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京城平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紫檀木案桌上叠着整齐的公函,平王端坐案前,皱眉沉思。
世子姜长慧和姜长宜此刻都在书房恭恭敬敬的候着。
她们三日前抵京,走的不算快,抵京时五妹鲁王比她更早两日到,八妹齐王昨日也到了。
三日前觐见时,陛下鬓边霜色已重,精气神虽算稳健,但眼底却难掩疲倦,不复往日锋锐,甚至神情略显焦躁……
这让她不得不联想到这两日来一直未曾露面的太子。
陛下只说了一句太子月前染了风寒还未痊愈,正闭门静养,其他的不曾提及。
她暗中查探后,得知太子月余前的确病了一场,太医都去了,现如今太医院正还在东宫里头没出来过。
太子病了,本不算什么太特殊的事,但放在如今万寿节,陛下一反往常的将各地藩王都召进京城的档口上,却让她不得不心下疑虑。
再就是,五妹鲁王的行事也有些不对劲。
鲁王与皇姐同父所出,往日虽有些骄纵却也是懂分寸的。
但此番入京,她再见着鲁王,却只见她行事越张狂起来。
这几日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必有鲁王在,各种消息更是传的沸沸扬扬。
前日,鲁王在京中办了一场小宴,去的人不少,听闻宴上就和魏国公府说笑,想与魏国公府结为亲家,为鲁王世子提亲,娶其府中的品貌出众的嫡长公子。
魏国公府手握兵权,深得陛下信任,鲁王此举,平王觉得她不是疯了就是脑子有疾。
但今日见了她之后,却又发现了一些端倪……
窗外黑影一闪,暗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殿下,鲁王昨夜醉酒狂言,私下亲口说将陛下六皇子许给镇北侯幼子。”
平王心底骤沉。
半晌,抬眸看向她的这两个女儿,主要是看向世子,沉声问,“你们觉得鲁王此举是何意?”
姜长慧脸上的震惊之色还未消散,闻言,想了想才谨慎道:“鲁王姨怎会说出这般荒谬狂妄的话来?也许只是暗前去探听的暗卫听岔了什么?”
陛下膝下长大成人的总共就一女二子,除了太子和六皇子,就是已经出嫁的三皇子了。
六皇子可是很得陛下宠爱的,他的婚事哪里轮得到鲁王安排?
鲁王再嚣张狂妄,也不至于如此愚蠢吧?
平王看了她震惊怀疑的神态,不满的拧了拧眉,甚至对她的脑子产生了怀疑,这真是她亲生的???
随即就想到了三娘,三娘自小就聪慧,而世子却如此愚钝,肯定不是她的问题!
暗卫听了世子怀疑的话,垂首再次语气肯定的禀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听漏任何消息。
姜长慧见她母亲不满的神态,心下顿时紧张起来,脑子飞快思索理由,随即忙不连迭的道:“鲁王姨是陛下一父同胞的亲妹,可能是陛下私底下与鲁王姨说了什么,鲁王姨才一时失言……”
对,应该就是这样!
