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才入宫门, 秋无竺下达的戒严令便到了。
身后传来轰然闭门声。紧接着,兵卒拽动铁链,远处传来了高亢的传令声:
“国师有令——各门戒严!无令不得出入!”
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越颐宁的脚步停了一瞬, 又提速往前, 没有回头。
她抬起眼, 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 唇角抿紧。
赶上了。
若再迟片刻, 她便会被戒严令挡在宫门之外。
既已入得此门,便再无退路可言。
她没有走向含章殿方向, 而是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 穿过几重月门,径直往内书堂所在的西六宫侧殿而去。
内书堂院落, 古槐新芽在晨雾中静默。越颐宁问了路过的宫女, 得知周从仪在侧殿休憩, 径直疾行来到殿前, 远远瞧见半开的木门里,正在伏案读书的周从仪。
四下冷清,竹树环合带来的阴翳静寂笼罩着这座殿宇。她垂眸阅卷, 指腹压着书页,风骨不减, 越发嶙峋。
越颐宁走得更急, 快步向前的同时, 出声喊了她:“从仪!”
周从仪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 立即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她,周从仪失态地站起身,动作之猛然,差点将身前数尺长的桌案撞翻。
“颐宁!”周从仪拽着衣袍朝她跑去, 在门前将赶来的越颐宁紧紧抱住,澎湃的激动和欣然过后,面上又浮起惶切,“你怎么......你怎么会突然进宫?陛下境况垂危,禁军森严,蠢蠢欲动,我分明已经让人递了消息出去——”
话未说完,周从仪似有领悟,眼神一变:“难道说,你......”
越颐宁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不移:“我就是来找你的。”
“宫中凶险,我怎能放心你一人,让你独自去做那许多危险的事?你已经为我们做了许多谋划,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眉眼,握紧了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自周从仪被调任入宫后,越颐宁已久未见过她。
尚书堂女官长期寝居宫内,周从仪身份特殊,鲜少能得到准许离宫,唯有越颐宁亲自入宫二人才能相见。可,越颐宁自己又身兼诸多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故而二人一直以来的许多联络,都是由安插在内廷的眼线代为传达。
年纪轻轻便政绩斐然的周从仪,因秋无竺算计,而被迫左迁,仕途一落千丈。但她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想到了利用自己作为教习女官的身份,可以为她们在宫中笼络势力,积攒人心。
借着督导内侍读书识字的由头,周从仪得以有大量机会接近来自各宫的仆从,从中找寻符合条件的底层内侍,并将其一个个聚拢起来,培养了一支数目可观的内廷势力,平日里充作眼线搜集情报,也可成为必要时刻亮出的底牌。
周从仪将她带入殿内,又反身将殿门紧紧合拢,瞧着她的一双眼中是真切的不安,“现下宫门已戒严,你就这般闯进来.......”
“.......也罢。”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越颐宁,“是我蠢了,我又何必说这些。你是多么缜密的性子,既然决定进来,就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但就算是如此,你怎么能连一两个随身的暗卫都不带进来?实在是太——”
越颐宁握住她的手,眉眼间浮现笑意:“你也不是不知道,带了又能如何呢?若真是宫变,刀山箭雨,一两个人护不住我的。要是再多带几个人,也是一样,不过就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罢了。”
“停!”周从仪心有余悸地看着她,急得快要怄气,“我呸呸呸!你不许说这些!哪有人像你一样自己咒自己的?你是存心想气死我不成?”
越颐宁面带笑容:“怎么会呢。”
“从仪,我们都会长长久久地活着的。”
周从仪看着她,眼角像蘸了醋,不间断地溢出酸楚来。
“我也没有时间细说了。”半明半暗的晨雾正渐渐散去,天光透亮,越颐宁凝视着她,一对黑眼珠恍若纳入了明华万顷,“我入宫之事瞒不过秋无竺,此刻恐怕已有人将我来寻你的事情报去了含章殿。”
“她很快会派人来请我离开,不会让我与你久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有诸多打算和布局,需要与你交代清楚——若是我此去机关算尽,身陷囹圄,其余便全都要靠你了。”
.....
