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锣鼓声震彻平城大街,红绸缀满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八抬大轿前仪仗开路。
围观百姓挤在街边踮脚张望,笑语与喝彩声混着乐声彻响街面。
“这就是平王府的三娘子啊?!”人群中有人低呼,“生得可真俊,真是少见!”
“可不是!也不知要娶的正君长什么模样,才能配得上这样的美娘子……”
程家院内同样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有年轻的小郎君低声酸道:“程二郎真是好命,竟能嫁给平王府的三娘子……”
旁边人立刻撇撇嘴接话:“好命?我瞧着也未见得,没见五郎前些日子被打发去寺庙‘祈福’实则受罚了?”
说着,他四下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角落,才低声道:“那夜酒楼里的人可不少,程家就算有心想压着消息,也要藏的住才行,如今平城里谁家不知平王府的三娘子因为一个乳爹拂了程家的见面?”
“这般护着,程二郎嫁过去还不知道是怎么个光景呢……”
有人深以为然,低声附和,“说的倒也是,能叫姜三娘子看上还这般护着的人,又哪能是个好对付的?”
有人酸言酸语,也有人真心恭贺。
程二郎身着大红喜服,端坐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始终挂着端庄得体的浅笑,应对着周遭的道贺时有礼有节,脸上的神情还显得有几分羞涩之意。
不乏有人打趣热闹,程二郎低垂着眼,一脸的羞意,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按捺不住的灼热渴望,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了……
程家主君坐在一旁,眼底掩不住连日操劳的疲惫,鬓角甚至添了几缕银丝,却仍强撑着笑意拍了拍他的手背:“二郎,往后入了平王府,定要谨言慎行,多讨你妻主三娘子和郎主的欢心,替五郎在郎主跟前多说说好话……”
“……还有家中你的姐姐妹妹们,往后也少不了要你多提携照拂……”
程二郎闻言,转过身屈膝行了一礼,“姨父放心,程家是我的娘家,您和姨母对二郎的教养之恩,二郎都记在心里,定会好生侍奉妻主和王君郎主的。”
程家主君见他乖顺听话的模样,心下还算满意。
只是,正说着话,忽闻外间喧闹之声,程家主君与陈二郎皆是眉头一蹙。
程家主君自觉有些失了体面,忍不住斥道:“何事喧哗?成何体统!”话音未落,便有下人踉跄奔入,高声急报:“主君!二郎!平王府迎亲队伍已折返,传话说……婚事暂且搁置!”
话音落,满院宾客闻声哗然!
陈家主君又惊又怒,连连追问:“你说什么?!婚事为何突然搁置?又是谁穿的话?!妻主呢?此事妻主可知晓了?!”
陈二郎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端庄笑意僵在唇边,压下心底的慌乱,“到底出了何事?”
那下人“噗通”跪地,浑身筛糠般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京中传来急报——太子薨了!陛下悲恸不已,圣躬违和,并颁下谕令:天下暂停婚嫁,京师废乐禁屠,以为储君服丧,举国致哀。”
这是传话之人的原话。
此言一出,程家院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随即不过须臾,就响起一片哀哀戚戚的悲痛哭声……
一刻钟前。
姜长熙正率迎亲队伍行至北大街,她骑在白马上,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冷凝,引得街边百姓暗自嘀咕:“平王府三娘子生的虽好,但看着也太过冷肃了一些……”
忽有急促马蹄声而来,一驿卒身着驿服,背插红翎,挥鞭疾驰,口中高声疾呼:“京中急报!太子殿下薨逝!陛下病重!太子薨了!陛下悲恸不已,圣躬违和,并颁下谕令:天下暂停婚嫁,京师废乐禁屠,以为储君服丧,举国致哀!”
姜长熙冷凝微皱的眉心倏然舒展,眸色沉了沉,当即勒转马头,侧目吩咐身旁苍兰,声音冷冽:“速去程家传讯,婚事暂且搁置。”
“立即撤去红绸,回府!”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开,北大街上的百姓顿时神色各异,有惶恐跪地叩拜的,有面露忧色窃窃私语的,大部分都是一脸茫然站在原地。
“这平王府与程家的婚事也太波折了些,”有人压低声音嘀咕,“先前听闻刚定亲不久姜三娘子就失踪了,如今临门一脚又遇……”那人不敢多言,含糊着说着,“莫不是两人八字不合,命格相冲的缘故?”
“依我看许是程二郎没那个富贵命……”旁人不由啧啧附和。
这些细碎议论传进姜长熙耳中,面上平静无波,扬鞭轻夹马腹,朝着平王府的方向而去。
北大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急着归家行色匆匆,更多人却只是拍拍衣袍上的尘土,照旧赶往市集作坊。
于寻常百姓而言,太子皇帝这些贵人的事,和她们是没什么太大的关联,日子还是要照旧过。
与此同时,萧粟已乘着马车驶出平城城门。
城外官道旁,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他抱着熟睡的实实换乘而上,低声对车妇道:“劳烦,去平溪县。”
他没回大河村,也没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
他怕娘子日t后会来寻他,不想连累弟弟一家,更怕自己抵不住她的目光,一见到便溃不成军,索性去一个无人识得的地方。
车妇挥鞭启程,见他孤身一人带着襁褓幼子,热情问道:“夫郎这是探亲去?怎就只有你一个大人?不见你家妻主长辈同行?”