想着,她把自己给说服了,越说越顺,“镇北侯家中的嫡幼女仰慕六皇公子的事,京中知道的人不少,想来陛下可能也有此意。”
平王:“…………”忍了忍,还是没有直接骂蠢货。
她看向一直不曾说话的老二,“老二,你也说说。”
姜长慧也侧首看向她。
姜长宜抬首,神态好似始终带着郁郁之色。
恭敬道:“禀母亲,女儿拙见,听闻鲁王姨刚到京城那两日并没有如今这般猖狂,是在和陛下抵足而眠之后,行事才越发没了分寸,可能是陛下那夜与鲁王姨透露了什么,才招至她如今这般……”
平王紧拧的眉心稍松了松,没忍住夸了两句,“不错,二娘心思还算敏锐。”
她对平日里老是摆着一副阴郁之色的老二其实不太喜欢,关注的也不多,此次带她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倒是没想到她这个女儿还有几分聪慧。
一旁的姜长慧听着母亲对老二的夸赞,脸色顿时微变了变,但面上也跟着笑着夸了两句。
面对母亲的夸赞,姜长宜身体有些微微的僵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静静的垂着眼睛,夸赞也好,暗嫉也罢,她都不在意。
平王并未关注她太久,抬眼望向窗外夜色,目光锐利如鹰隼,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威严:“传令下去,继续监视鲁王行踪。”
暗卫领命退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平王静坐案前,神色凝重,明日就是万寿节了。
若明日太子还不现身……她就要早做打算了。
翌日天未亮,京城宫城就已苏醒,各国使臣、各地藩王及文武百官按明朝朝仪,经鸿胪寺官接引,拾级而上,入太和殿。
依品级排列,藩王列于东侧前排,朝臣分文武两侧,使臣居西隅末位,礼官唱声中,众人整肃衣冠,跪地行礼。
瞬时间,恭贺之声彻响大殿。
直至一声“平身”温和沉稳又透着隐隐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才重新站起了身,殿内也静了下来。
平王抬眼望向御座,只见陛下一身明黄衮龙袍,身形较三日前好似又清瘦了一些,颧骨微凸,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皱痕,往日温润的威严中,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意。
她不动声色的往太子的位置上扫了一眼,心中渐沉。
太子仍未现身。
席间已有朝臣隐约侧目,低声窃议,待有人试探着问及太子近况,皇帝只抬手按住御座扶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疼爱:“太子风寒未愈,需静养调理,朕不忍让她劳神。”
朝臣们闻言,虽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多问,还有人赞陛下慈母之心。
太子不在,祝寿呈礼便从藩王开始,平王、鲁王、齐王依次上前呈上寿礼,恭贺祝词,愿陛下万寿无疆……
随即便是文武百官……
待下去重新坐在席位上后,平王面上沉静,手掌却暗自收紧,太子虽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但素来仁孝,若只是一个小小的风寒,绝不可能不出现。
除非,已经病重的不能出席这样的场合了。
按陛下爱护太子之心,太子病重,又哪能有什么心思大办万寿节?
她不动声色的仔细端倪了一眼陛下的神态,心里一旦有了怀疑,就再也抹不去了,她似是看出了她脸上的强撑之色……
她这才恍然,皇姐已经五十岁,知天命的年岁了。
再联想到鲁王这几日的行径,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霎时冲上头顶,随即又迅速退去。
陛下……选择的是与其一父同胞的鲁王。
皇姐素有仁爱之心,对她们这些底下的妹妹弟弟们,无论嫡庶都很好。
她也是曾被照顾的其中一员,因此,即使当初她带兵在外,手握兵权,有能力一挣,但却什么都没有做,皇姐继位,她能接受也服气。
但鲁王?一个胸无大志只知道吃喝玩儿乐东西,也配站在她头上?
皇姐难不成是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大虞的江山竟想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她目光扫过席间,就见鲁王端坐一隅,嘴角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眼神四处逡巡,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张扬。
她眼底幽暗,脸色沉沉。
御座之上,望着鲁王穿梭席间,言笑张扬的模样,皇帝眸色沉如寒潭。
不久前,暗卫密报犹在耳畔。
她还没死呢,鲁王竟欲将她的小六许给镇北侯幼女为筹码,不仅是狂妄愚蠢,还自私凉薄!
她本就时日无多,偏偏老天无眼,竟也要收了她唯一的女儿t……
她压下了心底的悲痛,缓缓吸了一口气,先前的考量终究是她任性了。
这般莽撞轻狂、凉薄愚蠢、贪财好色无能之人,怎配为君?若承继了大虞江山,自己下去后有何颜面母皇与姜家的列祖列宗?
“鲁王。”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
鲁王正与身旁的文官推杯换盏,闻言猛地起身,躬身应道:“臣妹在。”
殿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皇帝:“听闻你家二娘还未有婚配,朕便为她择了一门亲事,”她目光平静,“翰林院祭酒苏爱卿之嫡长子,品行端方,堪配大娘。”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顿时安静无声,只剩下眼神往来。
平王眉心微动。
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姑姑上前一步,看向满脸震惊之色的苏大人,含笑道:“苏大人还不快谢恩?”
“谢、谢陛下!”
