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衙役叩响陈府大门,传知府令。
程家灯火齐明,器物碰撞声混着低语,整府一夜无眠。
翌日天明,姜长熙和萧粟便去了德仪殿,向她爹禀明昨夜之事。
平王君听完脸色铁青,骤然拍案:“程家简直放肆!”眼底怒火与后怕交织。
他想起三娘失踪的那一年半多的时间里,自己日夜焚香祈愿,好不容易盼得她活着归来,如今才安稳了不足两月,竟又遭此一劫!
歹人虽是冲萧粟去的,可三娘当时就在近旁,不仅火势危险,人群慌乱踩踏,更是混乱凶险!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立刻吩咐道:“让管家速去贾知府衙署递话,问清死者身份,幕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一有消息即刻回禀。”
“是!奴这就去办。”红枫立刻领命。
姜长熙见她爹怒火炽盛,怕他气坏了身子,给他倒了一杯凉茶,“阿爹别担心,我没事。”
平王君接过她递来的茶,饮了两口,才觉稍稍冷静下来。
姜长熙道:“昨夜程家在场的人有程五郎、程二郎和程家二娘。”
平王君眉心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二郎也在?”
一旁的萧粟偷偷瞅了他一眼。
平王君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迟疑了片刻,才看着她问道:“三娘觉得……是谁指使的?”
姜长熙抬眸看着她爹,平静道:“不论是谁指使的,如今也已经死无对证,程家定然会把所有的罪责全推在那个已经没了性命的侍仆身上,贾知府那里再问清始末,知道不是针对我的阴谋后,想来也不会因此就与程家恶交。”
平王君蹙眉,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种拿个侍仆下人出来顶罪的事,豪门大族做的最是顺手不过。
那婆娘口供也只是针对萧粟,而非三娘。
殿内安静之时,有小侍仆快步进屋禀报,“禀主君、三娘子,程家家主、主君携家中二娘、二郎、五郎一起,如今已在府门外,说是管教下人不严,特来请罪。”
平王君冷哼一声,“管教下人不严?”
半晌,他才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姜长熙拿了一块玫瑰酥转身递给萧粟,让他吃。
两人过来的早,还没来得及用早膳。
萧粟偷偷瞥了一眼平王君。
平王君:“……”怒气都停滞了一瞬,随即侧首垂眸轻啜了口茶水。
姜长熙伸手,直接把玫瑰酥喂在他嘴边。
萧粟瞬间脸颊微红,连忙手忙脚乱的把糕点接了过来,一口塞进嘴里,还做贼心虚似左右瞄了瞄。
德仪殿内的一众侍仆:“……”主君都没说什么,他们还能说啥?
低头装眼瞎呗。
姜长熙也吃,吃完两块玫瑰酥后喝了口茶,随手就把未喝完的茶递给了他。
萧粟接了过去,一连吃了三块,正好有点噎,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他十分顺手的又递给她。
姜长熙给他挑了一块莲子百合糕,自己则尝了一口看起来造型新鲜的糕点,吃进了嘴里才发现是茯苓糕,顿时皱了皱眉,抬手喝了口茶。
萧粟见状,伸手就把她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给拿了过去,一口吃掉了。
姜长熙眉眼舒展,拿了块海棠酥继续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一来一回的,在程家人来之前把肚子填了个半饱。
惹得平王君不经意间瞧了好几回。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就觉得这杯中的茶水好似突然有点过于甜了些。
原本的怒气不知不觉的,也莫名消了不少。
若是其他人在他面前和三娘如此没有礼数规矩。
他想,他定然会有些不喜的,但这人是曾和三娘当过正经普通的妻夫的萧粟……他倒是好像也能勉强接受。
很快,殿外就有小侍仆通传,不过片刻,程家人鱼贯而入。
正殿檀香凝静,气氛沉肃。
程家家主身材颇为壮硕,身着靛蓝锦袍,头束金桂冠,微微躬身,神色肃然,“见过王君郎主,三娘子,府中贱仆不知是何缘故竟当街纵火,惊扰了三娘子,是程某治家不严,小儿管束不力,如今恶仆已然畏罪自尽,程某特来请罪,望郎主和三娘子宽宥。”
她话音刚落,程五郎就面色惨白的跪下了,结结巴巴的解释。
总而言之,这事他并不知情,都是那恶仆自作主张。
平王君居高临下的睨着他,见并非二郎,莫名松了一口气。
姜长熙好似并不意外,只有萧粟看着程五郎皱了皱眉。
身旁程家主君行福礼,当场就红了落下了泪来,“郎主恕罪,是侍身管教不力,昨夜得知此事后心里实在愧疚难安,往后必严加约束。”
说着又看向一旁的萧粟,一脸的庆幸,“也不知那恶仆为何如此陷我们程家于不义,不过萧乳爹无恙便已是万幸,否则,侍身真不知该如何来见郎主了,还要连累了我家二郎。”
尽管对着平王君和姜长熙冷淡的脸色,他依旧说的字字恳切,一脸愧疚非常。
平王君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脸色终于微变了变,看向站在他身侧的二郎。
程二郎面色平静,抿了抿唇,垂眸而立。
五郎跪在地上脸色微白,紧攥着拳头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程家主君捏着手帕轻擦了擦眼角,“此事皆因我程家治下不严之故,萧乳爹有t何要求只管说来,我们程家能做到的定然做到,只求郎主三娘子莫要因此伤了两家和气。”
程家二娘也忙附和。
唯有程二郎,静静的立人群中,略显担忧的轻蹙着眉头,垂眸敛目,却一直未曾说话。
程五郎紧张的大气不敢喘。
萧粟看了她们一眼,硬邦邦的道:“我不要。”
程家主君面色一僵,程家家主也微变了变脸。
给脸不要脸!
