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发现玄心空结不见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晚了。
树林里的光线本来就昏暗,日头开始下沉的时候,林子里便黑得格外明显。
周围都是陌生的树木,也不见其他的人影,这样的情形让原本还兴致满满的小姑娘顿时有些慌了。
“健太君……我们好像、和玄心姐姐走散了。”
健太倒是比园子更了解现在的情况。他们的确“走散”了,不过这并不是意外,他知道樱桃大人是发现了什么才主动离开的,留下来的他任务当然是保护园子。
所以——
“没、没关系的。”小机器人笨拙地开口安慰那个陷入慌乱的女孩。
“不会有事的,玄心姐姐、会、会来找到我们。或者我们可以、可以先回营地,她肯定也会回去的。”
听他这么说,园子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园子方向感一般,刚才玩得又太过投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营地在什么方向,也不知道有多远。
逐渐黑暗的树林就像是可怖的怪兽,将两个小孩子吞没在中间。
一阵风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也让小姑娘陡然吓了一跳。
她尖叫着抱住了健太的手臂。
男孩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侧头就看到了身边小姑娘凝了雾气的眼睛。
“健太君,还没到吗?天好像快要黑下来了……”
小姑娘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元气,甚至还带着颤。
她害怕了。
怎么办?
如果摆在面前的是凶恶的敌人,健太会很清楚该怎么办,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安慰一个泫然欲泣的小姑娘。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拍她的后背,支吾了半天,也只挤得出几句干巴巴的“你别怕”“别害怕”话来。
放在这样的场景下,那样的安慰实在太过苍白。
园子真的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玄心姐姐,玄心姐姐她去哪儿了?怎么会突然消失呢?一点痕迹都没有,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
“呐……健太君,我们还能找到玄心姐姐吗?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对方的体温可以通过皮肤的温度感应系统传递到中央处理器。那是属于仿生人的触感,和人类的不太一样,但又有些类似。
少年的动作有一瞬的卡顿,无机质的皮肤下面,电流的运转似乎有些异常。
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地抬起手,将园子抱着自己手臂的胳膊推开了一点:“……能的。”
他说:“我们可以先回营地,玄、玄心姐姐大概……她找不到我们应该也会回去看的。”
园子的眼睛微微张大,她看看健太,又看了看自己被推开的手。
嘴角撇了又撇,凝聚在眼角的水渍终于像是断线的珍珠似的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健太顿时慌了手脚,却不太明白少女为什么会突然哭出来。
“园、园子酱,你别哭、你别哭啊……真的,真的不会有事的,我可以找到回去的路,我能带你回去,真的,你别害怕。”
“可人家就是害怕!”园子放下擦眼泪的手,抬眼看一边手足无措的少年:“健太君大笨蛋!”
健太懵了。
“我……”
“跟老师一起出去远足过马路的时候,因为很危险,老师都会让两个人互相拉着手的。”
“这里、这里很危险吧,这里只有我和健太君了。”
“要是我们也走散了,可怎么办呀?”
*
怎么办呀,如果连他们也走散了的话可怎么办呀。
健太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只能按照园子说的,牵着她的小手,顺着山路继续往前。
天色的确开始变暗了。
时节已经入冬,这个时间的白昼其实很短,叶缝间漏下的斑驳的影子镀上了血一样的赤金色,让原本就萧条的环境看起来更加可怖。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可机器人怎么会有心呢?健太不知道自己此刻那种杂乱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园子的手很软,她的手心不会像孤儿院里那些日常经受训练的孩子一样布满伤口和茧,那是生活在平常世界当中的孩子拥有的柔软。
健太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和园子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他的一切都开始于一个谎言。
他不知道樱桃大人让他上学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为了获得什么东西,或许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但对于他来说,能去学校,能认识园子这样的孩子,是他短暂的生命里最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不久之前,他依稀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在稍微遥远一点的地方,他还依稀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浅淡的血腥味。
树林里正在发生一些属于“他们的世界”才会发生的事。
那是园子永远也不该触碰到的世界。
他得保护园子不受那个世界的侵犯,他得,将园子好好地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因为园子这样的普通孩子,进入他们这边的世界会变得非常危险。
也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那个谎言维持下去,他才能作为南风健太,而不是一台机器,在学校里存在下去。
如果这样的时光能一直延续下去的话就好了,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和伙伴们插科打诨,每天都开开心心地过着刺激却不惊险的日常。
他第一次有了这么多伙伴,他第一次不用只是在旁边看着,而是可以真正走进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学习,一起玩闹,一起探险,一起参加这种野营活动。
他太喜欢现在的生活了,他太喜欢了。
可他这样的存在,连人类都不是的存在,又有什么资格像人类一样说喜欢呢?
*
园子是副安静不下来的性情,又或者是因为这会儿山林里没什么人迹,安静下来委实让人害怕,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小姑娘的嘴巴一刻也没停下。
一边的健太不善言辞,园子说上十句,他至多能接上一两句,但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原本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氛围倒是真的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
园子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混合着手背上沾的泥土,有点花,健太几次张嘴想提醒,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于是最终把提醒咽回了肚子里。
只是在看着破涕为笑的小姑娘的时候,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翘了些。
眼睫轻轻颤,她的样子在脑海内成像。健太私心将那张影像保存了下来,藏在处理器当中的一个小小的隐藏储存空间里,那里藏着的全部都是他和伙伴们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是他作为“人类”的,最好的珍藏。
可他来不及分神去欣赏自己的“珍藏”,就收到了一条新的指令。
信息流传入脑海的时候,南风健太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作为一台机器,他其实并不需要通过其他终端来接收信号,所以他随身携带的通讯设备都是用来伪造社会身份的摆设,真正重要的信息,樱桃大人从来都会直接传入他的大脑里。
而这一次的信息内容是——
【斯蒂尔曼朝着你们的方向去了,别做多余的事,那是我的猎物。】
*
一分钟之后,健太看到了那个红发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很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破烂烂的,像是刚从垃圾场里爬出来,但那双暗色的眼睛里透着仿佛被血色浸满的凶光。
他背后背着一杆步.枪,另一只手里拖着什么东西。
健太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磨得不像样子,黑色的头发如海藻般拧成扭曲的弧度,顺着深红的液体垂落或贴在皮肤上。
那个人被头发遮着,分辨不清面孔,但健太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玄心空结,樱桃白兰地。
怎么会……这样?!
