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在来景和宫的路上,越颐宁一直在回想着魏宜华出征临行前与她秉烛夜谈的那一场对话。
“颐宁。”年轻的长公主在幽暗的烛光中凝望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没能及时回来,如果你有一天不得已必须与四皇兄对峙,你千万记得一点——”
“用我做你的棋子。”她说,“这个皇宫里,魏璟只在乎两个人的性命。一个是丽贵妃,另一个便是我。”
越颐宁屏息敛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魏璟,宜华她还活着。”
身前被她控制住的人浑身一震,魏璟的反应令越颐宁心中悬着的石块落了地,她继续迅速地说道:“我是秋无竺的弟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进京目的绝不简单。”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向陛下进献的三个预言全都是噩耗,并且全都实现,第三个预言恰恰贻害了边关战事,也断送了顾老将军和宜华的性命。”越颐宁仔细捕捉着魏璟的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因为她要的不是权柄,也不是地位,她要的,是这个皇朝就此终结。”
“但是魏璟,宜华她逃过了天命,我有极大的把握,她现在一定还活着。”越颐宁说,“我入宫到现在还不知含章殿是何状况,但我猜陛下现在已经性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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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华说她了解你,说你不是不分是非之人,这些日子,你对秋无竺下达的无数政令与诸多做派也有惊疑吧?
魏璟一字一顿道:“是又如何?我对她的做法再有疑虑,也轮不到去信任一个举着刀子威胁我的人。”
越颐宁满不在乎地说道:“如果你愿意信我一回,就随我去含章殿,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算到的天命说出来,当着你的面将秋无竺的真面目揭穿。”
“如果我说不呢?”
越颐宁静了一静:“......那就不好意思了,四殿下。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我们就在黄泉路作伴吧。”
魏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这个疯子!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死!”
“那就答应和我做这个交易。”
魏璟死咬着牙关,咯吱作响:“......到底关我什么事?既然你都知道是秋无竺在策划阴谋诡计,为何不干脆去寻她,千方百计混进来把我杀了,你就能阻止她了吗?”
“能哦。”越颐宁轻声应道,不出意料看到魏璟僵住的神情,她目光幽深地盯着他,“因为秋无竺要的是你顺利继位,其他人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东羲皇朝的最后一位君主。”越颐宁看着魏璟逐渐睁大的双眼,平静说,“只要你顺利登基,她就得逞了。而我杀了你,虽不一定能阻止这昭昭天命,却能打乱她的计谋,为宜华争取时间。”
“所以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我和秋无竺算出来的天命,也是我们身为天师,却先后入京干政的原因。”
“她要乱世如期而至,而我要生民免于流亡苦厄,为百姓挣一个天下太平。”
“这也是宜华的心愿。你一定也有察觉,宜华她从某一天开始变得成熟,与你先前所认识的她截然不同,那是因为她重生过。她前世目睹了东羲灭国之景,意外回到现在,她排除万难也要来九连镇找寻我,是因为她早在上辈子便认识我了,知道我能助她一臂之力。”越颐宁望着他已然被惊愕和震撼填满的双眼,竟是笑了,“说起来,我与宜华相处的岁月远不及你,但我对她的情谊绝不比你浅薄半分。”
“我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即便只剩一腔热血,也愿意为这世间抛洒。士为知己者死,她说过愿为我而死,我也能为她抛却恐惧,赴汤蹈火,视死如归。”
舍生忘死,成仁取义。
锁链越收越紧,沉重的殿门被陡然撞开!
殿门在粗暴的撞击下猛地向内弹开,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响!五六名侍卫扑涌而入,刀锋雪亮,瞬间将不大的房间堵得水泄不通。
冲在最前的护卫军统领厉声咆哮:“拿下逆贼!”
“都给本宫退下!!”一声带着惊怒与颤抖的尖喝,骤然压过了侍卫的怒吼。
是魏璟。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瞪着冲进来的侍卫,声音却异常尖利高亢:“你们眼睛都瞎了吗?!没看见这疯子把刀架在本宫脖子上?!谁敢再上前一步试试看?!”