此刻,含章殿外间,药气弥漫。
数扇屏风和重重珠帘隔开的里间,年迈体弱的帝皇正沉陷于昏睡之中,浓重的死气覆着面,仿佛随时都会猝然长逝。
可坐在外头的女国师却似乎并不紧张,望向窗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寡淡冰冷,无波无澜。
太医院院正李珍匆忙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在她转眸看过来的时候又立马加快,走过去立在她面前,声音压低说道:
“……国师大人。陛下脉象沉细,断断欲绝,毒邪已经深入脏腑,方才又呕黑血半盏,神志未清。”
“臣等虽已按照您的吩咐,施针用药,稳住了陛下的心脉,但,但除非神医降世,陛下……陛下只怕是......”李珍冷汗直流,声如蚊呐道,“......是撑不过明日了。”
秋无竺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道:“陛下乃真龙天子,我多番探查,龙气浓厚,福运绵长,说明陛下此番是有惊无险,自有上天庇佑。你们身为大夫,只需尽心诊治便是。”
“是......是。”
李珍不敢多话,心中惊疑不定,腹诽不已。
人瞧着都没两日好活了,还有惊无险,上天庇佑呢?这女人怕不是学玄术学得走火入魔了。
“此外,”秋无竺说,“陛下病重之事,关乎社稷安稳,不宜外传。对外便说陛下操劳过度,感了风寒,静养数日即可。太医院每日呈报病情好转,以安人心。”
“李院正可明白?”
李珍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秋无竺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递去,声音放缓,“诸位太医辛劳,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等到陛下康复,另有重赏。”
李珍双手接过锦囊,头也不抬:“谢国师大人赏赐,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去吧。”
李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秋无竺看向垂落的帘幕。一片珠玉叠影的后头,东羲帝王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御榻上,生死一线。
她眼底深处缓缓滑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多时,大宫女紫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低声来报:“启禀国师,越颐宁大人方才赶在戒严之前入了宫,径直朝内书堂去了。”
她垂着头,秋无竺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抵在她脚边,那道影子的主人原本正从容喝着茶,闻言动作一顿。
秋无竺神色更淡几分:“什么理由进来的?”
紫苏态度谨慎:“守门的禁军报说,越大人持的是内书堂周教习的印信,言道内书堂奉旨编纂的《女诫衍义》初稿已毕,需请越大人入宫,协助核定几处涉及礼法规制的疑难条目。”
内书堂请外官入宫协理文书校勘,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尤其是涉及皇室礼法相关的典籍,请外朝官员把关,更显审慎。
只是,这理由看似正当,时机却过于巧了。
“知道了。”秋无竺道,“你带人去,请她到清晖堂歇着,就说我有事要与她一叙,让她稍候。”
紫苏眼皮猛地一跳。
清晖堂。
她低下头去,立马会意:“是。”
“去吧,”秋无竺抬眸,声音和缓,神色莫测,“好生礼待她。”
“奴婢明白。”紫苏福身退下。
殿门合上。秋无竺独自坐在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窗外天光大亮,将含章殿巍峨的轮廓描成金白虚影。
.......
内书堂屋内,越颐宁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周从仪猛然握住了手臂。
“不行!”周从仪神容俱厉,急声道,“这样你太冒险了!要是一着不慎,你就.......总之绝对不行!你不能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越颐宁张口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金铁交击声,眉眼一凛。
“来不及了。”越颐宁飞快地说道,“从仪,你听我说,我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有你给的情报和暗桩,我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可是——”
越颐宁坚如磐石的目光,令周从仪说到一半的话断在喉口。
“没有可是。”越颐宁说,“我们已经想尽办法了,不是吗?这就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计策了,那我便去试试。这世上任何计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全无险厄,我需要夺得足够份量的权柄去争取时间,需要一个能与国师抗衡的有力筹码,那这就是我应该冒的险。”
“没有时间了,从仪,你信我一次!”
