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粟把自己整个埋在被子里,连头带脸都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方才听见的那些话。
“……婚期就定在下月十六。”
那些声音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一下地扎进他的耳朵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后堵在心口,冰冷的窒息感先于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带着股麻木的钝疼,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却发现胳膊沉得抬不起来,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原来痛到极致,反而没了太清晰的感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茫。
他把脸往枕头上蹭了蹭,那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却让他眼眶瞬间发酸发红。
却不知怎么,眼睛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就好像心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骗子……
明明和他说过的……
但他知道,这不能怪她的。
是他自己本就存着私心,贪念太重。
竟希望渴望她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天潢贵胄,身边永永远远只有他这么一个身份低微,什么也不是,上不了台面的男子。
当初答应他的话,就算她只是哄他的,他也……不怪她。
她有母父,都说母父之命,媒妁之言,他又怎么能要求她为了他,去违逆生她养她的母父?
从始至终,都是他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心里最深处执拗的依旧认为她还是他的阿满,他的妻主。
心底才会生出那些本不该有的妄念贪念……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日头渐沉。
“萧乳爹?”门外传来小侍仆轻柔声音,“该用晚膳了,主子那边差人来说,片刻就过来和您一起用饭呢。”
声音落了好一会儿,帐内才窸窣动了动。
萧粟慢慢从被褥里挣出来,t身体僵得像块木头,胳膊腿儿发麻,动一下,骨头缝里都透着痛。
他像是没知觉似的,任由那些麻痒顺着四肢蔓延,直到小侍仆迟疑的脚步声远了,才缓缓抬起手,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
指尖触到一片干涩的凉,他微愣了愣,竟不知何时流了泪……
待姜长熙过来时,萧粟已经坐在桌旁了,一如往常的看着她笑了笑,“娘子,吃饭了。”
说完便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捏着银筷,没动。
姜长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顿了顿。
“怎么了?”她在他身旁坐下,眉头微蹙。
萧粟眼睫剧烈颤抖了一瞬,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没有,下午想睡会儿,觉得眼睛有些不太舒服,揉的。”
他始终没抬头,视线黏眼前的菜品上,像是被饿着了似的。
姜长熙盯着他看了片刻,“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笑的……”有多难看?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就听见他忽的道:“娘子,忙了一天了,饿了吧?先吃饭?”说着就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随即就埋头吃了起来。
姜长熙看了他一眼,垂眸看了一眼碗里的她爱吃的菜,片刻,低低说了一声:“好,先吃饭。”
萧粟头也未抬的“嗯”了一声,开始像是掩饰什么一样,飞快的扒了几口饭菜,只是很快,吃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姜长熙抬手盛了一碗菌子汤,放在他手边,“吃慢点,小心噎着。”
萧粟埋头扒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用力睁了睁眼睛,不想在她面前突然哭出来,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在她面前丢脸。
既然她不想让他知道,他就不知道好了。
他囫囵应了一声,伸手就把她为他盛的汤大口大口的仰头喝了起来。
只是,汤有点烫……却也烫的正好。
姜长熙拧眉截住了他还要继续喝的动作,声音有些发沉,“你不要嘴巴舌头……”
话音未落,声音就倏然一停。
看见了他抬起的脸和发红的眼睛。
萧粟朝她笑笑,咧开嘴道:“没事的娘子,刚刚有点被噎住了,没想到喝了口汤,又被烫了一下。”
见她眉眼沉沉的看着他的眼睛,他张嘴给她看了看,笑着道:“你看,我都说没事了,就是没注意被烫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不经烫……”
说着,他若无其事笑着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继续吃啊娘子。”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吃了起来,想吃快一点,但却发现,好像怎么吃都吃不快。
他大口大口地嚼着,像是饿极了似的,专注干饭。
姜长熙看着他强颜欢笑的脸,只觉得心里被猝不及防的被刺了一瞬。
她轻声道:“不想吃就别吃了。”
萧粟摇了摇头,“这么好吃的菜,为什么不想吃?”
“以前我哪能吃到这些山珍海味啊,娘子你现在都不知道我做菜有多难吃。”
“自从我爹娘去世后,我有好几年都没吃上正经的饭菜,但好在我会打猎,虽然大部分猎到的东西都要卖出去换银子,但每天只要能尝到一点肉腥味儿,那时候就觉得很高兴了。”
只是他好像越来越贪心,想要的好像越来越多……
他住了嘴,也没有心情继续说下去了,继续吃饭。
姜长熙蹙眉看了他一眼,随即就见他突然皱眉,捂着嘴就冲了出去,顿时心下一紧,迅速起身:“萧萧!”