侍卫们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面面相觑,刀刃虽仍对着越颐宁,却不敢再轻易动作。
护卫军统领急道:“殿下!此等狂徒,决不能……”
“闭嘴!”魏璟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看上去完全是一个被死亡威胁吓破了胆的皇子,“你们想逼死我吗?!退出去!都给我退到门外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统领脸色铁青,看着魏璟颈间那寒光闪闪的匕首,终究不敢冒这个险。
他咬了咬牙,抬手喝道:
“退!都退到门外!守住所有殿门和廊道!”
侍卫们不甘地缓缓后撤,刀锋始终指向越颐宁,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房门半掩着,内外形成了短暂而紧绷的对峙。
魏璟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别骗我。”
越颐宁没有回应,手中的匕首稳如磐石,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门外那些虎视眈眈,如野兽般伺机而动的侍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恐的呼喊,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个身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冲过庭院,脸色煞白如鬼,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他显然吓破了胆,竟直直朝着房门洞开的主屋冲来。
“站住!什么人?!”守在门外的侍卫头目立刻横刀拦住,厉声喝止。
那小太监被明晃晃的刀锋一吓,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朝着屋内喊:“殿下!出大事了,宫里走水了!东西各宫无一幸免,全都已冒起浓烟了!!”
……
谢云缨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宫外别院的床榻上坐起来。
此时此刻的她满心震惊。她一开始只是按照谢清玉的吩咐,用直播道具去替他查探了宫中各处的布防,结果没成想刚好目睹了越颐宁挟持四皇子魏璟的一幕!堪称惊心动魄!
她兀自受撼着,放在床边的手却陡然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袁南阶一直守在她身旁,虽然早就得了她的承诺不会出意外,但自从她昏睡过后,还是时刻紧张着,不能放松片刻,直到看到她顺利醒来,神采奕奕的模样,终于能够懈下心来。
他低声道:“云缨,你终于醒了,可有看到什么?”
谢云缨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双眼灿亮:“嗯!”
“我大哥哥呢?他去了哪里?我要尽快把我看到的东西都告诉他!”
“他就在院子里。”袁南阶话刚说完,便见谢云缨一副急匆匆要下床的模样,便抬手仔细扶着她下来了,“你慢一些,不用着急。”
“谢清玉!”
身着玄衣锦袍的人长身玉立在院内,仿若一株雪松。谢云缨一路小跑着过去,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她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清玉侧头看着她说完,紧皱的长眉终于略微松开,他沉吟道:“......看来她们在宫内进展顺利。”
先是成功挟持了四皇子作为谈判和拖延时间的筹码,其次由周从仪手下女官拔起所有宫内部署的暗桩,利用突发的大规模走水来扰乱禁军巡逻,分散兵力。
下一步就是想办法杀入含章殿了,照谢云缨所说,越颐宁应当是说服了四皇子,这也不难......怕就怕皇帝已经苟延残喘,快要撑不住了。
谢云缨一边说着宫内布防的细节,旁边的几个随从官员一边奋笔疾书画图,好不容易说完,谢云缨已经是口干舌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如牛饮水干完,又将目光落在了围在院墙和井边的暗卫,“你已经安排暗卫队潜入宫内了吗?”
谢清玉:“嗯,第一队刚刚离开,我让我的亲卫打头阵,直接往含章殿去,第二队会带着你提供的布防图前去跟他们汇合。”
谢云缨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瞧见了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咦?那不是三皇子魏业吗?”谢云缨看着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的鹅黄色背影,面带惊讶道,“他怎么会在这,而且还在......?”哭?
谢清玉瞥了一眼:“我找人去三皇子府把他请来的。”
“越颐宁孤身入宫,为了这个皇朝卖命,他怎么能好端端待在他的皇子府坐享其成?”谢清玉说这话时,好像又卸去了温和表面,阴翳的目光扫视过去,神色莫测,“我把他找来,将你说的太子去世的真相告诉了他,为的便是让他清醒过来,振作一点。”
“虽然他很没用,但毕竟是皇子,如若他下定决心,好说歹说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面庞,朝这边走了过来。
“谢大人。”魏业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瘦削,眼角一片哭过的通红,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他哑声道,“请允许我随暗卫队入宫。”
谢清玉这才正视了他一眼:“三皇子殿下,你可想好了?”