周从仪紧抿着唇,克制着颤抖,光阴在此刻显得格外奢侈,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她还未来得及说完一个字,紧闭的殿门被人猛然敲响!
二人同时息声。
门外,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客气而有礼:“叨扰了,越大人可在?”
越颐宁起身开门。紫苏领着四名侍女、两名内侍,含笑而立,她身后不远处,四名佩刀禁军肃然伫立,虽未进院,却已堵住了所有去路。
“紫苏姑娘。”越颐宁微微颔首。
紫苏福身一礼,笑容可掬:“您难得入宫,国师说想借此机会与您见一面,特命奴婢来请您往清晖堂一叙。”
越颐宁没有马上应允,温和笑道:“自然好,只是,若国师现下正有要务缠身,不如让我留在此处与周大人说会儿话,待国师那边得了空,我再过去拜见?”
她语速平缓,姿态谦和,仿佛真是体贴师长,不愿打扰其处理正事。
紫苏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越大人说的是,国师此刻正在含章殿处理些紧急事务,特意嘱咐了奴婢,请您先往清晖堂稍候,喝盏茶暖暖身,她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得空过来了,不会让您久等的。”
这意思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明白了。”越颐宁神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既是国师相邀,自当从命。”
“还请姑娘带路。”
紫苏侧身让开:“越大人请。”
越颐宁举步向外走去,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周从仪担忧心切的眼神。
周从仪站在门内,目光追着那一袭天青色背影穿过院落,消失在月门之外。院门合拢,落锁的回声散落于草木之间,渐渐隐去,她仍立在原地许久。
桌上,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
周从仪伸手,指尖拂过越颐宁方才留下的纸卷,然后紧紧握成了拳。
……
清晖堂确实僻静。
古柏森森,残荷浮池,这座小殿仿佛被时光遗忘在宫城一角。越颐宁被引入正堂,紫苏福身道:“请越天师在此地稍候,国师很快便来。”
“有劳。”
紫苏退出,门扉合拢。
越颐宁在椅中坐下,目光平静扫过四周。这座殿宇陈设简洁,几扇窗扉紧闭,空气中浮着微尘,一看便是久未有过人气了。
她并不着急,斟了杯凉茶慢慢饮着。
时间流逝。一炷香后,外头仍无动静,只有风吹过古柏枝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模糊的甲胄轻响。
越颐宁放下早已空了的茶杯,站起身理了理天青色的袍袖,走向紧闭的殿门。
她没有立刻推门,先站在门边驻足片刻,侧耳倾听。门外并无脚步声,只有刻意放轻却依旧存在的呼吸声,不止一道,雪白的窗影上落了几道高耸的青灰色。
越颐宁握住门扉上的铜环,向外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显得刺耳。门扉开了条缝隙,正午炽烈的天光骤然涌入室内。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如铁塔般的暗影迅速移来,精准地挡在了门前,也挡住了越颐宁大半的视线。
来人手按刀柄,身形魁梧,面容冷硬,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越颐宁的脸。
他开口道:“国师未至,请越大人回屋内等候。”
越颐宁的脚步顿在门槛之内。她抬起眼,迎上侍卫头领的目光,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紫苏姑娘告知我,称国师大人约莫一炷香时间便到,如今时辰已过,却不见人影。”越颐宁语气平和,态度如常地询问,“可是国师那边有何要事耽搁了?如若方便,能否派人前去向国师问询一声?”