“赔罪?”姜长熙抬眼,目光冷冽如刀,扫过程家众人,“一句‘治下不严’,就能抵消蓄意纵火伤人、伤及无辜的罪责?”
程家家主面露惭愧之色,“三娘子说的是,贾大人那里我们已经承诺,但凡昨夜被伤及的无辜百姓,我们程家都愿赔付相应的银子,还请三娘子放心。”
程家主君看了一眼身旁的程二郎。
程二郎眉心紧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缓缓抬头,“三娘子,郎主,此事我们确实不知情,那侍仆虽是五郎身边人,但程家下人众多,难保不会有心思不正之辈,或许是他私下与人生怨,又或是被旁人挑唆利用,才做出这等蠢事。”
姜长熙眸色未变,语气淡漠的道:“二郎君倒是会说话。”
程二郎心下微凛,她……这是何意?
平王君冷着脸,道:“贴身侍仆涉案,程五郎难辞其咎。”
程家家主苦笑,“郎主恕罪,此事的确是我程家、五郎管束下人不力,但我们程家的确不知情啊,还望郎主三娘子明察秋毫。”
说罢,就让随行的下人连忙拿出赔礼,“这是我程家的赔礼,只望莫要伤了两家的情分才好。”
她话音刚落,红枫便快步进屋,低声在平王君耳畔快速禀报了知府衙门的判定结果
奴仆犯罪,主家若不知情,就算是官府也不能判定其有罪。
平王君神色微冷,目光扫过程家众人,扫了一眼那木箱子,忽的道:“萧乳爹。”
萧粟一愣,随即便上前应道:“主君有何事吩咐?”
“既然程家如此有诚意,这些赔礼你便收下吧。”
“啊?”萧粟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看向娘子,他不太想要程家人给的东西。
姜长熙语气淡淡:“爹让你收下,你只管收下便是。”
萧粟乖乖听话:“谢主君。”
程家人不由微变了变脸,里面的东西可是他们给三娘子给王府赔罪的,而不是给这个乳爹下人赔罪的!
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她们妻夫的私产,就算是她们,送出去也忍不住会心疼的。
最后却落到了这个低贱下人手中?
但不管心中在有意见想法,程家人也不敢表露出来分毫,此事大家心知肚明,不管这些赔礼落到了谁手中,只要平王府收下了,此事就算过去了。
程家主君不由看向了自己还跪在地上的五郎,又殷殷切切的看了一眼平王君。
平王君轻啜了一口茶,声音平淡的道:“我瞧着五郎性子还是浮躁了一些,还是暂且前去寺庙里诵经念佛一段时日吧,望他也能修得几分慈悲心肠。”
“这、这……怎么能成?”程家主君忍不住变了脸色,一脸急色,“若五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送去了庙里,往后他可就要毁了啊!”还有那家门当户对的女郎会娶他家五郎啊!
“砰!”的一声,是茶盏不轻不重的磕在桌面的沉闷声响。
平王君面色冷淡的缓缓扫了他们一眼。
“莫要……不知好歹。”若非还要顾念着三娘、程家二郎的名声,今日他觉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程五郎。
程家主君脸色微白,嘴唇颤了颤。
“是,一切就依郎主所言。”程家家主面色恭敬的应下了。
程五郎瞬间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心如死灰。
他这一去,在平城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往后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他后悔了……他好好的为什么偏偏要去针对一个身份低贱的乳爹?
对,是二哥,他都是为了他才如此做的!
他想不管不顾的将心底的所有的话都发泄出来,但看着一旁的父亲母亲,嘴唇蠕动了半晌,最后,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叩首谢恩。
程二郎暗自松了口气。
姜长熙坐在一旁,将程家人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神色淡漠,眼底无半分波澜。
直到程家人退下后,平王君才让人开了那箱子,周爹爹看着里面的东西,念道:“城外上好的庄子一座,城东的商铺一间,另,还有白玉观音一座……”
平王君语气平平:“倒也不算寒掺,若非心虚心里有鬼,岂会把庄子铺子都拿出来送?”
