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卧室很大, 夜已经很深,沈轲野睡不着,摸着怀里人的脑袋。
突然扫到手机屏幕亮着看了眼。
梁矜的Twitter很久没有发布更新,上一条还是十年前她和邬琳、梁清虞在苏中的合照。
沈轲野看到内容甚至一愣。
梁矜鲜为人知的账号发了石沉大海的消息, 却配着一张男生的照片。
利落流畅的下颌线, 是港区的冬天,他系着英伦格调的围巾, 薄唇轻抿, 带着笑, 微微昂首的半脸照。
Liang1023:[暗恋成真。]
她居然有他的照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沈轲野根本不知道。
沈轲野想把人弄醒了问问, 可是梁矜的睡颜太乖, 他于心不忍。
知道梁矜账号的人不多, 不过很快底下就有几个她的深交好友的评论。
大多是一个意思——
祝幸福。
……
梁矜听人说沈轲野过几天要去医院看病,她一开始以为是烧伤的复查, 但挂的科室不对,问了家里的阿姨才知道是他的手伤。
沈轲野没跟她说, 是怕她担心。
就跟她的脚伤一样, 积年累月,似乎提起来都不再有必要。
沈轲野去医院那天,梁矜正好在家。
梁温青不日回国。
这几天剧组也在筹备重新开工, 梁矜收到消息时在舞蹈室练习, 周霁知道梁温青的事,第一时间给梁矜发来的消息,【梁矜,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最差结果。】
幸灾乐祸的语气藏着没有言明的不甘。
梁矜脱下练功服, 披上外套下去找沈轲野,听薇薇的意思,她已经接到了梁温斌的电话,两天后他会和梁温斌一起来港见她。薇薇猜到了姐姐和爸爸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没有多过问,只是轻轻说:“姐姐,我不会见他们,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梁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医院以外的世界,朴素的愿望带着希冀,她说,“病房新来的护士姐姐说今年港区是个冷冬,我想要系围巾去看维港的烟花。”
梁矜路过舞蹈房的镜子,倒影里的女人侧脸冷淡,梁矜乌黑的长发被盘起,干净深邃的眉眼中停驻着坚定。
她稍稍停顿,又快步出门,没有迟疑。
“阿野。”
沈轲野带着资料出门,听到呼唤声掀了眼皮看她。
梁矜外套都没穿得好,沈轲野不自觉有了笑,问:“怎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吧。”
梁矜知道梁温青来港事情会很多,她在哥大时时常失眠,像是失去了魂魄的木偶人,那个时候好像很多人喜欢她,生命中的过客无数,好的坏的,但她都记不住。
人在没有信仰的时候总是记不住东西,但她必须记住,有些事情必须牢记在心里,做不到,就强迫自己做到。
那几年,梁矜像是临泽而渔,费劲心神,把身体和精神糟蹋了个遍。
但她现在不想了。
梁矜说:“一起把身体养好吧。”
她深呼吸说出这句话。
沈轲野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梁矜,好像突然看到了那个十八岁的梁矜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瞒着全世界喜欢他,看到她淡漠的眼睛在躲藏,却偷留了他一席之地。
沈轲野没有拒绝,说:“好。”
他等她下楼,等他来她身边,然后从善如流把她搂进怀里。
沈轲野的目光划过梁矜脸侧的擦伤。
梁矜稍皱眉,沈轲野就关心地问:“不喜欢我抱?”
梁矜一顿,说:“……不是。”
她觉得跟沈轲野靠得近,浑身都燥,侧开眼,沈轲野说:“我不信。”
他故意的。
戏谑的语气,梁矜轻蹙眉,算不上好声好气,但声调平和,说:“……我喜欢的。”
沈轲野说了声“哦”,似信非信,低低哑哑的一声,笑起来,话锋一转,说:“那你主动点。”
梁矜稍有意外正眼看他,沈轲野比她高大半个头,好像还是八年前冬天的那个视角,沈轲野薄唇稍扯,从善如流要求,“下次你抱我。”
……
开车去医院,路上堵车。
沈轲野翻了手机,语气不咸不淡,“梁矜,你朋友还挺多。”
梁矜上次发在Twitter上的那条“暗恋成真”的推文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比起沈轲野的是挺少,但明眼看评论的语气,还都是梁矜认识的人。
梁矜扫了眼,沈轲野划开屏幕的动作没躲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轲野不留情面说:“不过先告诉我,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嗯?”