“我的暗卫队不会分散力量去保护你,他们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职责要尽。宫内现在禁军横行,又兼有火情未加遏制,局势多变,动荡不安,如果你运气不佳,兴许还没能去到含章殿便会交代了性命。”
“即使那样我也甘愿。”
魏业直视着他,比兔子还要红的眼睛,终于褪去最后一丝迷茫与懦弱:“请让我去。”
“好。”
目送魏业与第二队暗卫的身影消失在井道尽头,谢清玉反身叫来一名随官,“京郊各镇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随官搓了搓袖口,汗滴落下来,“回大人,暂、暂未听闻有何消息传回......”
谢云缨看见谢清玉下颌线绷紧,心中涌上一股忧切,转瞬既明。
她用直播道具,理论上也能看到长公主的动向啊!
谢清玉刚欲转身,谢云缨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等等!谢清玉!”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也许……也许能看到长公主现在在哪儿!”
谢清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她,眸中骤然掀起波澜:“你说什么?”
“我以为你的道具有空间限制,只能追踪京城里的人物,难道更远的也行?”
谢云缨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飘远:“咳……那个,是可以的,我之前也试过一次。”
“就是你和越颐宁去青淮赈灾那次。你们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我听到传回京中的消息,就很担心,用道具试了一次,想看看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她剩下的话含糊在喉咙里:“当时越颐宁已经睡着了……我就看到了你……还有那个,咳咳咳......”
谢清玉也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是看到了在青淮山洞中,他情难自禁俯身轻吻越颐宁的那一幕。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耳尖,等到谢云缨抬眼看过去时,谢清玉也半掩着下颌,纵然一闪而逝,也能看出难为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纷乱心绪:“.......算了。”
“那你立即回屋尝试一下。就按你说的做,查探长公主殿下是否平安,所在地距京城多远——此事关乎全局,比什么都紧要!”
谢云缨立刻重重点头,转身便朝着厢房疾步而去,甚至顾不上鞋尖溅上泥巴。
待到她和衣躺回尚带余温的床榻,阖上双眼,屏息凝神后,谢云缨才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长公主。
她已经对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女子有了许多了解,却从未真正与她面对面地相见。
意识在虚空中飞速穿梭,掠过模糊的山川轮廓、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村镇屋舍、笔直延伸的黄土官道……无数光影碎片在感知边缘流淌、湮灭。她全神贯注,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追寻那颗独一无二的帝星。
一弹指,如百年。
忽然间,所有模糊的景象骤然清晰!
毫无遮挡的炽烈天光,在谢云缨睁开眼的一瞬将她包围,狂风呼啸着灌入耳中,伴着金戈鸣响,铁蹄如雷动千山。
谢云缨的视线悬浮于半空,地面上是一支风驰电掣的轻骑兵队伍。
约一千精兵,人人甲胄染尘,斑斑血锈痕迹,胯下战马神骏,喷吐鼻息,马匹的肌肉在狂奔中贲张起伏。这支轻骑正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狂飙突进,身后卷起滚滚黄龙般的尘土。
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赤红如烈焰燃烧,唯有四蹄雪白如云的骏马,一骑绝尘。
马背上之人,身披一副银甲,寒光烁烁。长发紧紧束在头盔之内,只露出半边侧脸,飞卷的朱红衣角如同烈焰,与日争辉。
不是东羲长公主魏宜华,还能是谁?
刹那间,谢云缨快要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淹没!
她几乎想要立即醒过来,去告诉谢清玉,魏宜华不仅还活着,而且正亲自率领着一支显然历经淬炼的精锐,朝着京城方向舍命疾驰,此时已近京畿!