说话的同时,越颐宁的目光已不着痕迹地越过了侍卫头领的肩膀,扫视整个庭院。
虽然视线被遮挡了大半,但余光所及,已足够她捕捉到关键信息。
近在咫尺的门廊下,站着至少四名同样装束的佩刀侍卫;稍远处,月洞门和东西两侧墙根的阴影里肃立着几道人影,从门边一直到游廊转角处都有守卫,铁戈甲胄偶尔摩擦的金鸣,从各个方向隐隐传来。
守卫在这里的侍卫人数远多于正常所需,比起护卫,更像是看守。
侍卫头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越大人,国师的行踪非我等可以过问。紫苏姑娘既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就是,若有来讯,卑职会即刻通传,还请大人莫要让卑职为难,回屋吧。”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是不容商榷的强硬。
越颐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好。”
“辛苦你们了。”
她不再多言,顺手合上了殿门。
“吱呀”一声过后,越颐宁面对着紧闭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看来她猜得没错。
秋无竺根本不会来,她被软禁了。
方才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门外森严的守卫阵型、关键节点的布置、以及那群侍卫的警惕和严慎,已如同清晰的图卷在她脑海中展开。
硬闯离去绝无可能。
越颐宁回桌边重新坐下,为自己又斟了一杯凉茶,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门外,侍卫头领在殿门彻底合拢后,舒了一口气。
他人称老吴,在禁军中当差已有十年,能混到今日在宫禁内带队值守的位置,靠的便是小心谨慎和知情识趣。
方才那位越大人,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他宁愿面对暴怒的贵人,也不愿应付这种看不出深浅的。
老吴挺直腰背,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高。
远处突然传来了稀疏的脚步声,一队同样装束的禁军侍卫沿着宫道走来。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汉子,比吴锋年轻些,身材精干,生了一双鹰眼。老吴认得他腰间的铜牌,是负责轮值的另一支小队,头领姓赵。
两队人在庭院的月洞门前交接。
“吴头儿。”老赵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这里交给我吧。”
老吴回礼,压低声音快速交代:“里头是越颐宁大人,国师那边的人临走时下了命令,把人关着,说什么都不能放走,能动嘴就不动手,不轻易撕破脸。”
“如果她非要硬闯,也不能伤人,先用绳子捆起来,再遣人报去含章殿,等国师吩咐,不能擅自处置。”老吴说,“不过她一直很安静,没怎么闹。一个时辰前推门问过一次,被我劝回去了。”
老赵闻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吴头儿就放心去用饭吧。”
交接的时辰已到,老吴不再多言,对自己手下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列队沿着来路离去。
老赵目送他们离开,走到原先老吴站立的位置,他带来的十数名手下也迅速分散开来,填补了各个守卫点。
日头猛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清晖堂外的寂静被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四名内侍正沿着青石小径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白的中年宦官,揣着一对袖子,身后三人各司其职,两人抬着一个不小的红漆食盒,长相平平无奇,低眉顺眼;最后一人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被褥,半张脸被遮挡了去,看不清长相。
一行人走到月洞门前,自然被守卫拦住。
为首的宦官连忙上前,对着守在此处的两名侍卫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两位大哥辛苦!奴婢们是奉膳房和司设监的差遣,来给里头候着的越大人送些茶水点心,还有这午休用的被褥。”
“您看,前阵子雨多,天气还是凉的,国师大人体恤,特意嘱咐要厚实些的。”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人将食盒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和温着的茶壶,又抖了抖那床锦被,料子在光线下显得柔软暖和。
守在月洞门的侍卫例行公事地上前,仔细检查了食盒和被子,都很寻常,其中一个甚至捏了捏被角,确认没有夹带什么可疑硬物。
这时,老赵从殿门那边走了过来。
老赵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在那宦官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后面那三个始终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年轻内侍。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床锦被和食盒上。
“东西可以送进去。”老赵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人不能久留。放下东西,立刻出来。”
“是是是,规矩都懂,绝不多耽搁!”宦官连连点头哈腰。
门板并不隔音,越颐宁自然听见了外头压低的对话声,不过片刻后,殿门被人推开了。
四名内侍鱼贯而入,为首的宦官进门后迅速扫了一眼端坐的越颐宁,随即恭敬垂首:“给越大人请安。国师吩咐,给您送些东西来。”
越颐宁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三人动作麻利地开始布置。
忽然——
“哐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门外立刻传来厉喝:“里面怎么回事?!”
