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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信任与背叛(五)

作者:灼东云 当前章节:12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3:00

公安先生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个称呼对于足够敏锐的人来说可以暴露很多信息。

比如之前在米花署的那一次,因为玄心空结一直在用假名称呼诸伏景光,所以伊达航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诸伏景光在进行一项必须要隐藏身份的秘密工作,而她是工作过程中接触到的人。也因此,伊达航会自然而然地和他还有她保持安全的距离。

但现在,她叫的是他的真名,当着他曾经的两个同期的面——这意味着,她会以“诸伏景光认识的人”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面前。

而且像“Hiro”这种亲近人才会使用的昵称就像是一种暗示,告诉萩原和松田,她和他们一样都是他亲近的人。

这也意味着——

站在这里的人是松田和萩原的好友“诸伏景光”,而不是那个在高楼上架着狙击枪打在他们身边的“一之濑光”。

这是可以的吗?

现在的他还可以作为“诸伏景光”出现在旧友的面前吗?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就是这家伙吧!”松田阵平在一边兴奋地嚷着:“这次是我赢了,今天晚上的饭就由Hagi你来请咯。”

“怎么样,难得遇到,我们的景老爷要不要也来加入啊?反正今天晚上这家伙请客。”

虽然已经入职一个月了,但松田这家伙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收敛的意思,还和在警校时候一样闹腾。

萩原研二在一边熟练地勾住松田阵平的肩膀,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别闹了小阵平,打扰人家约会可不合适哦。而且——”

好看的桃花眼往边上一瞟,带着笑意地落在了玄心空结的身上:“女朋友桑看起来完全就是未成年的样子诶,我们一群男人拐她出去喝酒,总觉得是在犯罪。”

“就是说啊!我老早就想问了,Hiro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才几个月不见居然就堕落到要对高中生出手了吗!”

“……”

“那个……”

玄心空结在一边弱弱地举起手,插、入话题:“我已经大学毕业了。”

“而且、我和Hiro之间,是我先动的手。”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旁边漏出了萩原研二的笑声。

“……噗。”

*

三个人聊天的气氛刚好,只有诸伏景光一个人有些僵硬。

这样下去明显不行,可贸然打断也不行。

现在的玄心空结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危险性,只是和他的两个朋友寻常地谈笑风生,但如果他强硬地制止,说不定反而会让事情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风险太大,他不可能贸然行动。

所以怎么办?

她表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眼神里尽是无邪的渴求,她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在上面蹭了蹭:

“Hi~ro、难得遇到朋友,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我们就一起去喝一杯吧。”

诸伏景光垂下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伤。”他说:“医生说了,你这段时间都不该喝酒。”

“诶——”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垮,语气也变得懊恼了起来。

“可是只是不能喝酒,又没有说不能去居酒屋嘛。”

她的身体微微退开了一点,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摇晃着:

“Hiro、你就这么不想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吗?”

“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你一点嘛、我不会占你朋友便宜的,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我保证。”

拒绝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

诸伏景光想,她一定是只妖精,是只能够拿捏人心的妖精。

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谎言,可连在一起就是在骗人。

他明知道她是在骗人,可是当那些话酥酥麻麻地流淌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根本就无法抗衡。

那是胁迫吗?还是真的乞求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她的面前,他只能选择顺从。

*

萩原研二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诸伏景光的异常。

他原本就擅长和人打交道,加上诸伏景光是和他朝夕相处那么久的伙伴,又有警校时期的前科在,所以在他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萩原研二的雷达一下就动了。

那并非恋爱时被亲友抓包的忸怩与羞赧,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回避什么?

他不方便见他们吗?还是他不想让他们接触到……她?

初任课的课程结束之后,他们被派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之后就没怎么刻意联系。

萩原记得诸伏最开始派属的单位跟伊达班长一样是某个警署,至于后续具体工作情况是什么样,他也没特意打听过。

所以过去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做什么呢?

恋爱?还是……别的什么?

萩原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诸伏景光旁边的那个姑娘的身上。

是个挺活泼可爱的普通小姑娘,娃娃脸,乍看之下甚至让人有点怀疑他的同期是不是在犯罪。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顾虑,因为这姑娘待人接物的时候很是干练,并没有少年人的青涩。

该怀疑的并不是朋友的道德水准,而是这个姑娘本身。

她和小诸伏之间的关系,很像恋人,却又不完全是恋人的氛围。

之前的细节姑且不论,单看眼前的这场小聚会。

小诸伏明显是抗拒的,可她偏那么坚持——这好像已经超过了正常恋人间“任性”的范畴了?