鲁王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脸色骤变,但也能看得见皇姐的神色,并非玩笑之话,她胸腔起伏了几瞬,眼底愤懑,终究不敢违抗圣意,硬生生压下了怨气,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臣妹遵旨!”
皇姐这是什么意思?!那可是她的亲侄女!一个区区四品官的儿子,怎能配得上她的嫡女?!二娘未来可是大虞的太子!
鲁王世子脸色微微发白,但还是带着笑容,恭恭敬敬的叩首谢了恩。
殿内朝臣们顿时心思各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疑,唯有魏国公神色不动如山。
自始至终,他从未回应过鲁王的提亲。
陛下和太子的情况,她知道一些,鲁王这是到嘴的鸭子都给弄飞了,真是……啧啧啧,可惜了。
皇帝的目光忽然转向平王,语气依旧平淡:“平王,朕记得你家三娘也尚未婚配?”
平王起身垂眸拱手,沉稳道:“回陛下,三娘的确还未成婚。”
皇帝:“我记得三娘年岁也不小了,既如此……魏国公家嫡长公子性情恭谨,贤良淑德,实乃良配,朕有意将他指给三娘,你看如何?”
此话一落,整个大殿霎时间更是落针可闻,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魏国公心下也不禁一凛。
陛下这是……
鲁王瞬间气的怒目圆瞪!
皇姐这是想干什么?!为何把她选定给二娘的未来正君要给四姐家的三娘?!
平王面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随即神色满是感激的道:“谢陛下记挂三娘婚事,陛下隆恩,臣妹铭感五内。”
说着,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魏国公府方向,言辞恳切却不失分寸:“魏国公府嫡长公子确是品性纯良,进退有度,实乃难得的佳婿人选。”
“只是陛下有所不知,三娘早已定下婚约,是平城程家公子,之前因她意外失踪,下落不明,婚事才耽搁至今,待此番万寿节过后,臣妹返程归府,就该给两人完婚了。”
她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含愧色:“陛下挂念三娘婚事,臣妹感念圣恩,只是与程家婚约在前,辜负了陛下的好意,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声音淡淡,“哦?是吗?程爱卿,朕记得你祖籍便是平城?可是你族中小辈?”
一旁文臣堆里站出了一人,正是程家人,恭敬道:“启禀陛下,确是微臣族中小辈,此事微臣也有所耳闻。”
皇帝神色淡然无波,缓缓开口:“无妨,既三娘已经有了婚约,朕自不会强求。”
平王再次谢恩。
魏国公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连忙起身躬身,语气恭敬谢陛下厚爱。
皇帝见状,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抬手示意二人落座:“是朕思虑不周,皇妹与爱卿不必多礼。”
殿内朝臣见这桩赐婚风波平稳落幕,各自收回心思。
鲁王目光如刃,死死剜着平王,满心愤,暗自攥紧拳头,待他日登基,定要让平王偿还今日之辱!
……
平王归府后便径直入了书房,屏退左右,提笔蘸墨,腕间力道沉稳,笔下字迹透锋芒毕露。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封入密函,召来心腹亲卫,沉声道:“星夜启程,将此信亲手交予三娘手中,不得有误。”
亲卫领命,揣好密函,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卫一也将打探到的所有消息,快马加鞭传信给主子。
*
平城,平王府观澜院,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
姜长熙悠悠转醒,萧粟正睁着眼睛瞧着她。
掩藏在被褥下的大半身体隐隐可见,一条手臂搭在她的腰上,手臂与背脊的肌肉线条透着青年人独有的强健有力。
见她睁眼,萧粟眼睫轻颤了颤,眼底露出一丝犹豫。
他在想,要不要把她和他之前成婚的事情告诉她。
虽然,即使她就算不娶程二郎了,也不代表就不会不娶别的高门郎君,但……他却不想再隐瞒她了。
就是,一时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姜长熙看着他皱着眉心一脸纠结的模样,有些诧异,“怎么了?”
萧粟迟疑,“嗯……就是那个,你之前失……”
忽的,屏风外传来松月快速的脚步声,“主子,京城有急信!”
姜长熙神色一凛,立刻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