“家中长辈早早就去了,至于我妻主……”萧粟抱着实实,沉默了片刻,才笑着道:“妻主她……出远门去了。”
“抱歉抱歉,夫郎别见怪,”车妇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不介意,这才又道:“那夫郎怎么不等等你妻主回来再一起去探亲?平溪县可是不近嘞,要是你妻主刚好过两日就回来了,见你和孩子不在家,岂不是会担心?”
萧粟愣了一瞬,眼帘缓缓垂下,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半晌,才缓缓道:“她……不会回来了。”
*
姜长熙到府门时,就见府中正门、仪门、辕门次第而开,这是天使临门的最高规格。
她面露哀痛之色,立刻翻身下马,飞快脱下了身上大红的喜服外袍,吩咐一旁的苍竹道:“把外衣给我。”
苍竹不敢耽搁,连忙脱下自己青色外衣。
姜长熙披身穿上,去赶到承运殿前时,就见一名身着素色袍服的天使手中捧着一道纯白帛书。
未语先泣,声音嘶哑颤抖:“平王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薨了!”
话音如一道惊雷,在平王府中炸开!
平王身躯剧烈一晃,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惯于睥睨沙场的虎目,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悲恸淹没。
“你说什么?!太子……前日京中邸报还说只是偶感风寒?!怎会突然、突然……”
“是急症,陛下、陛下悲痛欲绝,已晕厥数次了!”天使伏地痛哭。
直到此时,平王仿佛才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两行热泪终于决堤而出,“殿下啊!英年早逝,国之奈何!皇姐!臣妹……臣妹心痛啊!”
她踉跄几步,一把推开想要搀扶的长史,对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叩下头去,哭声压抑而沉痛。
一旁跪着一同接旨的王府男眷顿时一片哀泣之声。
平王君面露哀色,泣不成声。
姜长熙没有惊动人,很快融入到了这一片哀色之中。
片刻后,平王抬起头,已恢复了几分藩王的威仪,但脸上的悲戚依旧浓重。
她哑声下令:“传令!王府内外,即刻撤去所有红彩,换上素白,阖府上下,为太子殿下服孝!另,本王要即刻上表,恳请入京……再见太子殿下最后一面,为皇姐分忧!”
天使明姑姑收好敕谕,趋前一步,躬身低语,“殿下的忠诚,陛下自是知晓的,只是……陛下龙体欠安,已下严旨,诸王暂留封国,毋得擅离,一切以稳定为重,殿下的哀思,奴婢定当详细转奏。”
平王叩首,悲声道:“臣……臣叩谢天恩!”
宣旨毕,满府的红绸换下,挂上白布。
明姑姑:“可否向殿下讨一杯茶水喝?”
平王将明姑姑引至偏厅,屏退左右。
明姑姑确认四下无人,抿了一口茶水,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陛下哀痛过度,眼下京中事务,多赖几位内阁老,再者,鲁王殿下如今还在京里,并未归其藩地,自太子殿下薨逝后,鲁王便一直陪在陛下身侧。”
平王面色微凝,随即拱手沉声道:“多谢姑姑告知。”
……
长春宫书房里,平王端坐主位。
不多时,王府左右长史、林都指挥使和左右卫都指挥使,连同世子与姜长宜都到了,肃立两侧。
姜长熙是最后到的,身上的衣裳已然换了素色,请安后抬眸看见的就是所有人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亢奋,都指挥使腰间佩剑微微颤动,众人神色间满是隐秘的激动。
先帝膝下只有四女,如今陛下因太子殿下薨逝而病重,鲁王如今不足为惧,齐王无争,唯有平王殿下了……
从龙之功近在眼前,她们筹备多日,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粗重急促了一些。
但见平王殿下红着眼眶沉重哀痛的面容,众人按捺了片刻,左长史才一脸悲痛的躬身开口:“殿下,太子薨逝,殿下还请节哀!”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此乃天赐良机,当早做筹谋……”
平王心中虽早有预料,但真的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却依旧有些悲意,太子薨逝只占了小部分,更多的是已经预料到了皇姐……
但鲁王……她眼眸一厉。
议事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姜长熙走出书房时,天边已染暮色。
她脚步未歇,直奔观澜院。
可院落寂静,屋内空无一人,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小果见状,迟疑着上前问道:“主子,您是在找萧乳爹吗?”
姜长熙眸色一凝,沉声问:“他在哪里?”
“啊?”小果满脸惊诧,“主子您不是允了萧乳爹五日假吗?他说要带实实回家几日,还拿了宋爹爹给的对牌出府了,说五日后便回。”
姜长熙浑身骤然一僵,心脏瞬间沉沉往下坠。
小果见她面色突然沉了下去,吓得脸色发白,心头突突直跳。
难道萧乳爹竟没有提前和主子说?扯了谎?