他的视线从不远处捎来,含着丝戏谑和探究,挺高兴的。
医院快到了。
梁矜面皮薄,不想多说,发条Twitter是知道沈轲野能看到,她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爱很爱了,轻声说:“忘了。”
外头的车流如流水,梁矜听到沈轲野问:“记性这么差?”
沈轲野并没有想轻易饶过她的意味,不咸不淡说:“可是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梁矜放在膝盖上的手稍稍蜷缩,下意识看向沈轲野,他漆黑的眼眸是毫不犹豫的占有欲。
沈轲野前半生属于自己的东西太少,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所以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强烈的独占欲,是他的,就必须是他的,有近乎执拗偏执的执念。
梁矜给她的东西,包括痛苦的记忆。他都留着、也都记得。
梁矜眨了下眼,说:“在维港边,给你买了围巾之后你去打电话给邵行禹的时候,我偷偷拍的。”
那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却还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沈轲野被她骗了,以为她要跟他共度一生。
梁矜说:“包括有段时间,我原来的手机密码是我朋友的生日,你总是要查,我就改了,你也没有再问我密码是什么。如果你明白了我的心意就会知道……我改成了你的生日,但是你一直猜不到。”
红灯还有八十秒。
像是太阳一样红得耀眼睛。
沈轲野听到这句话,伏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抓紧了,露出迟疑困惑的神色。
十九岁的沈轲野渴求着梁矜的爱,近乎疯魔,却从来不知道她比他想象的要爱他。
那些记忆深处梁矜似是而非的行为有了解答。
她不是讨厌他,而是开不了口。
沈轲野猛然凑过去亲她,侵略的气息,安全带的束缚有限,但梁矜还是被沈轲野攥住了肩膀深吻。
疯狂又灼热,像是在昏海里生出波澜。
梁矜消失的第一个平安夜,沈轲野在维港给她放了一晚上孤单的烟花,所有人共赏,却是放给那个不可能看到的人。
那时候他在想,梁矜怎么能那么心狠,要怎么让她服软。
抓到她,他惩罚她、审判她,要弄死她。
可是想法出现了,一秒就消失了。
因为她不爱他。
他不配。
现在想来,都错了。
梁矜冷淡垂着眼,只有嘴唇有着被咬过的红痕,诉说着不露声色的旖旎,她轻声诉说最近的计划:“这个冬天我们一起过吧。”
她想给他买新的围巾,陪他去师父的坟前扫墓、陪他去看维港的烟花,把他的不安全感都治好,想给沈轲野一个家。
沈轲野低着眼,没有接触应答 ,而是说:“梁矜,你爱我。”
肯定的话语。
梁矜眸光闪动,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沈轲野笑了,带着丝悔恨说操,他们错过了好多年。
沈轲野抬手,指腹摩挲着梁矜的嘴唇,女人稍稍抬眼,心乱如麻。
沈轲野说:“真好,梁矜爱我。”
梁矜眼眶发烫,轻轻地、落寞地问:“阿野,答应分手那天你在想什么?”
曾枝死讯传来的那一天,生命的陷落不仅属于妈妈,也属于梁矜。梁矜最愧疚的事莫过于此。
年少气盛时疯狂的性。事,沈轲野要强迫她,梁矜其实没那么想拒绝,她也想找个发泄的机会。
“你猜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
沈轲野说:“是不是以为我想杀了你?”
玩味的语气。
“还是觉得我会跟你再大战三百个回合?”
他又笑了。
目光所及,沈轲野低了眸,眉骨硬冷,容颜冷淡,他高挺的鼻梁那颗细小的黑痣依旧扎眼,他碰了碰她的额头,像是家里的猫,语气却变得平稳,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没有任何迟疑,沈轲野说:“不至于,我舍不得动你。”
“你那天哭着跟我说妈妈去世,哭得不好看,根本哄不好 ,我那时在想,随便了,你骗我我也认,你跟宋佑晴站在一道都行。”
“你离开我,我害怕,你太有能耐了,我怕你跟师父、跟我的猫一样彻底消失了,我找不到了,但是你不开心。”
沈轲野靠得近,两个人好像只要稍微有点什么,就能再黏在一起。但沈轲野就隔着那个暧昧得快发烫的距离,说着平淡的话。
“矜矜,”他的手掌贴着她的侧脸,“现在也是,沈轲野是你的,所以,我的感受不重要。”
低磁的嗓音,冷静的话,梁矜在那双危险忧郁的眼眸里找到了自己,沈轲野说:“你背叛我、伤害我,我也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