守在门边的老赵猛地推开门,探身进来,神色警惕。其余侍卫的脚步声也在廊下迅速聚拢。
那失手打碎茶壶的内侍早已吓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奴、奴婢该死!奴婢手滑……惊扰了越大人……奴婢该死!”
碎瓷片和茶水狼藉一地,闪着凌乱的光。
推门而入的老赵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越颐宁仍端坐原处,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地上的狼藉。
另外两名内侍也慌忙跪倒,连连请罪。
门外的其他侍卫已经聚拢过来,有人出声:“头儿,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赵的目光在越颐宁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地上颤抖的内侍,忽然收回踏入门内的脚,对着里面沉声道:“还不快收拾干净!若留了碎片伤到越大人,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他竟重新将门拉上,对着聚拢过来的其他侍卫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事,毛手毛脚打碎了东西。都散开,各归各位!”
其他侍卫见状,虽有疑惑,却也依言退开,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门内,跪地的三名内侍听到门扉合拢的声音,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那为首的宦官瞬间变了脸色,迅速爬起,用几乎低不可闻的气音道:“越大人,奴才是周大人派来的。时间紧迫,请您立刻更衣。”
说话间,原先搬着被褥进来的那名内侍已经飞快地靠近,将身上的一层外袍和一层内衫脱下,不一会儿,一套靛青色内侍常服,连同一条同色腰带、一顶软帽,已塞到越颐宁手中。
另一名内侍已默契地挪动身形,用后背挡住了可能从门缝投来的视线。
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
她接过衣物,迅速起身,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显眼的青绿色常服,换上内侍的装扮。虽尺寸略大,但束紧腰带后倒也合身。她将长发尽数挽起,塞进软帽之中,帽檐压低,遮住大半眉眼。
衣装后,她已俨然一名寻常低阶内侍,身量清瘦,低头垂目,毫无存在感。
原先那名内侍,此刻也已换上了越颐宁脱下的常服——那袍子对他而言略显短小,但匆匆系上,背对门口时,远远看去竟有七八分相似。他迅速坐到了越颐宁原先的椅子上,背对门扉,低垂着头,模仿着静坐等候的姿态。
另外两名内侍也已经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碎片水渍大致清理干净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快得惊人。
宦官对越颐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站到捧着空食盒的两人身后。越颐宁会意,低头站定,双手交叠身前,姿态恭顺。
“收拾妥了?”门外传来老赵的问话,声音已恢复平静。
“回大人,都收拾干净了。”宦官扬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惊扰各位大人,实在罪过。”
门被再次推开。
左侧的守卫朝里头瞥了几眼,挥了挥手,语气不耐,“行了,出去吧。”
“是,是。”宦官连忙躬身,领着另外两名内侍以及跟在最后的越颐宁,向外走去。
越颐宁走在最后,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到前方同伴的脚跟和门外一小片青石地面。她能感觉到守卫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当经过门边时,那名叫老赵的侍卫头领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
越颐宁不躲不藏,竟是微微抬眸,从容不迫地回视了他。
果然,被她注视,老赵只顿了一顿,便移开了目光。
紧接着,她听到他对其他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门关好!都给我打起精神守着!”