但直播道具的效力还没有结束,谢云缨也只能先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之情。
马匹上的魏宜华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已经率军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却无一丝疲惫,反而满心焦灼躁动,她眼中唯有不远处的燕京城城墙,全副心神都系在前方金红色的地平线上。
眼看着日头已然西斜,魏宜华心中默念,神色坚毅。
快!再快些!
前方道路愈发平坦开阔,远处已能望见京郊村镇连绵的屋宇轮廓。
就在距离最近一处集镇仅有数里之遥时,一道遍布拒马鹿砦的路障跃现,路障后黑压压一片严阵以待的军队,硬生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魏宜华猛地勒紧缰绳,赤焰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止住冲势,身后骑兵训练有素地层层减速。
拦路者约五百人,打的是天子亲军的旗号,甲胄鲜明,刀枪出鞘,神色间带着警惕,显然是在此设卡盘查。
一名头领模样的将领策马出列,目光如刮骨般扫过魏宜华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厉声喝道:“前方禁行!京郊各道戒严,无特令手谕一律不得通行!”
“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下马受检!”
魏宜华双眸微眯。
她并未下马,亦未摘下头盔,只是缓缓策马上前几步。赤焰骊感受到主人的心绪,焦躁地刨动着前蹄。
魏宜华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金令牌,高高举起。令牌正面一个铁画银钩的“魏”字,背面印九爪蟠龙纹。
“本宫乃东羲长公主、边关远征军监军魏宜华。”她的声音并不甚高,却毫无犹疑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与战马的嘶鸣,带着久居上位的沉肃威仪,“见此令牌如见本宫。速撤路障,让开通路!”
“长公主?!”
对面天子军中瞬间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哗!
无数道混杂着震惊、怀疑、茫然乃至惧意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魏宜华身上,连同那枚令牌。长公主魏宜华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的消息,早已通过朝廷邸报和国师预言的刻意渲染传遍燕京城,甚至宫中早已着手预备丧仪了。
此刻,一个已死之人,竟活生生出现在京畿之地?
头领亦是脸色剧变,他死死盯着令牌,想看清头盔下的脸。一路疾行的黄沙尘土模糊了那张姣好的容颜,但那身姿、那气度、尤其是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他心脏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令牌形制似乎无差,但……
他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脸上浮起狠厉之色,声音拔高:
“放肆!长公主殿下数月前便已殉国燕然山,朝廷明诏天下,举哀辍朝!你是何处来的宵小,竟敢仿制殿下信物、冒充天潢贵胄!此等欺君罔上、趁国丧之际图谋不轨之行径,当诛九族!来人,将此獠拿下,死活不论!”
他身后部分士兵闻言,虽仍有迟疑,但还是举起了兵刃。
魏宜华眼中寒芒爆闪,怒极反笑:“好一个‘死活不论’!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我麾下军兵分毫!”
她将令牌高举,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玉交击,铮然作响:“此乃皇帝亲赐、内府督造的长公主监军令牌!见令如见本宫!”
“尔等身为天子亲军,不辨真伪,不听申辩,张口便是冒充、闭口便是格杀,究竟是谁给的胆子?!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受人指使,在此阻截一切欲返京城的忠良?!”
这一声喝问气势磅礴,裹挟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竟让前排几名天子军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正欲强行下令——
“刀下留人!!”
一声清越却隐含金石之音的女子断喝,如同裂帛,陡然从侧后方传来!
又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只见另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袭来,其阵势之悍伟,不弱于这批天子军,瞧着竟是合围包抄之势。
这支队伍衣甲制式与天子军略有不同,更像是京畿各镇集结而来的守卫军。为首的是两名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女子,骑着马飞奔而来。
魏宜华目光一凝,待那两人近了,看清她们的面容时,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她失声喊道:“流德!月白!”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流德和邱月白同样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魏宜华。
哪怕她甲胄染尘,满面风霜。
“殿……殿下?!长公主殿下?!”邱月白最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瞬间哽咽,双眸红彻,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冲过来,却被身旁的沈流德一把按住。
即便沈流德素来沉稳,此时浑身也剧烈颤抖着,她眼圈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才未流下泪来,但那神情,如同濒临冻死之人终于见到了日光。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人是谁,那是她们誓死效忠的主君。
沈流德用力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魏宜华,眼中万千情绪翻涌,随即猛地转向那天子军头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威压:“此乃我东羲朝长公主殿下,千真万确!我京畿东镇防御副使沈流德,愿以性命作担保!”
