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原来玄心小姐也曾经在美国读书吗?说起来我之前也曾经去过波士顿——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当时年轻,接了一份非常不划算的工作,还差点赔出半条命。”
“诶——那还真是巧啊,说不定我和诸星先生几年前也曾经在波士顿街头擦肩而过呢。”
灰蓝色的跑车在国道上飞驰着,车内的气氛轻松又热络,后排座椅上的长发青年语气闲适,十分随意地和前排的玄心空结攀谈,玄心也不拒绝,两个人隔着不近的距离聊得有来有回。
赤井秀一非常擅长把控话题,而且他显然很清楚该怎么利用共同的话题来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顺带获取一点想要的信息。
在对话当中,他“不经意”地透露出了一些关于诸星大的信息。
父母双亡,高中辍学也没有固定的工作,靠着给人跑腿维持生计。胆子大,能力强,什么活都敢接,所以意外有不错的学识和相当有趣的经历。
女孩对他的话题很感兴趣,甚至几乎把她的那个开车的“男朋友”晾在了一边。
只是不知道,这对于他来说是可以继续利用下去的机会,还是可能会招来覆灭的陷阱。不管怎么样,赤井秀一都会继续下去。
“恐怕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那样的幸运吧。”男人他笑着说:“像您这样让人挪不开视线的亚裔女性,哪怕只是擦肩而过恐怕都会让人念念不忘。但也说不定,那个时候我们曾在不同时间走进过同一家咖啡馆,呼吸过同样的空气,遇到过同一个店员。”
“但比起过去的那些擦肩而过的缘分,现在能这样和您说话才是最大的惊喜。”
少女被他的话逗笑了。
车里的空气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欢声笑语,另一半则阴云密布。
在第三次试图插话失败之后,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情况比他想象当中更加不妙,那个叫诸星大的男人意外地非常难缠。
从一上车开始,他就在刻意地和玄心空结搭话,而且还专门选择了和美国有关的话题,将他这个没去过波士顿的【现役男友】排除在话题之外,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诸伏景光也没想到这家伙上来就这么火力全开不留余地。
所以这个男人外什么不能乖乖地和他的轮椅一起坐在后备箱里呢?玛莎拉蒂的后备箱不是很宽敞吗!
诸星大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或者说,他是带着目的来接近组织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应该算是诸伏景光的同行。
但诸伏景光明白,在这种环境下,因为对方是同行就惺惺相惜毫无疑问是无比愚蠢的念头,事实上,在卧底的世界里,最危险的就是同行。
他们的思维模式相近,所以更容易看穿彼此的心思,他们的立场相近,所以凑在一起就容易形成更大的漏洞——更不用说,很多时候,在危机关头下,为了保全一个卧底,往往需要牺牲掉另外一个卧底,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牺牲的一个,很多时候,出卖来自其他势力的卧底这种案例不知凡几。
他和诸星大之间就是这样的对立关系。
所以从理智上来看,去协调自身和诸星大之间的关系并么有什么意义。他当然不介意诸星大这样的同行存在,如果井水不犯河水的话,他也不会主动去做破坏对方计划的事,但对方已经送到他眼皮底下了,他也没好脾气到心甘情愿地给别人做嫁衣。
所以他必须得近水楼台地把控好玄心空结的态度。
——毕竟她才是这场“比试”当中拥有决策权的人。
此刻的少女半侧着身子,视线朝她扫的时候,倒是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正脸。但她完全没有看他,脑袋顶着座椅靠背,视线却是偏转着往后排座位看,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诸伏景光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
“说到咖啡……”
空气安静了一瞬,诸伏景光总算找到了机会,再次试图加入话题:“今天早上的咖啡豆换了新的,就是之外我们在店里看到的那个新品种,你感觉到有什么差别了吗?”