像是一场交锋。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出于不想让好朋友为难的考虑,或许在这个时候主动推辞掉这场邀约才是合适的做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边的松田阵平却抢在了前面一口应了下来,完全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或许应该提醒小阵平读一下空气?或者干脆简单粗暴地把人拖走会比较方便?

睁着眼想着,松田阵平那边却忽然给了他一个眼神。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萩原研二立刻就理解了对方在打什么算盘。

小阵平这家伙还真是……

萩原研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松田阵平并不比萩原研二迟钝。很显然,他也察觉了某人的异常。

但也就是因为清楚,所以他才会这样做。

小诸伏这家伙从之前开始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来扛着。

之前读警校的时候,他就一直想背着其他几个人,独自调查十五年前父母遇害的案件,然后因为过于巨大的压力,吃不下也睡不好。

现在他们从警校毕业了,各自去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他仿佛又变成了那样。

是工作中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不想他们插手的理由不外是两个,要么是涉密,客观上不可以由他们插手,要么是有危险,主观上不想让他们介入。

大家都是警察,涉密的内容自然不会深入纠缠,但如果是后者的话——

那小阵平不想退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诸伏景光虽然表现出抗拒的意思,可那个小姑娘却坚持向他们发出邀约。这样的状况在他们眼里看来就像是一张挑战状。

以松田阵平的性格,面对这样未知的挑战,当然只可能会迎难而上。

去弄清楚小诸伏在面对什么麻烦,去弄清楚那个姑娘在搞什么名堂。

他就是这样只会踩油门的家伙。

所以作为亲友,萩原研二觉得,自己跟在旁边跟着也是挺必要的,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拉一把手刹。

漂移虽然危险,但只要能度过难关,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定都是荣誉的勋章呢。

萩原研二想。

那就跟上去看看他们的这位景老板的现状吧,说不定有什么地方也是他们能帮得上忙的。

他们是同期的好友,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的兄弟,在工作和生活当中互相帮助和扶持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这么说的话,前几天有人给我推荐了一家附近的居酒屋,好像也有无酒精的饮料提供,一起过去看看吧?”

*

萩原研二说的那家居酒屋就开在路边,装潢不错,但这会儿人不算多,也可能是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座位是一个半开放的和式隔间,四周是榻榻米和软垫,地中间是张方桌,桌下被架空,可以用来放腿,倒是免于拘谨地跪坐。

三个男人自然把避开上菜口的里侧位置让给了玄心,落座之后,萩原十分贴心地把菜单递了过去,问玄心空结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玄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了菜单,说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食物,还是让熟悉的人来做决定比较好。

“不过……如果有樱桃酒的话,倒是可以来一点。”

她说着,眨眨眼:“不是给我,是给Hiro。”

“这样啊——”萩原的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那,一杯樱桃苏打,给我们的景老爷,我和小阵平就还是生啤酒好了,至于玄心酱的话……可必思、乌龙茶,啊,这里不是还有樱桃果汁嘛,玄心酱会比较喜欢这个吗?”

“诶,那就拜托了。”玄心空结乖巧地回答。

压桌的小菜送了上来,萩原也拉开了话题,熟悉他的松田时不时地在一边捧场或者拆台,而玄心空结很快便和两个人打成了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几乎要觉得她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犯罪组织的成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而已。

她今年才二十一岁,如果她不是樱桃白兰地,那么这样的生活,或许原本就应该是她的日常。

小腿被人轻轻巧巧地勾了两下,诸伏景光愕然侧头,就看到小姑娘一脸促狭地向他扮着鬼脸。

避开对面两个人的视线,她悄然对他说了什么,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似乎是——

“キスしたい。(想吻你)”

心脏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刮过。

杯子里苏打酒的气泡缓缓上升,然后在晃动的液面上翻开,混进小酒馆的热闹与喧嚣当中。

紧张的神经仿佛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没有那些让人困扰到辗转反侧的话题,也没有立场的对立,没有那些勾心斗角。

就像是平常人那样,工作结束之后,三五好友坐在一间普普通通的小酒馆里,点一些味道不好不坏的小菜和酒,聊一些不痛不痒的生活琐事或奇异见闻。

等夜深了,就带着浅浅的醉意,和恋人在街头走过,吹着微凉的夜风,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就这么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他偏过头,就看到那个姑娘正在认认真真地剥着盐水毛豆。她会将毛豆一颗一颗地剥好码进勺子里,然后再一口吃掉。

把豆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她会满足地眯起眼睛,露出惬意的神情。

这个时候,她的视线忽然朝他的方向偏了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触,动作各自顿了一顿。

如果她不是组织成员的话,如果他们是在普通的校园或者工作当中遇到的话,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些无法逾越的天堑的话——这样平静的,普通的日常,说不定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了。