“尔等胆敢阻拦,还不速速退开!”
那天子军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沈流德和邱月白他认得,是之前京城里颇有权势的女官,虽然不知为何被贬到了这京镇上,但余威犹在,且她们带来的守卫军人数远超己方。
“沈大人,邱大人!”头领咬牙道,“非是末将不信,实在是长公主薨逝的消息朝廷早有明谕!此人身份可疑,在这关头企图闯破戒严的官道,末将奉命行事,不敢轻纵!”
“郑校尉,”沈流德开口,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沉重力道,“我敢问郑校尉,你指认她冒充长公主殿下,可曾依律上前,仔细勘验令牌材质、纹饰、暗记?可曾核对过她的容貌特征、随身印信?”
“若你眼前真是死里逃生的长公主殿下,这‘戕害皇裔’、‘阻挠勤王’、‘贻误军机’的三重大罪,你一个从六品的昭武校尉,有几颗脑袋来扛?!”
她每说一句,便催马向前逼近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砸得郑校尉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涔涔。
另一侧的邱月白未等他喘息,便朗声接口,宛如惊雷疾风:
“郑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邱月白指向魏宜华身后亲卫,“殿下所乘赤焰骊,乃是御马监所独出的皇家贡马!殿下身后亲卫所佩刀弓制式、甲胄纹样,皆是朝中兵部为长公主府亲兵督造的款式!”
她“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烈日下荡漾着刺目的寒光,直指郑校尉鼻尖:“你今日敢动殿下分毫,不必等朝廷三司会审,我今日就以‘谋害主帅、叛国投敌’之罪,率军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郑鹏被被沈、邱二人步步紧逼,冷汗浸透重衣,硬着头皮回道:“末将只是奉上官命令办事……”
“上官?哪个上官?!”邱月白厉声喝断,剑尖又迫近一寸,“戒严京郊,为何不照会我等京镇都尉?为何尔等见到监军殿下不迎反杀?你今日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违制违法,形同谋逆!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郑校尉语无伦次,脸色灰白:“我……”
沈流德趁此机会拨转马头,靠近魏宜华,以仅容二人听闻的声音开口,难掩激动之情:“殿下,您真的回来了!天祖保佑,您安然无恙,太好了!”
魏宜华按住她持缰绳的手,眉头一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在京郊上任职?我离京不过百日,怎会生如此多的变数?”
“我来不及和殿下解释了,总之,皇城现已危如累卵——陛下昨日在含章殿呕血昏迷,根据越大人传来的密讯,陛下已命在旦夕。国师秋无竺把持宫禁,隔绝内外,欺上瞒下,正欲全力扶持四皇子魏璟殿下继位。越大人得信后,已冒死潜入宫中,正竭力周旋,但宫内情形凶险难料,京郊戒严,必是秋无竺为防外援、控扼局面所设之计!殿下,您必须即刻入城,迟则生变!”
魏宜华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流德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却写满坚定无悔的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流德,邱月白!”
“下官在!”
魏宜华:“本宫以东羲长公主之名,命尔二人,即刻肃清道路,镇压一切阻挠!率领所部,护送本宫及亲军将士,全速驰援京城,直趋宫阙!”
“领命!”二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沈流德霍然转身,面对麾下守卫军,高举令旗,声音穿透云霄:“京畿东镇守军听令!长公主殿下奉天承运,历劫归来,即刻回京勤王靖难!凡有阻挠王师者,即为叛国逆贼,立斩不赦!全体将士——为殿下开道!”
邱月白几乎同时挥剑,清叱声响彻全场:“西镇守军!包围此部逆军,解除兵械!弓弩上弦,刀锋外向!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杀——!!!”
