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仪殿内,平王君一身家常紫色绸衣,正拧眉翻看府内这个月的账册时,红枫忽的快步进了屋子。
“怎的了?可是撷芳院传了消息过来?大姐儿现下如何了?病情了稳住了?”说着,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账册,侧首朝他看了过去。
红枫脸色不太好看,闻言恭敬道:“回主君,奴按着您的吩咐特意去撷芳院探望大姐儿,章太医已经给大姐儿看过了,已暂无大碍了。”
一旁的周爹爹见状,诧异道:“大姐儿过了凶险这是桩好事,你这小子怎么还这幅模样?”他素平日里可没这么不稳重。
闻言,红枫神色越发有些不忿了,但也没有添油加醋,就将自己在撷芳院里探来的消息告知了主君。
“主君,您对世子和世子少君从未有过苛刻,对少君还多有宽容,对大姐儿更是关心备至,少君此事做的未免也太过了,这可有将咱们三娘子和主君放在眼里?”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气愤道。
他们这些在主君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主君有多难做。
世子虽生父早逝,但外祖一家是当朝陈国公府,手握实权,而主君娘家虽是侯府,但对主君却并不看重,甚至听闻当初主君讨回生父嫁妆时,和府中起了不少龃龉,这些年来只有主君每年节礼年礼回回不落,但侯府那边t却很是敷衍。
但世子外祖家这些年来却和平王府来往还算亲近,每回节礼年礼都是礼节周到,对世子的关切就更不用说了。
世子少君出身京都曲家,家中世代清流,但却并非主君相看的,而是陈国公府的老太君看中的,直接和平王殿下提的。
但世子少君嫁进王府后,主君也从未为难过,还多有照拂!
“主君,奴瞧着少君就是看您太好性了,才敢如此行事!”
闻言,周爹爹也不由蹙眉:“少君如此行事失了身份气度,也失了分寸。”
平王君倒是没有太大的意外,他对不是亲生女儿的世子和少君,有几分是做给殿下看的,又有几分是真心的,只有他自己清楚,倒也不伤心。
几年相处,他也早早就看出来他这个女婿的性子了,平日里你好我好,都是体面人,但心眼着实不大。
因此,他倒是最为平静的那个了,“近日不必多事,待殿下回府后再说。”
来日方长。
他到底是他名正言顺的嫡父,真想要拿捏人并不难,只要生一场“病”,让人侍疾就足够人受得了。
但如今大姐儿病着,他不想在此时发作,否则,万一大姐儿有个不好,他百口莫辩。
他吩咐道:“一切按着惯例就行,不可多生事端。”只是,想着三娘难得对世子那边软了些心肠,却是这般结果,一时不由有些心疼。
红枫顿时憋了一口气,但也只能咽下,“是,奴知晓了。”
他话音刚落,就有绿衫小侍仆进屋通传:“禀主君,齐侧君在外求见,说是带着齐表公子来给主君您请安。”
平王君有些诧异,让人将人请进来。
齐侧君虽是侧君,但在王府后院却完全没有林侧君那样的存在感,甚至像个隐形人一般。
只因早年他一连生了三个孩子,但都没能留住,最小的那个精心养到六岁时,最终却还是被一场风寒带走了,自此齐侧君便闭门清修,日日诵经念佛。
五年前,齐侧君难得和殿下开了口,说清修多年,有些想念家中后辈子侄了,殿下允了他的请求,齐家送了一个十来岁的小郎君进府,如今想来早就到了改谈婚论嫁的年岁了。
想着,他心底也有了数。
不多时,就有小侍仆引着一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年长的男子和一个身量欣长清瘦,面容清俊的年轻郎君进了殿内。
齐侧君将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冠只用简单的檀木簪束着,并未着其他金银玉饰,一身宽大素袍,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将他整个人吹折了。
他姿态从容的行礼:“侍身见过主君,请主君安。”
一旁的年轻郎君也随着他一起行礼问安,同样身着一袭素衫,瞧着很是清雅。
平王君看着他满头华发,心中也不免有些感同身受的伤感,熙儿失踪的那一年多,他也是凭空就生了许多白发。
“不必多礼,都快坐下,咱们也许久没有一起说过话了……”
齐侧君面上带着一丝笑意,没有推辞,顺势坐了下来,说起了闲话,但平王君是知道他大致的来意,因此再说了几句后,便看向了一旁安安静静候着的清雅俊朗的年轻公子,含笑道:“这就是你那娘家侄儿吧?许久不见,出落的可真俊。”
说着,他笑着打趣道:“只是这儿大不中留,他既在你身边,你这个做舅舅的,也该给他筹谋筹谋起来终身大事了,可别把孩子给耽搁了。”
一旁一直面容含笑的齐云意白皙的脸如期的微微泛红,似有些羞意,让人瞧着却越发清俊漂亮了。
齐侧君多年不与人打交道,见他主动提起,便也没有再绕弯子,有些无奈的笑道:“主君说的是,侍身也正有此意,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前两年侍身就想来求主君的,但这孩子非说不着急成婚,就想留在我身边陪着我,我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了他的意。”
平王君笑拍了拍他的手,道:“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齐侧君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又有些无奈道:“云意自幼就懂事孝顺又知书达理,但如今他年岁可不小了,虚岁都十七了,再不相看个人家,可不成了。”
说着,他看向齐云意,找了个理由把孩子支走后,才看向平王君,起身郑重行礼,一脸恳切的道:“主君,侍身听闻您最近正给三娘子挑选身边伺候的人,侍身大胆一求,主君看我这侄儿如何?”