侍卫们的注意力被这一声喝令引向了重新闭合的门扉。就在这片刻之间,四名内侍已低头快步走远,拐过了廊角,消失在清晖堂外的宫道之上。
脱离清晖堂范围后,四人在一处僻静假山后短暂停步。
宦官迅速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塞给越颐宁:“越大人,这是能通行西六宫与东五宫部分区域的普通内侍腰牌,但去不了含章殿和妃嫔居住的宫殿。这一枚,”他递过另一枚质地略沉,雕刻更加精致的铜牌,“是周大人设法弄来的,能进‘景和宫’外围——她打听到四皇子今日在此处理事见客。但只能到前院门房,进不去内院。”
他又压低声音:“周大人此刻应已带人前往禁军值守处寻孙统领。按您之前的交代,她会尝试说动孙统领,如若不成,也会尽力拖延时间。”
越颐宁将两枚腰牌收入怀中:“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后也务必小心。”
“大人放心。”宦官点头,眉间隐忧浮现,“您此行千万以谨慎为重。四皇子身边护卫森严,景和宫内更是如同铁桶,即便有腰牌,也难保不出意外。”
“我明白,你们按计划撤回吧。”
三人躬身一礼,迅速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宫墙阴影。
越颐宁独自一人,拉了拉身上的靛青宫服,将帽檐又压低些许,迈步向着景和宫方向走去。
此刻她只是一名最寻常不过的低阶内侍,脚步不急不缓,低头看着地面,遇到有品级的宫人或侍卫便提前避让,姿态恭顺。宫中此刻气氛肃杀,往来宫人皆行色匆匆,面带惶惶,倒无人特别注意她。
从西六宫到东五宫,要穿过长长的永巷,经过数道宫门。
第一道门,守门的是两名年轻侍卫,见她走近,伸手一拦:“腰牌。”
越颐宁掏出那枚普通腰牌递上。侍卫接过,翻看两眼,又打量她一下,挥挥手:“过去吧。”
第二道门把守稍严,有四名侍卫,领头的是一名中年汉子,眼神锐利。他仔细查验了腰牌,又问了句:“哪个宫的?去东边做什么?”
越颐宁压着嗓子,声音低哑:“回大人,奴婢是内书堂的,奉命去东五宫浣衣局送些书册清理。”
她微微抬了抬手,袖中露出一角微湿的旧书页——那是方才在清晖堂,她从桌上一本旧册子里撕下的,还蘸了未擦净的茶水。
那侍卫头领瞥了一眼,眉头微皱,似乎嫌麻烦,摆摆手:“快去吧。”
第三道门,已接近东五宫范围。守门侍卫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盘查也更仔细。越颐宁递上腰牌时,心中微紧。
“内书堂的?跑这么远送东西?”一名侍卫翻看着腰牌,疑惑道。
“是……是周教习吩咐的,说是急用。”越颐宁低头道,声音适当地忐忑。
那侍卫还想再问,旁边另一名年长些的侍卫插话道:“内书堂那个周从仪?啧,那个女人事儿是多。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挡道。”
腰牌被塞回她手中。
越颐宁躬身谢过,快步穿过宫门。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进入东五宫区域,气氛愈发凝重。不时有披甲侍卫列队走过,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越颐宁尽量贴着墙根行走,避开主干道,专挑人少的小径。
景和宫位于东五宫偏北,是四皇子魏璟成年后获赐的独立宫苑,虽不如太子东宫恢弘,却也殿宇精美,守卫森严。
越颐宁远远便看到景和宫朱红的大门,门前立着八名持戟侍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宫墙高耸,隐约可见墙内飞檐叠嶂。
她并未直接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一处偏门。这里是宫人、杂役进出的通道,也有两名侍卫把守,但相对正门稍显松懈。
越颐宁稳了稳心神,走上前,掏出那枚略沉的景和宫腰牌递上。
守门的侍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面生得很。哪个处的?来做什么?”
“回大人,奴婢是茶水上新调来的,奉管事的命,去前院书房添换茶叶。”越颐宁早已想好说辞,声音平稳。
那侍卫将信将疑,但腰牌无误,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进去吧。前院书房在右手边回廊尽头,别乱闯。”
“谢大人。”
偏门打开一道缝隙,越颐宁闪身而入。
踏入景和宫,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宫内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景致精巧,与外界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但越颐宁无心观赏,她低垂着头,沿着侍卫所指方向,快步走向前院书房所在。
一路上,遇到几拨宫人侍女,皆步履匆匆,偶有投来疑惑的目光,但见她低头疾走,手持腰牌,也无人上前盘问。
前院书房是座独立的轩敞建筑,位于景和宫前院东侧,此刻门外守着两名内侍。越颐宁脚步不停,径直走过书房门口,并未进去——她的目标不是这里。
她需要进入内院,接近四皇子日常起居的核心区域。
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条通往内院的游廊。游廊入口处,站着一名身着浅碧色比甲的侍女,正与一名内侍低声说话。见越颐宁走来,那侍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柳眉微蹙。
她突然开口:“站住。”
越颐宁顿住了脚步。
侍女走近前来,声音清脆,带着审视,“你是哪个处的?怎么往内院来?”