玄心空结眨了眨眼,视线自然地回到了诸伏景光的身上。
看起来,在她和FBI闲聊的过程中,有些小猫咪也坐不住了呢。
而公安先生并不比后排的那位FBI逊色,也飞快地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
话题一路从咖啡扯到了前一天的晚饭,又跳到了房间里的香薰、被单的花纹、空了的调料罐、还有接下来想要添置的食材——完全就是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示他和她之间的绑定关系嘛。
也不知道公安先生在说这些的时候,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玄心空结想着,有点想笑。
她轻舔了舔唇角,想起公安先生今天早上做的火腿三明治。
味道很好。
他的味道一向这么好。
*
有了诸伏景光的加入,车内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热闹了。
前面的人说一句“今天早上的三明治怎么样”,后面的人就会接一句“我记得波士顿X区有一家不起眼的小三明治店味道很棒,不知道你尝过吗”,后面的人来一句“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很适合野营”,前面的人就会接一句“我为今天的野营专门准备了食材和特制酱料,等会儿到了营地可以来一顿不错的烧烤”。
忽略掉夹杂在中间的火药味,玄心空结毫无慈悲地在中间拍着手笑道:“哎呀,看到你们两个相处得这么愉快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语塞,不过隔着倒镜隔空对视了一秒,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很好,至少让她愉快的目的达到了。
*
车子缓缓驶入了野营场的停车场。这会儿正是下午最暖和的时候,灼热的阳光洒在柏油铺成的停车场的路面上,暖和到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初冬的时节。
停车场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间,车门拉开的时候,玄心空结眼尖地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似乎闪过了一道人影。
那是个身材很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破烂的T恤,头上顶着棒球帽,下面压着一头有点惹眼的红头发。
玄心空结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
“怎么了?”诸伏景光察觉到她动作的停顿,顺口问了她一句。
“不,没什么。”玄心收回视线,唇边衔起一贯的笑,随手甩上车门:“看来另一辆车还没到,我们先去野营场里占个位置吧。”
这样说着,垂下的视线刚好扫过车内,隔着车玻璃,她对上那对望向她的绿眼睛,那双眼里似乎依稀透着意味深长。
*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事。
玄心空结强烈怀疑自己认识那个红发的男人,如果事情是她想的那样,或许会有点麻烦,不过也只是有一点麻烦而已,她并不太想因为这种小事影响自己野营的心情。
一个星期之前,琴酒给了她一份资料,告诉她这个男人上了组织的灰色名单——意思是,虽然他目前还是组织成员,但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对他有调度权和处决权。
名单上的人玄心空结倒是姑且还算了解。
凯文·斯蒂尔曼,底特律街头出身的一个混混,因为狡猾又擅长调配一些致幻类的药物,在十五年前被组织吸纳,作为组织最底层的外围成员。
这家伙能力一般,倒是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癖好,也因此非常不受人待见。
事实上,他这次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在放任自己的那些小癖好的时候玩脱了。
他在底特律引发了一起轰动全美的连环虐童杀人案,也因此被FBI盯上。FBI对他查得很紧,甚至一度差点摸到组织,于是那个成员在组织的安排下从美国偷渡逃来了日本。
这家伙基本已经失去了在组织里立足的空间,只是如同一个即将报废的零件一样,随时等待着别的成员压榨掉他最后一丝的剩余价值。
玄心空结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十岁那年,她刚刚到美国的时候,在去波士顿之前,曾经在底特律的据点生活过两个月。
大约是她那副柔弱又可怜的亚洲人偶的长相激起了那个男人恶心的兽性,在她抵达底特律的第三天,男人就像是条闻到尸体味道的鬣狗一样凑了上来。
然后被时年十岁的玄心空结当场送进了急救室。
没用的废物才会只盯着看上去比自己更弱小的猎物下手,所以玄心空结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斯蒂尔曼这个家伙根本一无是处。
她对这样的家伙着实没什么兴趣,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野营场地遇到一个看上去很相似那家伙的人——