可这是为什么啊?
他忽的想到今日主子成婚迎娶正君……瞬间瞪大了眼睛,心下不由被惊到。
萧乳爹竟有这么大气性,就因为主子要娶正君,便、便就这么跑了?
姜长熙没理会他的慌乱,沉声唤来宋爹爹,宋爹爹一进院便察觉她的脸色不对,听了小果的话,不敢隐瞒,将萧粟请假、取对牌、辞别众人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明。
旁边的苍竹立刻上前:“主子,属下这就带人去追,定能把萧乳爹带回来!”
姜长熙沉默半晌,“……不必了,他既想家了,便让他回去待几日。”
不过五日,她等得起。
“卫六。”
卫六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立刻跪地恭敬道:“属下在。”
“你去大河村一趟,不用将他带回来,暗中看着。”她想出去几日,就出去,只要待在她知道的地方就好。
众人:“…………”
卫六嘴角微抽了抽:“…是。”
方才她还以为主子会因为萧粟这样的行为生怒呢,没想到……
众人见她没有生怒,也悄悄松了一口,这会儿其实也只当萧乳爹是闹小性子,并未多想。
唯有何爹爹有些紧张,想着萧乳爹塞的银子,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可他又立刻自己给否了。
这泼天富贵就摆在眼前,主子还如此宠他,谁会傻到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跑去过那平民百姓的清苦日子?
夜色渐深,姜长熙独自用的晚膳。
餐桌上,除了她惯吃的几样菜式,还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道炒南瓜。
是萧粟爱吃的。
这段时日一同用餐,她竟也渐渐有些习惯了这些从前不甚喜爱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块口感软糯的南瓜块,觉得今日的南瓜味道有些不够甜,若是他今日吃了,定然是会念叨两句。
沉默的用了一碗饭后,姜长熙放下碗筷,“撤了吧。”
饭后,她径直去了东厢房。
壮壮正孤零零地躺在摇床里,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见她进来,崽崽难得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伸手要抱抱。
姜长熙俯身,轻轻把她抱了起来,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低声道:“爹爹过几日就回来了,不哭。”
她瘪了瘪小嘴巴,大声告状似的:“啊!nian……de……d……”
姜长熙低头看着她,亲了亲她的脸蛋,“你爹爹是带着弟弟出去散心去了,过两日都会回来的,壮壮不生爹爹的气……”
一旁的何爹爹白乳爹和高乳爹听着这话,大气不敢踹,心下却越发咂舌了。
何爹爹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主子是真的想着要把小主子放在萧乳爹膝下养的,否则怎么会和小主子说这样的话?
他一时间简直恨不得拍大腿!当初幸好没真把萧乳爹给得罪了。
只是,萧乳爹也不怕真把主子惹怒了,那可真是什么都没了……
等孩子睡着之后,姜长熙才离开,沐浴后,她忽的脚步一顿,走到妆台旁。
打开底层一个乌木匣子。
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物件,只是她当时被找到时身上的一些随身物品。
一支桃木簪,一条崭新的淡青色发带,一个边缘锁的不太平整的半新不旧的手帕。
簪身打磨得光滑,顶端只有几条不知刻的什么t的纹路线条,被摩挲得发亮。
她抚过簪身,手指倏地一顿。
脑中忽的浮现出那个山中熟悉的庭院。
那时的她大概是没了记忆,只剩下了现代的记忆,连束发都有些笨手笨脚。
没过两日,她就看见萧粟就坐在院中的枇杷树下削木头,只是,她好像只是笑看着他的脸和认真的模样。
并没有太注意他在做什么。
但第二日,萧粟就把簪子递到她眼前,看着她笑着说:“你试试用这个挽发……”
旁边叠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细棉布做的帕子,边角缝着小小的“满”字,针脚歪歪扭扭。
她抬手拿起那条发带,很新,料子也很好,是细绸做的。
她看着匣子里的物件静坐了半晌,刚将东西重新归置好,一道闪电劈开了夜幕,雷声轰隆震得窗棂发颤。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在瓦檐上,忽的就有些冷了起来。
姜长熙躺在床上,身侧空荡,唯有雨声入耳,她忽的轻轻蹙了蹙眉。
五日……好像有些太长了。
三日,想来应该就够了。
*
平溪县里,萧粟已在云来客栈落脚。
他将实实抱在怀里,小家伙被旅途颠簸折腾得睡不安稳,时不时还四下张望,像是再找壮壮。
只是每次寻不到后,就有些委屈巴巴的小表情看着他,看的他心疼不已。
客栈的被褥粗糙,带着淡淡的霉味,与平王府的舒适天差地别。
外面电闪雷鸣,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的砸落在青瓦上,吵得他丝毫没有睡意。
明明才与她分离半日,思念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画面,此刻的平王府,想必红烛高照,她应该已与陈二郎行过合卺礼,进……洞房了吧?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意蔓延,从喉咙涩到眼眶,连呼吸都带着涩然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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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