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毡帐内,姜长熙手指按着舆图上柔然部族的聚居地,镇北、威远二将军立在两侧,声色肃然,
“柔然缺粮,各部族屯于黑风口,倚仗冰原天险分散扎营,看似难攻,实则首尾难顾。”
她声音沉定,指腹划过舆图上的雪岭,“仿兴武年北征之策,以‘疲敌’为计,威远将军率三千轻骑佯攻东侧粮营,造强攻之势。”
“镇北将军领五千步卒绕西,截断其退往草原深处的要道。”
“我亲领两千锐士,伏于雪岭隘口,待其主力驰援东侧,便夺其中帐,焚其粮草。”
将军们对视一眼,皆有迟疑:“殿下,雪岭隘口风寒雪骤,伏兵恐难撑过三更。”
姜长熙:“柔然人惯于夜宿,且料我军不敢冒雪设伏,此乃破局之机。”
……
雪岭隘口的夜,风像冰刀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姜长熙伏在深雪之中,与身边的士兵们挤作一团。
北疆的寒风太烈,不过几日,她的手就冻皴裂来开了不少口子,其他人更甚。
有年轻士兵冻得直哆嗦,她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扔给了她,低声道:“再忍忍,等天亮,咱们就让柔然知道,北疆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那年轻士兵抱着她丢过来的厚实还带着暖意的厚披风,有些不知所措。
结结巴巴的道:“三、三殿下,这么好的皮子,我、我咋能用……”
姜长熙不想多费口舌,看了这姑娘一眼:“这是命令,穿上。”
“是!谢殿下!”好歹也跟了三殿下一些日子了,也知道了一些三殿下的性子,这会儿心里就激动火热的不行!
士兵们都看在眼里,不由满眼的羡慕。
但更多的还是对三殿下由衷的敬佩。
雪地里的寒意,好似也多了几分暖意。
是夜,朔风卷着雪粒砸在甲胄上,姜长熙与士卒伏在雪岭深雪之中,睫毛凝着霜花,却始终目视黑风口方向。
三更时分,东侧传来喊杀声,柔然主力果如所料倾巢而出。
她振臂而起,两千锐士如蛰伏的虎狼,t踩着没膝的积雪直冲中帐,火油掷入毡帐,火光映红冰原,粮草营燃起的大火将柔然人的退路烧得寸断。
姜长熙提枪冲在最前,枪尖挑落三名柔然头领,雪地里的厮杀声里,竟让疲于奔命的柔然兵不敢近前!
……
北疆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时,太虞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三皇女擅自出兵,置国本于不顾!”
兵部右侍郎面色涨红,严声道:“大虞二十年无战事,府库虽足,却经不起此等消耗!柔然不过袭扰粮道,遣使议和便可息事,何必动刀兵?!三殿下此举,实在太过冲动莽撞!”
陈国公紧随其后,沉声道:“臣附议!三皇女行事莽撞无忌,未禀明陛下便兴兵而起,此乃僭越!陛下岂能纵容!”
永昌侯虎目圆睁,一把按在腰间佩剑上,剑鞘撞出铿锵声响,“柔然贼子斩我粮官、屠我边寨,议和?议的是丧权辱国,和的是任人宰割!三殿下扼守云州,是替陛下守国门,是替天下守太平,何错之有?!”
兵部右侍郎被呛得面红耳赤,指着永昌侯骂道:“你一门皆为武妇,只知喊打喊杀!百姓安于太平,谁愿为你等的军功簿填命?!”
“文弱腐儒!”一名武将厉声回怼,“若不是我等武人守边,你早成了柔然人的刀下鬼,还能站在这里摇唇鼓舌?!”
文官们群情激愤,有人拍案,有人斥骂,武将勋贵更是怒目相向,剑拔弩张,火药味几乎要烧穿殿顶。
大皇女姜长慧立在殿侧,拳头攥得发白。
母皇登基两月有余,尊她亲生父亲为“孝恭端懿凤君”,立继室平王君为后,却迟迟不立她这个世子为太子。
若再让三妹立下军功,她的储君之位……
皇帝抬手压下声响,目光落在大女儿姜长慧身上:“慧娘,你以为如何?”
姜长慧心头微沉,随即便道:“母皇,儿臣以为……战事劳民伤财,百姓已安于太平已久,若因一时意气动兵,恐失民心,三妹此举,未免欠妥。”
她垂着眼,未看见平元帝眼底掠过的失望。
“大皇姐这话错了!”七皇女姜长瑶出列,眼神如炬,义愤填膺的道:“柔然断我粮道,杀我边民,岂能忍下?!母皇!儿臣请战!只要让儿臣过去,定然杀她们个片甲不留!”