平王君闻言一惊,连忙将他扶起,“齐侧君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你亲侄儿,哪能给三娘做侍?”
齐侧君并非逼迫,自然顺着他的力道就起了身,坐下后才苦笑了一声,叹道:“我也不愿瞒主君,想来主君当初也对我这侄儿的身世有些了解,这孩子母父双亡,当初在家中过的实在艰难,我才不得已求了殿下将他接进王府照看,只是如今齐家当家人并非我一父同胞的亲姐妹……”
平王君心下了然。
齐侧君言辞恳切的道:“侍身家里原本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若能有幸留在三娘身边,这是他的福分,是他高攀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平王君也不好一口回绝了,齐家和国公府侯府相比的确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平城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
他近来私底下的确是在给府中几个到了年岁的娘子寻摸合适身边人。
世子那边的事他向来是不愿插手的,四娘有林侧君安排,五娘六娘七娘大多只是到了通晓人事,挑两个身份样貌合适的小侍仆就可,最重要的就是二娘和他的三娘了。
身份最差的也要良家子,官家出身的小郎君们自然也在他的考量之中。
这位齐家四公子的身份的确也合适,只是母父双亡……想来齐侧君也是因为原因,知道不好给孩子寻到合适的亲事,才来他这里开口了。
想着那齐家四公子的身形样貌,言行举止,倒是处处都不差,甚至身量也颇为高挑,更为温润清雅一些,在王府这几年,也都安安分分的,没闹出什么事来。
平王君笑道:“此事我放在心上了,只是你也知道三娘那孩子的性子,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待我寻个时间与她说上一说,”说着,他顿了一瞬,“齐四公子可知晓这事?”
听着他的话头,齐侧君心底自然欣喜。
他命薄没有福分,留不下他的孩子,如今早已将云意这孩子看做他的亲生孩子,远远嫁出去,没有娘家照拂,他不放心,怕他被欺负,不如就嫁进王府,他还能就近看着他一些。
此事自然也不是突然起意的,自然早早就同他透过底的。
只是当着主君的面,自然不能这么说了,否则难免让人看清了意儿。
他含笑道:“侍身此次前来也不报太大希望,哪里会和他一个还未出阁的孩子说这些?”
平王君颔首,“那便好。”
他话音刚落,齐四公子便端着一壶花茶进了殿内,这次平王君看得越发仔细了,然后就更加满意了。
不仅心细体贴,会察言观色,还通诗书药理。
一连几日,平王君每日都会招齐侧君一起说话,齐四公子随侍左右。
*
初秋午后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焦灼,倾泻而下,为整座王府披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纱。
庭院内青石板上,照映出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过处,槐叶沙沙一阵作响,光斑便也跟着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甜香,被阳光一蒸,那香气便愈发醇厚,丝丝缕缕,不肯散去。
槐树下的圆石桌上放着几盘刚出炉的糕点,瞧着香甜馋人的很,姜长熙慵懒闲适的靠在躺椅上,书册盖在脸上,正眯着觉。
萧粟坐在她身侧的个小杌子上,嘴巴正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但脑袋却一点一点地,阳光将他鬓角柔软的绒毛染成了一圈可爱的金色,手中的书册也快拿不稳了。
“娘子~我看完了,好困……呼呼——”说完他就一头栽进了她怀里,直接靠在她身上睡了过去。
姜长熙抬手拿开脸上覆着的书册,睁开眼睛看了扑进她怀里的人,摸了摸他的侧脸,轻笑道:“春困秋乏,你这睡眠质量真是越来越好了,倒头就能睡。”
但她也只是念了一下,知道他这几日是因为跟着宋爹爹学了不少东西,又要读书写字,还不忘跟着卫六学隐匿的功法,可不就忙的团团。
她眼神示意让人拿来了薄毯子,一旁静静候着的苍竹很快拿了过来,姜长熙给他盖在身上,虽然有太阳,但树下还是有些阴凉。
她也闲来无事的跟t着他又眯了一会儿。
萧粟的睡眠质量好,只睡了两刻钟就迷迷糊糊的要醒的样子,眼睛还没睁开,就下意识先皱了皱鼻子,好香……好好吃……
吸溜——
萧粟一个激灵,突然就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近在眼前的糕点,低头张嘴就叼了一块糕点进了嘴里,抬头瞬间得意扭头的看着她。
姜长熙忍着笑,伸手给他抹了抹嘴角沾上的糕点碎屑,“小狗似的。”
萧粟嚼嚼嚼,闻言横了她一眼,小声嘟囔:“你才是小狗。”他就算是动物,也应该是一只高大矫健的熊?狼?老虎?