诸伏景光这样想着,忽然又觉得有点可笑。

没有这样的如果吧。

那是玄心空结本来的样子吗?他不知道,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她的众多伪装之一。

所以就算她不是组织成员,就算她不是现在的身份,或许他们的日常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要的不是什么虚妄的如果,他要的是确定的现在和未来。

*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可真是能干啊,才几个月不见吧,居然闷声不响地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坐在诸伏景光对面的松田阵平单手撑着颊侧,另一只手扶着生啤的杯子,看向对面人的表情多少有点促狭。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赔笑说没有的事。

“切。”松田阵平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在酒精的作用下,青年原本冷白的皮肤上稍微染上了一点艳丽的颜色,虽然没有到醉的程度,却也多多少少有些微醺的感觉了。

这种状态下的松田阵平说话比平时还要直来直去。

“又是这副表情,你这家伙啊,果然又是遇到了什么难搞的麻烦事了吧?”

眼下那两个人借口去洗手,先后离了席,桌边只剩下了他和诸伏景光两个,于是青年也就不再把这样的问题憋在心里,而是索性直接问出了口。

“从在警校培训那会儿,你这家伙就是遇到什么问题都想要藏着掖着。工作上要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东西也就算了,但是事情都摆到我们眼前了吧,是那家伙在主动挑衅我们,如果你这家伙瞻前顾后地说什么不想我们卷进去,不想给我们添麻烦的话,我绝对会忍不住对你这家伙的脸上来上一拳的。”

被完全戳中了想法并且已经隐约感觉自己脸上仿佛被招呼了一拳的诸伏景光:“……”

对面的青年把手里的啤酒杯拍在桌子上,趾高气昂地扬起了下巴,完全是一副自信又嚣张的模样。

“我们那个时候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小事情吧?五个人凑在一起,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嘛,虽然现在只有我和Hagi,算是低配版,但你也别小看我们两个啊!”

“你在工作里具体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是不知道,不过总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吧,小道消息的调查也好,或者是和炸.弹有关的事情,还有什么琐碎的跑腿杂用,我们随时都任君差遣哦。景老板。”

诸伏景光看着他这副样子,怔愣了许久,然后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这可真像是松田你会说出的话呢。”

手腕悬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转着酒杯,诸伏景光的心情忽然前所未有地轻松。

尽管他不可能主动向小阵平他们透露关于卧底的事,更不可能透露关于公安的任何消息,但如果是他们的话,搞不好真的会在某些地方成为他的助力也说不定。

他的同期可不是什么只会等着人来保护的单薄符号,是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救下被困的教官、可以通过里应外合的配合解决掉持枪的便利店抢劫案、可以把车开上天、可以随身带着工具徒手拆掉炸弹的厉害家伙啊。

“到时候——就拜托了。”

“嘁,到这种时候还要说见外的话。”

松田阵平伸出筷子,从诸伏景光的筷子下面抢下了一荚毛豆,然后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不过说起来,那家伙是你的同伴吗?还是上司之类的,喏,就是那个小姑娘——说起来你这家伙果然还是对人家有心思吧?从刚才开始眼神就一直像是有钩子一样地挂在人家身上。”

“简直太明显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一顿,手里正在剥的毛豆从豆荚里滚落到了碟子中,砸在堆在里面已经几乎要成小山的豆子上面,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碗底。

松田阵平又啧了一声,摆出一副被现充酸掉牙的表情,单手托腮将筷子伸向别处。

“不过……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我之前还见过这家伙来着,喏,就是之前闹得很大那个车站事件。”

“……嗯?”诸伏景光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点。

“就是山口诚的那次啦。”松田阵平说:“那次我和Hagi刚好路过,遇到有人在那边装了弹射传单的那种烟花筒,明显是被安排好的。”

“我以为对方只是想要搞臭那个议员的名声就没多管,谁知道他们居然会下死手。我和Hagi差一点就抓到那个犯人了,结果还是让那家伙给跑了。”

“后续我们本来想要向上面申请调查来着,但是你也知道,这种事上面肯定要封锁消息,那几天领导天天拎着我耳朵说让我别搀和,真是烦死了。”

“就算是机动队,我也是警察吧!调查案件怎么就不是警察该做的事了?”

“关键那些人能把事情解决也就算了,明明就一直放在那里耗着,就是不让我们插手。”

说到这儿,松田阵平气呼呼地捋了一把自己头顶的卷毛。

“那些老东西拦着我也就算了,要是你这家伙遇事儿也只知道避着我们,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分寸这种东西我就算再学一百年都学不会,我只知道,只要能把问题解决掉就行了吧!”