五皇女、六皇女也出言相帮。
四皇女袖手立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平元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了老二。
“二娘,你怎么看?”
姜长慧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也是没想到老五老六老七竟不知何时都被老三笼络了过去!
果真是心思深沉的很!
好在,老二是她这边的,否则,她这个长姐以及当了那么多年的世子,岂不是像个笑话?
却忽的听老二道:“母皇,儿臣以为边患不除,国无宁日,三皇妹的决断,并无不妥。”
姜长慧脸色瞬间控制不住的难看了几分。
陈国公站在朝班前列,脸色更是不好看。
这两个月来,她早看出这位外孙女性子平庸,无决断、无魄力。
却没料到她竟蠢到连自家姐妹一个都笼络不住。
可她陈国公府是她的外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满朝文武看着眼前这一幕亦是心思各异。
除了四皇女,其余皇女竟皆站在三皇女一边,大皇女这位多年的世子,竟如此不得人心。
平元帝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方才剑拔弩张的争执声顷刻安静了下来。
“大虞的国门,从不是靠议和守来的,柔然敢犯我疆土,害我子民,朕便要让他们知道,我大虞的刀,磨了二十年,够快!”
话音落,满殿皆静。
唯有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响彻太虞殿:“传朕旨意!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统筹府库,与永昌侯府共掌粮草调度,三日后将粮草尽数押运至云州前线!凡推诿拖沓、贻误军机者,以通敌论处!”
兵部尚书出列,躬身垂首,声线沉凝:“臣领旨!”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拱手应道:“臣遵旨!”
永昌侯踏前一步,虎躯挺直,朗声道:“臣必不辱命!”
文武百官各有心思,文官们垂首敛眉,心头惴惴。
主和的文官暗觉脊背发寒,新帝不似先帝那般仁厚宽和,往后……怕是有得头疼了。
而武将们却是另一番心境。
永昌侯为首的武将勋贵腰杆挺得更直,眼底难掩振奋。
平元帝的果决强势,恰是武将建功立业的底气。
这场朝会不仅是主战派与主和派的角力,更是她们试探新帝的一步,而结果已然分明。
平元帝绝非易受摆布之辈,不少人暗自调整着往后的立身之道,殿内的肃静里,藏着无数人心底的重新掂量。
*
北疆和柔然正打仗的消息传至甜水巷时,萧粟正给实实喂米糊。
他惊诧问:“北疆起了战事?”
周姐夫给孩子正纳着鞋底,见他这般反应,才突然反应过来,他是北方人。
“是啊,你最近没怎么出门不知道,外面如今都传遍了,茶楼酒馆街头巷尾的,就没有不聊这事的。”
周姐夫纳鞋底的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些书生娘子凑在茶楼里高谈阔论的,有人骂三皇女是穷兵黩武,说她跟那前面那谁谁一样似的,为了自己,不顾天下百姓死活,把二十年的太平日子搅和了。”
他正说着,就倏地听“哐当”一声脆响!
萧粟手里的米糊碗摔在了地上,瓷碗碎成几片,米糊混着瓷片溅了一地。
“哎呦呦!”周姐夫惊得跳了半步,忙不迭念叨,“岁岁平安,岁岁平安!你别怕啊萧夫郎,咱们在京城呢,云州远在北边,有三皇女还有那么多将军守着,柔然人就算再凶,也打不到这儿来的!”
他见他还是怔怔的,又想起什么,赶紧补道:“我记着你家是平城的吧?你也别担心那边。”
“听说平城是当今陛下的潜龙府邸,当年陛下还没登基时就住在那儿,周围常年有兵守着,就算北疆乱了,平城也乱不了的。”
萧粟缓了缓神,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勉强扯出个笑:“周姐夫,我没事,就是……突然听到消息,有点慌神。”
再想到娘子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搏命,还有人在背后骂她,他当即就变了脸,眼神冷的仿佛要砍人似的,把周姐夫吓了一跳!
他还没看见过他这般难看的脸色呢。
见他脸色还不好看的生着气,他有些好笑,“快别气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操心她们那些大人物的事做什么?”