说着,就看向萧粟,见他一副淡定的模样,心下倒是又满意了两分,“昨夜你们受惊了,今日一大早又是不少事,想来也累着了,这些东西便都拿回去,权当压压惊。”
萧粟欲言又止,其实,他也没咋惊到。
周爹爹送两人出去,两人出了正殿,萧粟才小声道:“娘子,这庄子铺子都给你吧,我要那个白玉观音就好了。”
姜长熙侧眸看他,不由挑眉,“为何?”
萧粟:“给我我也没法安排人去管啊,放在那里岂不是浪费了?还是给娘子吧,”说完,他又忙问道:“对了,这个观音能卖多少银子啊?”眼睛直瞅着她。
一双眼睛里满满全是对银子的期待欲望,看的姜长熙没忍住抿唇笑了笑,“少说几百两银子。”
萧粟瞬间瞪大眼睛!
几百两银子!
老天奶啊!卖掉卖掉马上就卖掉!!!
只有银子才让他觉得最踏实,这个观音虽然挺好看的,但又不能吃不能用的,放着也是浪费。
周爹爹回来后把两人一路嘀咕的话笑着说与平王君听。
平王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这孩子出身虽低了些,但这份坦率,在高门显贵之家中,却也实在难得。”
他自幼丧父,知道银子的重要性,外祖家更是大商贾,因此也不觉萧粟喜欢银子有哪里不好,反而觉得坦率的很。
再想起方才程二郎……脸色就不由微沉了沉。
还有程家如今这行事作风,他也着实有些看不上眼。
但婚约是妻主所定,等她回府后再议吧。
*
回了观澜院,姜长熙看向苍兰,吩咐道:“你带人先去接管程家送来的庄子和铺子,清点好账目相关事宜。”
“是。”苍兰领命而去。
姜长熙转身看向萧粟,眸中带着温和笑意:“待之后得空,我陪你去那两处瞧瞧,人手任由你调配,往后便由你亲自操持。”
萧粟愣住,惊讶道:“我、我来管?娘子,我哪里会啊,怕是管不好……”
姜长熙:“你不是跟着宋爹爹学了些时日的账目和庶务了?正好拿这庄子铺子练练手,纸上谈兵终是虚的,实操才能见真章。”
提及跟着宋爹爹学的东西,萧粟眼中的犹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兴致勃勃,他竟然也能管一个大庄子和铺子了诶!
“那我就……试试!”他眼里有些跃跃欲试。
“拭目以待。”姜长熙看着他眼里燃起的光,含笑道。
两人说定此事,才一起用了早膳,今早的早膳比较清淡,萧粟吃得眉开眼笑的,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她爱吃的笋尖。
饭后,又一同去了东厢房里看孩子,两个小崽崽小脸都红扑扑的,看着两人就笑,伸着手就要抱抱,两人便一如往常的陪着孩子玩儿了一会儿。
姜长熙想起昨夜无辜受波及的百姓,便让苍竹再去查探安置情况。
傍晚时分,苍竹前来禀报:“主子,昨夜受伤的百姓都已妥善安置,程家的赔偿银子也尽数送到了各人手中。”
萧粟闻言,有些担忧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姜长熙随口道:“放心,程家人还不至于吝啬这点银子。”
萧粟瞥了她一眼,继续逗宝宝。
接下来大半天,她发现他好像在背着她偷偷摸摸忙活些什么,问起时只含糊其辞,闪闪躲躲的。
待到入夜时分,她沐浴过后,披着月白寝衣踏入内室,暖黄烛火间,只见床榻两侧的纱质帷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只能隐隐绰绰的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
她不紧不慢的走近,伸手撩了撩纱帐,刚掀开,手中的动作就忽的顿住,眼神骤凝。
只见萧粟上身未着寸缕,蜜色偏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宽肩线条利落流畅,顺着脊背往下,肌肉轮廓分明却不粗犷,腰肢纤细紧致,恰是恰到好处的柔韧,再往下,长裤松松系着,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而最惹眼的,是他乌黑的发间,赫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半圆形豹耳,带着细t腻的绒毛,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身后,一条同色毛茸茸尾巴轻轻垂着,尾尖还微微卷着,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无意识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目光,萧粟耳尖瞬间染上绯红,脊背下意识绷紧,更凸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有些羞涩地垂下眼睫,手指紧张地攥着身下的锦被,却又忍不住扭过身子仰头看她,眼底满是期待,“娘子……”
像是在对她发出某种邀请。
姜长熙神色平静的立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烛火的光影在她眼底明明灭灭,褪去了平日惯有的清冷温和,只余几分沉沉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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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