如果是那样,麻烦的可就不止是那家伙本身了,旁边的那个FBI也可能成为影响这次野营体验的主要原因。
毕竟FBI最开始似乎是追着那个逃犯来的这里。
这可真是麻烦。
趁着诸伏景光往营地搬行李的空档,赤井秀一果然摇着轮椅凑到了她的跟前。
脸上的表情虽然不显,但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试探——
玄心空结顿时就觉得有点烦了。
FBI不读空气的时候是真的完全不看一点眼色,不去给搬东西的诸伏景光帮忙就算了,还非得扯着她问一些无聊的话题。
她只是来野营的,完全不想在这个时候增加工作量。
玄心空结也不知道斯蒂尔曼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她敢保证,如果他敢破坏她这次野营的心情,那么她一定会让他有来无回的。
赤井秀一也一样。
*
宽敞的SUV在停车场挺稳,四个孩子就像是球一样连成串地从车里掉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铃木园子,她一手拉着健太,另一只手朝着玄心的方向卖力挥动着,嘴里兴奋地打着招呼。
健太跟在她身后,表情显然有些不自在。再后面是同样兴奋却姑且还有些矜持的毛利兰和一脸百无聊赖坠在最后的工藤新一。
随后下车的两个工藤家的大人倒是比那个小鬼看起来兴致勃勃多了。
诸伏景光立刻换上了温柔又和善的笑容,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工藤一家还有孩子们打招呼。
铃木园子立刻元气满满地举手回应,接着偏头看向另一边坐在轮椅里的赤井秀一。
“哇、玄心姐姐真的好厉害,居然还带来了另外一个大帅哥!”
玄心空结绕到赤井秀一的轮椅后面,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俯身,笑眯眯地对园子说道:“这位是诸星大哥哥哦。直接叫大哥哥可能会有点怪,所以叫诸星哥哥就好。”
“诸星哥哥的腿受了一点伤,不太方便行动,不过身体虽然不行,但头脑依然灵活呢——所以接下来,跟哥哥互帮互助,一起让野营更有趣地进行下去吧?”
“好耶!”园子兴奋地举起双手:“我会好好照顾好大哥哥的!呐,小兰还有健太君也会的对吧?”
被点名的毛利兰小脸有些泛红,一双漂亮的眼睛止不住地往赤井秀一的方向瞟,但也还是非常富有责任感地认真点头:“嗯、我也会努力的。”
一边的工藤新一明显对这样的场景嗤之以鼻,双手抱在脑袋后面,一脸兴致缺缺地瞥着这边,原本似乎是想跟园子唱反调,毕竟到哪里也没有让小孩子照顾大人的道理——
但当他抬起眼皮,往赤井秀一方向看的时候,却是猛地怔住了:
“啊——!你是那个时候的……”
*
空气有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工藤新一的话音落下之后,在场的几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暂停了一切动作。
诸伏景光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朝着诸星大的方向飘去。
诸星大的脸上只有一种茫然和困惑,但诸伏景光觉得,这实在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伪装。
因为小孩子是没有理由说谎的,而工藤新一会在这个地方认出这个男人,很大概率不是巧合。
——毕竟、促成这个场面的人是樱桃白兰地,而同样的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不是吗。
工藤新一,小说家工藤优作和曾经名噪一时的女演员工藤有希子的儿子,显然是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孩子,所以他不太可能与“诸星大”这个身份有过任何的交集。
所以毫无疑问,工藤新一那孩子指向的只可能是他的真实身份。
亏他还绷得住表情啊。
诸伏景光收回了落在诸星大身上的视线,心情在同情和幸灾乐祸中间微妙地摇摆了一下。
下一瞬,收回的视线对上了少女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并不是专门看向他的,视线大概也只是偶然间在扫过周围的时候撞上了他的。因为在视线交错的时候,她脸上愉悦的表情似乎是出现了一瞬略显意外的怔愣。
只是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或者说那原本就是他的错觉?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样的表情曾经出现过。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心思微微有些浮动。
事实上,之前这一路上,包括刚刚下车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其实都并不算热络——至少和诸星大比起来不算热络。
这样的态度让他曾一度微微有些慌,他担心她是真的喜新厌旧,他害怕自己会真的失去竞争力。
但现在,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是不是可以认为……
她对那位诸星大的关注,只是为了这样的场景呢?
作者有话说:
秀一:危!
Hiro: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