“不过,也有一些人夸三皇女呢,说她敢打柔然,是真真正正护着咱们大虞的边民啥的……”
闻言,萧粟脸色这才有稍稍好看了一些,但也还是紧紧拧着眉头。
周姐夫叹了口气,“前儿我去街口买酱菜,就见两个娘子当街吵起来,一个主和一个主战,差点没动手,脸都吵红了,唾沫星子溅了一街。”
见他神色不定,也不敢再多问,只又安慰了几句:“你放宽心,咱大虞厉害着呢,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看了眼萧粟明显隆起的肚子,放柔了语气,“你如今怀着身子,可不能胡思乱想,忧思多了对孩子不好。”
“再说了,那秦大夫多好的人啊,模样周正,家里开着医馆,人口又简单,他既不嫌弃,等你生下孩子,真要是能嫁过去,往后也有个依靠不是?”
周姐夫瞅着萧粟,话里带着几分试探。
可萧粟压根没听去他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北疆的战场,娘子身在云州,刀剑无眼,但凡有半点差池……他掌心攥得发白,只含糊地应了他一声。
周姐夫见竟他松口应下了,眼睛登时一亮,只当他终是想通了!
也顾不得再扯闲话,抓起桌边的针线篓子就往门外走,走两步又回头,看着他的肚子叮嘱:“如今外头人多嘴杂的很,你出门小心着些,有事就喊我!”
其实家里公公是不太喜欢他和萧夫郎走的太近的,觉得萧夫郎的名声不好,怕连累自家。
但他却不知怎么,就觉得和萧夫郎说话格外投缘,虽然萧夫郎话不多,但嘴巴严实的很。
他和他说过的话,从来不再外面乱说,反正他就觉得和萧夫郎一起相处舒服的很。
如今,再有小秦大夫的请托,就更加尽心尽力了。
萧粟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好”,周姐夫也不等他再多说,脚步匆匆地出了门,拐过甜水巷的拐角,直奔秦家医馆而去。
此t时,萧粟发现自己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她的忙,只能坐在这里等……
“爹爹~”柔软稚嫩的奶音把萧粟恨不得飞到云州的神魂终于给唤了回来。
看着宝宝正朝着他“啊啊”张着小嘴巴,大概是因为的着急吃饭,小手扶在一旁的案几上,突然小屁股一撅,就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萧粟瞬间瞪大了眼睛。
“啪嗒”一下,小屁股摇摇晃晃的又坐了下去,“爹爹、爹、饭、吃蛋蛋……”
时间就在萧粟就在这种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时时关心关注着北疆战事的日子里倏忽而过。
*
一个月后,北疆捷报传至京城!
三皇女姜长熙率部大破柔然,斩敌七千,俘获部族首领五人,焚毁柔然囤积的半数粮草,逼得柔然遣使递降书,十年内不犯大虞边境。
又两个月,班师回朝那日,朱雀门大开,平元帝率文武百官亲迎。
姜长熙一身银白甲胄,骑在黑色大马上,甲胄上还残留着战场留下的痕迹,却丝毫不掩她的锋芒。
身形挺拔如松,肩背舒展,青年人特有的清隽轮廓未被战场磨去,反倒添了几分凛冽的锐气。
那张脸因北疆的风雪冻得略糙,下颌线绷得利落,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和,瞧着平静沉稳,意气飞扬。
身后是旌旗猎猎的大军,百姓夹道欢呼,声浪掀翻了半座京城。
“三皇女真乃巾帼!”
“柔然被打跑了,北疆可安!”
“三殿下生得可真漂亮真俊啊!啊啊啊三殿下看我了!”
萧粟站在临街酒楼的二楼,在欢呼的人群里,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旁人夸她的功绩,赞她的勇武,他却第一眼就看见她眼尾那道疤痕。
那是离眼睛不过分毫的伤口,此刻结了痂,心口骤然抽痛了一瞬,他甚至能想象到当时兵刃擦过她眼尾的凶险,若再偏一分……
他身形晃了晃,手扶着栏杆才堪堪站稳,直到看清她端坐马上,脊背挺直的模样,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轰然落地,长长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姜长熙似有感应般侧头,朝酒楼二楼的方向望来,可人群熙攘,她只看见一片攒动的人头。
这一瞥却足以引爆周遭的欢呼,二楼的百姓尖叫着挥手,喊着“三殿下看过来了”,声浪几乎要掀翻酒楼的屋顶。
周姐夫扶着萧粟往屋内走,嘴里带着点打趣:“平时里倒没瞧出来,你也爱凑这种热闹?”
