少，那它们会做什么，也就不难想象了。
其实就算犹青不提议，各个部落本来也会在这段时间组织人手，猎杀、驱逐野兽。
只是现在有了犹青提供的热武器，人类的胜算更高了。
听着猎人们有条不紊地挑选人手、安排狩猎的步骤，犹青提起的心也稍微放下了一些，开始思考自己能提供的帮助。
然后发现比起枪支，或许地雷会更好用。
本来猎人们出去狩猎，最常用的办法也是利用环境布置陷阱，慢慢周旋，直接用弓箭击杀的情况反倒很少见。
没办法，变异野兽的力量和速度都太恐怖了，被冲撞到一次，人可能就没了，不得不谨慎。
如果能将触发式的地雷跟陷阱结合起来效果无疑会成倍增加。
虽然已经见识过了热武器的威力，但谨慎起见，猎人们还是在附近布置了一处陷阱，打算先试试地雷的效果。
随着那块几百斤的巨石被推入埋了地雷阵的陷坑之中，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碎石飞溅、地动山摇。
犹青：“……不行，地雷放太多了。”
“是啊，哪能这么浪费东西？”从震动与轰鸣之中回过神来，惊魂甫定的猎人们纷纷点头赞同。
但其实，犹青心里想的是，炸成这种样子，那还能留下多少好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