*
在看清健太和园子之后,斯蒂尔曼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啊哈——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这个混蛋女人带着的两个小杂种。”
他扬起手,随手将手里看起来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女人甩在了一旁。
女人落在地上,动也没动,像是失去意识的人偶。
斯蒂尔曼用枪托在她的身上杵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啐了一口。
他承认这家伙有点厉害,顶着药性发作愣是撑了将近一分钟,但那又怎么样,她没能在一分钟之内杀了他,所以最终胜利的依然是他不是吗。
他被女人狠狠地打了两拳,早年那种屈辱的感觉又重新被唤醒。
他不想放过这个让他屡次受挫的女人,他发誓要把那些屈辱和绝望加倍地还到她身上。
她现在似乎晕过去了,不过没关系,要不了多久她应该就会醒过来,因为他使用的麻.醉.剂用量不多,但致幻剂的量可不少。
游戏总要在醒着的时候做才有意思不是吗,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大可以找一些余兴项目,就比如说——这两个被女人带来的小鬼。
斯蒂尔曼兴奋极了。
哈哈,这两个小鬼不就是那个女人带来的吗。男孩看起来身上没几两肉,看着就不像能打的样子,女孩更是一副普通人的模样——别说,那个女孩还挺漂亮。
斯蒂尔曼暗道自己运气不错,今天这场狩猎绝对是他有生以来最酣畅的一场。
他向那个躲在男孩背后的小姑娘伸出手。
小姑娘抽噎着,瑟缩着往后躲,对,就是这样,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来吧,来吧,来让他满足吧,来让他——
在他的手触到小姑娘的衣角之前,动作就被不合时宜地挡下了。
斯蒂尔曼的脸色一沉,看着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瘦小的男孩。
“别碰她。”男孩的声音很小,还没到变声器,听起来软绵绵的,像是奶猫一样没有一丁点的威慑力。
想要英雄救美?那也要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才行吧。
斯蒂尔曼再次露出了狞笑,他从背后取出了那杆枪,朝着男孩瘦小的身体狠狠地抽了过去。
“健太!”
空气中响起了女孩的尖叫。
这样的声音对于斯蒂尔曼来说简直就是最美妙的乐章。
他用的力气很大,保守估计应该能抽断那小崽子的几根肋骨。
但出乎意料的是,男孩的身体还牢牢地钉在原地,甚至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少年的手臂依然张着,牢牢地将小姑娘护在身后。
“别碰她。”
他又说了一句。
哦?
所以这小子果然还是经受过组织训练的吗?居然这么能扛。
斯蒂尔曼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又一次举起枪。
*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在斯蒂尔曼再次举枪想要对男孩抽过去的时候,健太背后的那个少女的动作突兀地顿住,接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斯蒂尔曼不知道,健太也不知道,少年一脸惊愕地伸出手,去接那个身体瘫软下来的少女。
也是到了这个时刻,健太才赫然意识到,方才那个瞬间,掠过鼻尖的血腥味似乎格外地强。
他愕然抬起头,于是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女人,樱桃白兰地,缓缓放下了举在半空中的手,握住了垂在身侧的刀。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方便这位小姐看了,健太。送她离开,把诸星大控制起来,然后回来清理战场。”
*
冰冷的,嘶哑的声音,仿佛让空气都颤栗了起来。
此刻的玄心空结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个人类,而是一个嗜血的修罗。
健太从来没有见过玄心空结受这么重的伤,她的肩上,手臂上,还有大腿上,被利刃划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皮肉沿着伤口向外翻着,流淌出的鲜血将衣服的毛边黏黏腻腻地糊在了一起,看起来诡异又狰狞。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做出了一个似乎是笑的表情。
可那笑容如此恐怖,像是疯狂的小丑对着舞台下惊恐的观众那种诡异又欢愉的笑。
她没有看健太一眼,提着刀,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红发男人的身上。
红发男人猛地回过神来,再次举起那杆麻醉枪。
他没想到玄心空结会在这个时候爬起来,他没想到她居然还能有力气。
啊,她的确没什么力气了。
被药物侵蚀的身体几乎不受支配,如果凭她自己的力量,恐怕根本追不出这么远的距离。
所以她放空了大脑,任由斯蒂尔曼将她一路拖到这里,趁着这段时间,稍微适应了一下现在的身体,积攒了一点力量。
【他是我的猎物。】
健太深刻地理解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男孩犹豫了一下,看着怀里陷入昏迷的女孩。
惊惧的表情还未褪去,那只小手还无力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得保护她。
这是他的任务,这是樱桃大人的命令。
他得保护好她,这是……她的愿望。
于是他抱起园子,退开了一步、两步,退出了战局的范围,接着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可他离开了,樱桃大人要怎么办呢?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的、独自面对一个持枪歹徒的樱桃大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他不是怀疑樱桃白兰地的实力,也并不敢违背她的命令,他也曾经亲眼见过她顶着伤直冲敌阵,把试图阻挡她的所有人都杀得片甲不留。
他只是……有些担心,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所以一之濑先生,拜托了,拜托您去帮帮她吧。”
“这个时候能靠近她的,大概只剩下您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