越颐宁躬身道:“姐姐安好。奴婢是茶水上的,方才去前院书房送了茶叶,管事让奴婢顺便去内院小茶房问问,今日殿下用的庐山云雾还够不够,是否需要再领些。”
这是她早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景和宫等级森严,各司其职,茶水上的人去内院小茶房询问物料,虽不多见,但也并非完全不合规矩。
那侍女上下打量她,眼中疑虑未消:“茶水上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调来的,今日刚上值。”越颐宁态度恭顺,“姐姐看着面生也是自然。”
侍女走近两步,似乎想看清她帽檐下的脸:“抬起头来。”
越颐宁心中微凛,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旧低垂,不与她对视。
侍女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往内院走去。
越颐宁心中念头急转,不知这侍女是何意图,但此刻若拒绝或逃跑,立刻便会暴露。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侍女脚步不疾不徐,带着她穿过游廊,绕过一处假山盆景,来到内院边缘的一排厢房前。其中一间房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茶具碰撞的声响。
“李嬷嬷。”侍女在门口唤了一声。
一名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的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碧珠姑娘,什么事?”
名叫碧珠的侍女侧身,示意越颐宁上前:“这丫头说是茶水上新来的,来问云雾茶的事。嬷嬷您瞧瞧,可是您那儿的人?”
李嬷嬷眯起眼,目光从越颐宁身上刮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茫然的表情。
片刻,李嬷嬷忽然“哦”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是有这么回事。今早王管事说调了个新人来,手脚麻利些,补缺的。”
她看向碧珠,扯出个笑,“劳姑娘费心了,是我这儿的人。殿下今日兴致好,多喝了两盏,云雾茶是得快些补上。”
碧珠闻言,脸上疑虑散去,点点头:“既是嬷嬷认得,那便无事了。我还当时哪来的生面孔乱闯。”
她瞥了越颐宁一眼,“既是新人,就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内院不比别处,眼睛放亮些。”
“是,谢姐姐提点。”越颐宁连忙躬身。
碧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嬷嬷看着碧珠走远,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越颐宁,压低声道:“周大人交代了,老身只能帮你到这儿。内院巡守一刻钟一换,你现在沿着这条回廊往前走,遇到岔路向左,见到一片青竹掩映的月洞门,进去后右手边第二间屋子,殿下此刻正在其中与两位门客议事。门外有四名侍卫,回廊两头还各有两名。”
“老身帮不了你更多,能否成事,全靠大人自己了。”
越颐宁深深看了李嬷嬷一眼:“多谢嬷嬷。”
“快去吧,小心。”李嬷嬷摆摆手,转身回了茶房。
越颐宁不再耽搁,按照李嬷嬷所指方向,快步前行,心中对周从仪这些日子以来在宫中布局之深,又有了新的认识——连四皇子内院茶房的管事嬷嬷都是她的人,她所做的远比她说的要多。
这条回廊曲折,两旁花木渐深,越发幽静。越颐宁脚步轻悄,心神紧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果然,在回廊转折处,瞥见远处有侍卫身影伫立。
她深吸一口气,将帽檐又拉低少许,加快脚步。
左转,前行数十步,果然看见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竹林掩映处,一道精致的月洞门半开着。门内庭院清幽,铺着白石小径。
越颐宁闪身进入月洞门。
庭院不大,正中是一汪小小莲池,池边立着一座精巧的水榭。水榭旁,几间屋舍相连,飞檐翘角,雅致闲蕴。
右手边第二间屋子窗扉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屋外,四名身着暗青色劲装的侍卫按刀而立,分立门廊两侧。回廊两端尽头,亦各伫立着两名侍卫,形成严密的护卫圈。
越颐宁脚步不停,仿佛只是路过,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地形。
水榭、莲池、假山、竹丛……可供腾挪的空间有限,但仍有机会。
她忽然弯下腰,捂住腹部,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丛茂密竹丛。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门口侍卫的注意。离她最近的一名侍卫手按刀柄,沉声喝道:“什么人?做什么的?”