“呕……”萧粟吐了。
眼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泪湿了满脸,见她上前,他用力推开了她,满脸泪痕狼狈的叫道:“你别过来!脏……”
他现在一定很丑,一点也不想让她看见。
姜长熙听着他抗拒的声音,心底一沉,不由分说的大步上前揽住了他的腰。
“还难受吗?”她担忧关切的问。
萧粟理智上不想让她看见闻到他吐出来的污秽之物,但实际,却在她上前揽住自己的一瞬间,身体自己就下意识就往后靠了过去。
有小侍仆端了干净的漱口用的茶水来,萧粟漱了漱口后,才小声说:“……不难受了。”
姜长熙看着他面色有些微微苍白,眼眶通红的面容,声音不自觉的柔了下来,“怎么突然会吐?让乔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洒扫的几个小侍仆手脚飞快的把脏了的地收拾干净。
萧粟皱着眉连忙摇头,“可能是刚刚吃的有些太急了,才吐的,就别麻烦乔大夫走这一趟了。”他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人。
只是心里难受,所以吃不下东西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忽的,他站直了身体,道:“娘子,我吃饱了,先去看看孩子。”
姜长汐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指腹不自觉的缓缓捻动了一瞬。
他知道了。
院外忽然传来松月的声音:“主子,商忠已在前院候着了,说有要事禀报。”
派商忠去做的事关鲁王,耽搁不得。
心底所有的思虑只能暂且压下,面色沉凝:“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转身时,她又看了眼东厢房的方向,轻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
不急,他一直安安稳稳的待在王府里,其他的,待她忙完了当前最要紧的事再说不迟。
东厢房里,萧粟坐在孩子的摇床边,望着两个宝宝熟睡的脸,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发愣起来……
而前院书房里,商忠却一脸兴奋的禀报道:“回主子!您让属下办的事,成了!鲁王世子以及其他几个女儿在属地强占民田、虐杀无辜、强抢民郎、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种种恶行如今已经彻底传了出去,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入京城。”
说着,呈上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手底下的姐妹们特意在民间和人打听调查出来的关于鲁王府的做出的种种天怒人怨的相关记录。”
姜长熙皱眉,接了过来,只随手翻了几页,就看的额头青筋直跳,“啪!”的一声,用力合上。
“畜生不如!”
但还是耐着性子飞快过了一遍,最后才铁青着脸,吩咐道:“快马加鞭,把这东西送到右都御史程大人的手上。”
卫八不知从何处现了身,躬身应是。
这种活儿大多都是他们暗卫在干,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待卫八离开,商忠才又道:“主子,齐王那边可要做做文章?”
姜长熙沉眸,“不必,齐王姨不占嫡,不占长,又无强盛的外家、夫族势力,与其为敌不如拉拢,更有利。”说罢,沉思了片刻,开始吩咐事宜……
夜凉如水,满院皆静。
姜长熙从前院回来,廊下的灯笼晕出暖黄的光,照得石板路一片亮堂,她放轻了脚步,推开门时,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昏昏暗暗的。
萧粟听见门轴轻响时,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他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身形蜷着,像是睡熟了。
姜长熙走近,见他呼吸平稳,眉头不由得松了松。
她转身问屋里伺候的侍仆,声音压得很低:“他后来可吃过东西?”
小侍仆愣了愣,如实回话:“回主子,萧乳爹从东厢房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屋里,没叫过吃食。”
姜长熙眉峰微蹙。
晚饭只吃了半碗,那一吐也吐的差不多了,夜里再不吃点,怕是要饿醒。
她没再多问,待小侍仆退下后,她才去了净房沐浴,温水洗去一身疲惫,脑子里却总想着他晚膳时难受泛红的眼睛。
等她穿了寝衣走到床榻前时,萧粟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也很漂亮。
她看了片刻,半晌,才对候在外间的小侍仆低声吩咐:“让厨房备些莲子羹,鸡丝面……好克化的东西。”
床榻上,萧粟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没睡。
从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生怕泄了踪迹。
他也从未想到,他学来的隐匿气息之法,第一个竟是用到她的身上……他鼻腔发酸,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心口的酸涩漫上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把脸往枕头上埋得更深,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姜长熙回到床榻边,躺了下来。
身边的人呼吸依旧平稳,她便伸出手,轻轻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萧粟的身子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
姜长熙的温热的掌心缓缓划过他的发顶,片刻后,也闭上t了眼。
身旁的呼吸渐渐均匀,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萧粟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花样,月光从窗缝溜进来,他小心翼翼的侧了侧身子,看着莹白月光轻柔的笼罩在她沉睡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隔着层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他轻瘪了瘪嘴,眼眶发酸,往她那边靠了靠,鼻尖轻轻抵着她的颈窝蹭了蹭,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属于她的味道,喉间却像堵了团棉花。
她似是被惊动,翻了个身,手臂将他抱的更紧了一些,他浑身一僵,却没敢挣,只任由那温热的力道圈着,把脸埋在她颈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姜长熙醒来时,就看见他依旧闭着眼睛睡得正沉的模样,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微红的眼尾……
萧粟眼皮没忍住跳了跳,睫毛也跟着颤。
见他不睁眼,姜长熙轻点了点他的鼻尖:“醒了就睁开眼。”
萧粟闭着眼睛小声嘟囔道:“……还没醒。”说着就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一副准备继续睡的模样。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不饿吗?”