上千守卫军齐声咆哮,吼声汇聚成狂暴的雷霆,滚滚碾过京郊原野!他们训练有素地变换阵型,前军如巨斧般劈开拒马鹿砦,驱散混乱的天子军,中军迅速让出宽阔通道,后军刀出鞘、箭搭弦,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残兵牢牢困锁其中。
通路于刹那间洞被撕开一条裂口!
就是现在!
魏宜华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一抖缰绳。赤焰骊感受主人澎湃战意,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嘹亮嘶鸣。
“众将士!”她回身,目光扫过身后跟随自己浴血奋战归来的精兵铁骑,声音激越昂扬,直上九霄,“随本宫——回京勤王,肃清君侧!”
数百亲兵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排山倒海的洪流!在沈流德、邱月白及上千京畿守卫军的簇拥护送下,这支轻骑化为挣脱所有束缚的怒龙,以排山倒海之势,冲破最后关隘,朝着帝京义无反顾地冲锋而去!
尘土蔽日,蹄声撼地,天地为之色变。
也许是感召到了来自远方的长鸣,远在宫城中的周从仪侧过头,望向天际。
晚霞正燃烧得如火如荼,粲然之赤金于广袤天穹弥漫,宫墙巍峨的剪影在一片炽烈天光中矗立着,为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
周从仪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映着那片燎原之火,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灼热与决绝的孤勇,一同吸入肺腑。
她重又旋身,与廊下孑孑独立的孙琼对视。
孙琼半边脸浸在绛紫阴翳之中,已经沉默不语许久。
周从仪心知她已经穷尽口舌,此时此刻,面对始终不发一言的孙琼,心中竟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再度开口:
“孙统领,我读书时,夫子曾教导过我,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始终铭记于心。我今日与您言利,言孙家之存续,言将士之前程,言个人之功过。但我更想与您言义——言为臣者忠于社稷而非一人之忠义,言为将者护卫家国而非助纣为虐之大义,言生而为人不忍见山河破碎、黎民涂炭之仁义。”
孙琼眸光暗沉,忽然道:“周从仪。”
“你来寻我说这些话,难道就不怕你的性命今日折在这里吗?”
周从仪慢慢道:“自然是怕的。但我的同伴也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又怎能贪生怕死呢?”
“……”孙琼看着她,“是越颐宁让你来找我的吧?”
“难道在她眼里,我孙琼是能被三言两语说动的墙头草,是这等慈悲为怀之人吗?”
周从仪回望她:“不。她对我说,孙统领性情坚毅,定然如磐石难移;但她亦说,她知孙统领忠直良善,定不会为奸恶所驱。”
暮色四合皇城,孙琼因这段话再度息声许久,等到周从仪再度听见她的开口,那熟悉的声音里已然带上难言的沙哑干涩:“......周大人。”
“我有一惑,求解与你。当初越大人是如何说动了你,使你这般孤高的人,竟也甘愿加入长公主阵营?”
周从仪并不意外她知道她被越颐宁主动招揽一事,却意外她在此时此地问出这样一个堪称不合时宜的问题。
回忆宛如孟春生发的枝条,再难遏制。
周从仪慢慢开口:“......她对我说,她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问我愿不愿意做根茎。”
嘉和二十二年春,越颐宁朝她伸出手,带着她去见魏宜华之前,问了她那句话。
那是她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所度过的无数个平凡无奇的春日之一,却令她至死都无法忘记。
孙琼:“你回答了她什么?”
周从仪毫无畏惧地迎着孙琼的目光,脸上漾开的笑,那么浅淡,又那么真挚:“我那时不知所措,并没有回答她。”
“但如果,我今日还能活着回去见她,我会亲口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回答。虽微不足言,但她愿以身为泥,以骨为茎,为她们托起清白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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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久等了!要写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这章我本来想说硬着头皮再写7000字写到宫变结束,但我觉得让你们等了太久了,就先发了。我看看下一章要写多少,如果不多就一章,写到正文完太长的话就分两章发出。
依旧30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