越颐宁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大、大人……奴婢是茶水上送东西的,忽然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容奴婢在旁边稍微歇一歇……”
她说着,身体又晃了晃,似乎随时要倒下。
那侍卫眉头紧皱,盯着她。一个看似病弱的小内侍,确实不似有威胁。但职责所在,他并未放松警惕:“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开!”
“奴婢……奴婢实在走不动了……”越颐宁声音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竹丛里,“就一会儿……求求大人……”
她状似无意地,将怀中那枚景和宫腰牌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侍卫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越颐宁原本佝偻痛苦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
她根本没用那腰牌分散注意力的计划作为主攻,那只是最浅层的幌子。在侍卫目光下移的瞬间,她已从竹丛阴影中弹射而出,不是扑向门口的侍卫,而是扑向侧前方那汪莲池!
“噗通!”
水花四溅!
“有刺客?!”门口四名侍卫同时厉喝,拔刀出鞘,目光急扫。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越颐宁原本所在的位置和可能袭来的方向,却只见竹丛晃动,人影已失。
而莲池中,越颐宁入水后毫不挣扎,任由身体借着冲力沉向池底,同时手脚并用,在水下向着水榭方向潜游。池水不深,但足够浑浊,掩住身形。
“在池子里!”有侍卫眼尖,看到水波异动,大喊。
侍卫们迅速向池边合围。回廊两端的侍卫也被惊动,向庭院中央奔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莲池吸引的瞬间——
“哗啦!”
离屋子门口最近的一处假山阴影后,一道靛青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正是越颐宁!
她方才入水后迅速潜至池边,借着假山与池边石块的掩护悄然上岸,身上衣物尽湿,紧贴身躯,更显瘦削,却丝毫不影响她动作的迅捷。
这一下声东击西,兔起鹘落,快得超乎所有人反应!
四名门口侍卫,两人已冲到池边,一人正扭头看向池子,只有离门最近的那人,眼角余光瞥见了假山旁的身影,骇然回头,刀才刚刚抬起——
越颐宁已至身前!
她根本不去夺刀,合身撞入侍卫怀中,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狠辣地切在侍卫颈侧动脉处!同时左肘猛击其肋下!
那侍卫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软倒在地。
越颐宁毫不停留,借着一撞之力旋身,已到门前。屋内的人显然已被惊动,说话声戛然而止,传来惊怒的喝问和器物碰撞声。
她抬脚,灌注全力,猛地踹向房门!
“砰!”
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屋内,四皇子魏璟正从桌案后惊愕起身,两名文人打扮的门客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窗边阳光投入,照亮魏璟那张尚存稚气、却因骤然惊恐而扭曲的脸。
越颐宁浑身湿透,靛青衣服深暗如水,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她一步踏入屋内,反手扯过锁链,“哐当”一声将半损的房门把手缠上,隔绝了外面侍卫惊怒的吼叫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目光如冰刃,直刺魏璟。
越颐宁右手一翻,一柄短匕已抵在了魏璟喉前。
“四殿下,”她开口,声音因湿冷和急速奔跑而微哑,却字字铿锵,“想活命,就让你的人退出去!”
冰冷的刃锋贴上皮肤,魏璟浑身剧颤,瞳孔紧缩,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越……越颐宁?!”
屋外,侍卫的怒吼与撞门声已如暴雨般响起,脚步声在迫近。
门内,匕首寒光湛湛,映着越颐宁平静无波的眼眸。
棋至中盘,刀锋相见。
魏璟咬着牙关道:“你不要命了吗?!刺杀皇族是滔天大罪,你以为你今日过后还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
两名门客早已腿软地趴倒在地上,越颐宁的刀尖更紧几分,她也贴到了魏璟耳边,声音沉静说道:“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