萧粟:“……不饿,没睡好,还要睡。”他声音装的迷迷糊糊的很轻,没敢睁眼,怕撞进她的眼睛里。
姜长熙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萧萧,你可是已经知道了?”
萧粟一脸疑惑的扭过头,迷迷糊糊的睁眼,“知道什么?”
姜长熙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婚事……”
萧粟立刻打断了她:“哎呀娘子——我都说我要睡觉了,晚上没睡好,你不是忙吗,赶紧去忙吧,别打扰我睡觉了……”
说到一半他就把整张被子全裹到了自己身上,瞬间就把自己卷成了一个蚕蛹缩在了里面,连脑袋都卷了进去。
姜长熙看着他把自己卷成了一个大大的蚕宝宝,只头顶上露出了两根耷拉下来的头发,不由抿唇轻笑了笑。
片刻后,她才缓缓收敛了笑意,“我叫小侍仆给你端一点好克化的吃食,你先吃一点,吃完了再睡。”
萧粟没有说话回应她,他怕他一说话,就掩饰不住声音里的不对劲。
姜长熙眸色沉了沉。
她在等京城的消息,等一个能让这桩婚事名正言顺作罢的消息,可这事,她不能说。
只因此事,她也并非有全然的把握。
再就是皇位之争,不管她心底有多少把握,不到最后功成的那一刻,都可能会生出变数来。
平王府若成了,他自然能一世安稳的在她身边。
可若败了……他如今也不过是她身边无名无分一个外聘的乳爹,还是良籍。
这样,就算她准备的所有后路都没用,他也能带着孩子全身而退,好好过往后的日子。
她相信,若她将其中的缘故都同他一一道出,他定然会陪在她身边。
但她,却不想让他和两个孩子承受那样的后果,也不该为她的野心承受这样的后果。
母亲有的的野心,她也有,母亲想争的,她同样也想争一争。
她自小便跟着母亲身边,一颗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埋下了种子。
既然要有人坐上那个位置,那凭什么就不能是她?
野心这东西,一旦生根,便会疯长。
而她与程家的婚事是平王府“不争”“顺从”的表现。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她抬脚碾过一片,枯叶便在脚下碎成齑粉。
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萧粟缓缓把脑袋伸了出来,眼神却空落落的,愣愣的没什么焦距。
原来她也没有真的想要瞒着他……
那他,要留下吗?
她想他留下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按了下去,又忍不住重新浮上来,像根拔不掉的刺。
留在他身边,做她的侍君?
以前,听书先生说书时,会以为大户人家的侍君,穿绫罗、食珍馐,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但在平王府待的日子久了,他才慢慢看清这“舒坦”底下藏着什么。
平王殿下的藤萝院他没去过,但从其他小侍仆们口中偶尔听见过两次。
听说,里面住着十几个男子,大多是没名没分的,平日里连院门都不能随意出。
“他们过得好吗?”他当时傻乎乎地问小果。
小果撇撇嘴,压低声音:“好什么呀?吃穿是不愁,可跟关在笼子里有什么两样?想见殿下一面难如登天,生了孩子也未必能抬籍,一辈子就耗在那院里了。”
一辈子……耗在那院里。
萧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不要被困在一方院子里,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连出门都要看别人脸色。
不要自己的孩子像八娘子那样,活得像个影子,连亲娘的面都见不到。
更不要……看着娘子身边站着别人,自己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他有手有脚,能打猎,能识字能算账,就算……真的要离开,他也能带着孩子活下去。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眼底带着浓浓的涩意。
算起来……他也不算亏了。
阿满,姜长熙……
他在心里默念这名字,眼前就浮现出她各种模样。
像娘子这样的人,他能阴差阳错的同她相识,成婚并且生下两个孩子,看她笑,听她说话,甚至……被她放在心尖上疼过一阵子,原就是偷来的福气。
缘分这东西,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也留不住。
他埋头蹭了蹭残留着她身上淡淡香味的软枕,鼻尖又开始发酸。
她和别人的婚期定在十月十六。
他记得,她的生辰是十月十二。
去年这时候,他第一次学着做长寿面。
只是最后长寿面的样子却还是不尽如人意,他有些不好意的端在她面前,“做的不太好,你随便对付两口尝尝吧。”
但阿满看着他的眼神却很深很沉,他看不懂她眼里的情绪,但却见她最后朝着他笑了,还突然就伸手轻轻抱住了他,“萧萧,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那是她第一次抱他。
少年的身躯骤然僵住,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温热的体温与清浅的呼吸。
他本该推开这于礼不合的亲近,却莫名觉得,那时候的她好像有些脆弱,没有立刻推开她……只是攥了攥拳。
十七天。
还有十七天。
他不想看见她穿着新娘子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娶别的郎君回府中的画面,甚至……看着她和别人洞房花烛。
心脏好似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血肉,尖锐的刺痛蔓延全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紧紧攥住勒紧。
疼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颤,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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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可怜][可怜][可怜]勉强算双更吧~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