说着又笑起来,扶着他在椅上坐定,“不过也不怪你,这等盛况,几十年也难见一回,不出来看才是可惜了。”
他咂咂嘴,仍在感叹:“你说这三皇女,生得俊不说,一身气势更是没话说!北疆这一仗打下来,更是威震四方,声名赫赫,”他嘴巴颇有些拗口的拽着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词。
“也不知往后得娶个什么样的郎君,才能配得上三皇女这样的天之骄子!”
萧粟听着,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眼神有些怔愣恍惚,声音喃喃的道:“是啊……也不知她会娶个什么样的夫郎……”是程二郎,还是其他哪家的高门贵子?
*
皇宫的太虞殿内,庆功宴摆得浩浩荡荡。
教坊司奏起曲乐,殿外鼓乐喧天,殿内觥筹交错。
平元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在主位,看着阶下意气风发的姜长熙,眼底满是欣慰:“三娘此战,扬我国威,安我边民,当赏!”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举杯,连此前主和的首辅李大人也难掩喜色。
柔然之患暂除,免了日后更大的兵祸,也让朝堂少了边患的掣肘。
永昌侯更是红光满面,高声道:“三殿下此战,仿兴武北征之智,以少胜多,实乃我大虞之幸!”
满殿官员附和,酒盏相碰的清脆声响里,无人再提此前的朝堂争论。
姜长熙已换上了一身皇女常服,颧骨的伤疤未愈,神色沉稳,并不见倨傲骄狂之色,举杯回敬:“此战之功,归于将士,归于朝堂调度,儿臣不过尽守土之责。”
满殿文武听得这话,都不由有些惊讶。
看向了年纪轻轻不过刚刚及笄年纪的三皇女殿下,立此不世之功,三殿下竟能如此谦抑不骄,这份气度,远非寻常人可比。
有人下意识抬眼看向席前的大皇女姜长慧。
就看见了一张阴沉的脸,连装都装不出高兴来,百官心底不免暗自叹气。
同为皇女,差距竟如此悬殊。
三殿下功高而不傲,大殿下却如此没有城府,喜怒形于色。
若非大皇女占着嫡长的名分,陛下怕是早便定下储君之位,不会迟迟悬而未决了。
大皇女姜长慧坐在席上,被外祖母提醒后,纵然心中仍有芥蒂,却也只能跟着夸赞,看着满殿对姜长熙的赞誉,心底被妒忌啃噬着肺腑,难受的要命。
七皇女姜长瑶更是拉着五皇、六皇女,闹着要姜长熙讲讲雪岭设伏的细节,惹得满殿笑声不断。
酒盏相碰的脆响还在梁间绕着,平元帝端坐于上,抬手压了压满殿的喧哗。
“此次北疆一战,挽危局于既倒,破敌寇于荒野,皆赖皇三女姜长熙之功。”
“三娘想要什么奖赏,只管说来。”
话音落时,殿内骤然静得落针可闻。
百官的目光齐齐锁在姜晏身上,神色各显。
姜长慧死死攥着手心,眼底仓惶恐惧,她身侧的陈国公看着她这般模样,失望的沉下了脸。
或许,她改重新好好想一想陈家的未来了......
永昌侯府却个个满面红光,武将们更是挺直了脊梁,尤其是曾被姜晏从敌围中救出的王将军,眸中满是敬服。
内阁首辅李大人领着一众文臣立在中立处,眉头微蹙,嫡长之序不可破。
否则夺嫡之争再起,让外夷窥伺中原,再有可乘之机。
姜长熙出列,屈膝跪下,额头轻叩于地,声音清冽沉稳:“儿臣确有一事,恳请母皇成全。”
平元帝:“说。”
姜长熙脊背挺直,声线平稳无波,字字清晰地落进满殿寂静里:“禀母皇,两年前,儿臣意外受伤失踪,醒来后失了记忆,幸得一民间男子搭救,感念其救命之恩,后有幸结为连理,诞下一女一子......”
“……后儿臣被寻回,因头部受创,将这段过往尽数遗忘,直至近日,儿臣才恢复了记忆,派人去寻他们父子,许是姻缘天定,真就叫儿臣寻到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她母亲,语气沉静:“当初既已明媒正娶拜过天地,他便是儿臣名正言顺的正君,求母皇赐婚。”
“正君”二字落地,整座大殿瞬间落针可闻,满朝文武简直目瞪口呆!
有人惊得手中酒盏险些落地,有人面露错愕,只觉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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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怜]没写到[爆哭]太困了,明天一定能写到!!!
也进入最后收尾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