反正不会是只会朝着主人疯狂摇尾巴“汪汪”直叫的小狗。
姜长熙挑眉,在他伸手还想吃第二块的时候,她把握住了他的骨骼分明的手腕,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她自己拿了一块儿,然后递在了他嘴边。
萧粟一双眼睛顿时完成了一双月牙,张嘴就要咬——
瞬间上下牙齿相撞,咬了一个空。
“???”扭头看她,就见她斯条慢理的喂进了她自己的嘴里,还朝他挑眉!
这是挑衅!
萧粟瞬间起身,长腿一跨,就坐在了她腿上,低头去抢她口中的糕点。
姜长熙愣了不过片刻,就笑着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一旁伺候的苍竹其他小侍仆面红耳赤的熟练的瞬间低头,但声音却依旧能穿进耳朵里。
苍竹不懂:“…………”就是说,非要吃那一块糕点吗??
萧粟被她那个眼神激的一下忘了场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坐上去了亲上去了,待他想退开时,就发现动不了退不了了……
光天化日之下的,姜长熙自然不会太过分,只是想亲一亲他,但……
萧粟脸颊绯红,瞬间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呼吸隐隐间还有几分急促灼热。
姜长熙看着他满脸的羞囧之色,胸腔笑的颤了颤,“看来是这几日补的太过了。”
萧粟在她耳边哼哼唧唧的不好意思起身。
但继续趴着,也觉得有些……待不住了。
姜长熙十分贴心的把一旁的薄毯塞进他怀里,看着他的眼神颇为意味深长,“盖着,别着凉了。”
萧粟本就绯红的脸色瞬间更红了。
两人正黏糊着,就有小侍仆轻步过来禀报:“禀主子,主君遣了人来,说有事请您去一趟德仪殿。”
“知道了。”姜长熙起身,把躺椅让给他躺着,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见他欲盖弥彰的盖着腰腹处,手就已经伸向了橙艳艳的南瓜酥饼了。
她回身理了理衣裳,眼底还含着未褪的笑意,“走吧。”
“女儿见过阿爹,”姜长熙进了德仪殿后,请安坐下后便询问道:“阿爹找我是有什么事?”
平王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好奇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姜长熙微愣,片刻后才道:“没什么事啊。”不过,她看起来很开心么?
见她还疑惑了起来,平王君也没有再多问,提起了正事,“今日寻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对客居在府中的齐家四公子,可有印象?”
姜长熙仔细回想了一下,脑海里只隐约有个瘦瘦小小的小少年躲在假山里面偷哭的画面,看向她爹,“没什么太多的印象,怎么了?”
平王君闻言也不意外,这几日他仔细询问过府里的下人,齐家那个孩子的确是个乖巧懂事的性子,不是那些爱作妖的,否则客居在王府五年了,总能寻着一些机会的。
他简单的将人的身世相貌性情和为人都和她说了一下,最后道:“我瞧着那孩子还不错,你觉着怎么样?”
姜长熙脸上的笑意不自觉的收敛起来,眉心下意识轻蹙了蹙,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但话到了嘴边,她想起了中秋节宴上,她之所以应下的考量。
她眼睫轻垂,指腹无意识的捻动着,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她并不仅仅满足于以后只做一个郡王。
皇室宗亲,只有亲王爵位才是世袭罔替,郡王以及以下都是降等袭爵。
她也可以选择在其他地方立功,给自己挣得亲王爵位。
若继承平王府的是她的一父同胞感情深厚的亲姐姐,她或许会这么选择,但是姜长慧……不行,也不配。
真让姜长慧袭了母亲的爵位,就算往后她能挣回一个亲王爵,但她阿爹,依照礼法也只能留在平王府,姜长慧也不会让她接阿爹回去自己奉养。
否则世人就该说她这个继女不孝了。
都是母亲的女儿,姜长慧可以,她为何不行?她能比她做的好十倍百倍。
但这过程,她若能有一个得力的夫家势力,自然会更好。
娶夫纳侍联姻,就是最简单最容易也最常见的将各个家族的利益归拢于一体。
就看她母亲来平城后后院男子的来历就知道了。
林侧君母亲林丹玉乃她母亲手底下平山左卫都指挥佥事,统领五千六百余人。
七妹亲姑母祝麒是平山右卫都指挥佥事。
大哥早早就和中卫都指挥佥事吴家定了娃娃亲,几年前就已出嫁。
齐侧君娘家乃平城地方豪强,当初纳齐侧君,也是为了拉拢平城的地方豪强代表的势力。
六妹外祖家也是平城小有名望的乡坤地主。
其他男人,才是按着她母亲自己心意纳进府的人。
她母亲并非没有这些家族势力就不能做事了,而是联姻显然是短时间内,最容易达到目的一种方式,多纳几个男人而已,又没有什么损失,自然也就没必要舍近求远,舍易求难了。
她垂眸沉吟半晌,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她爹,声音莫名有些低沉:“此事……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