*

玄心空结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正看到萩原研二倚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抽着烟。

袅袅腾起的烟雾缭绕在青年的周围,让那副帅气脸孔上带着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青年的眼珠稍稍转动,视线便投向了她这边,看清了来人是她,萩原研二当即站直了身子,将指端的烟掐灭,收了起来。

“玄心酱。”

“啊,是萩原先生。”玄心空结见到他,便收住了往座位走的脚步,转而朝着萩原的方向走去。

“这边烟味稍微有点重哦。”萩原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自然给少女让出了一个方便说话的空间。

“还有啊,刚刚我就一直想要说了呢,‘先生’这样的敬称就不用了吧。”重新找好了位置,萩原研二复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女,轻轻笑着道:“虽然比玄心酱年长那么一点点,但我是小诸伏的同期嘛,玄心酱既然是小诸伏的恋人,和他一样直接叫Hagi也是没关系的哦。”

这样说着,青年闭起一只眼睛,抛了个魅力十足的Wink。

“Hagi前辈。”玄心空结乖巧地改了口。

萩原研二没再去计较“前辈”这样略显拘谨的敬称。

眼前的姑娘在交谈的过程中很是活跃,但在细枝末节处,又总是拿捏着分寸,她熟练地把控着和所有人之间的距离,简直就像是事先计算好了一样的,让人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那条线。

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在交涉方面姑且也算是高手了,但是在和她对话的过程当中,居然也出现了几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被对方牵着走的情况,这家伙的技巧简直强大到有点恐怖的程度。

这样的家伙,恐怕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果然还是和小诸伏的工作有关吧?

因为一些原因伪装情侣……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这种展开,不过从两个人互相看过去的眼神来判断,大概也还是相互喜欢的吧。

——虽然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一些隔阂,或者应该说是误会?

但两个人的视线交触的时候,那种氛围根本没办法有第三个人插.进去。

那或许是感情正在疯狂蔓延的暧昧期。

萩原·虽然母胎单身二十三年但是拥有不错的天赋以及丰富观察经验的情感大师·研二如此定论。

既然如此……

就稍微给同期好友的恋爱之路添一点油吧。

*

“玄心酱之前有说过想要了解小诸伏的事情来着吧?”萩原研二又靠回了身后的那堵墙上:“嘛,我们的小诸伏可是个很不错的家伙哦,性格温和,又擅长照顾人,什么事情都能打理得整整齐齐,而且料理做得一级棒——玄心酱应该也知道吧,小诸伏的料理可比今天的店里好吃的多呢。”

“作为恋人的话,小诸伏应该是非常可靠的类型。不过……”

青年稍稍顿了顿,接着垂下头,笑出了声:“这样说简直像是在背地里说人的坏话一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啊。”

“哇,Hagi前辈你真是,在这种地方吊足了人的胃口,然后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吗?”少女微嗔。

青年抬起头,露出那对好看的桃花眼。

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表情稍微认真了些许。

“那家伙有时候对自己可不太好呢。”

“遇到什么问题都喜欢藏在心里,有麻烦的事情也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很少会去主动依赖别人。思虑总是很重,如果不强硬地直接去问的话就不会吐露真实的想法,还经常会勉强自己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这一点稍微有点让人担心。”

“所以有的时候果然还是得费心关照一下才行。”

“嘛,作为一个外人,我是没什么立场去对你们恋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指手画脚啦,但是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可以获得幸福哦。”

萩原研二稍微顿了顿,偏过头,又朝玄心空结眨了眨眼:“玄心酱,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

幸福……什么的。

听到这个词汇的时候,玄心空结稍微有一点失神。

事实上,她不太能理解这种抽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诸伏高明曾经跟她提起过,说是希望她能获得幸福,希望他们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或许那些平静而安逸的日子里她感受到的东西就是幸福?

她不确定,没人会告诉答案。

但不管那究竟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她无法停留在那样的幸福里,更不可能把那种虚假的安逸当成是愿望。

她的人生当中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幸福的权利。

她不会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这样的怪物怎么可能像人一样幸福呢。

但好在她也从来都没有渴望过幸福。

虽然偶尔也会有点好奇,想知道幸福的人到底该是什么样。

少女轻轻笑着,维持着她在萩原研二面前演出的那副活泼的形象,认真点头,回答道:“是啊,我当然希望能让景光君幸福,也希望自己可以幸福。”

姑且这么回答了,这是一般人会做出的回应吧。

她维持着这副虚假的,几乎是正常人的样子,和他们一起经历着那些普通人会经历的日常。

但她终究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她会将诸伏景光拖进深渊,在此处的短暂停歇也不过是一次意外的放纵而已。

她和他们不一样。

“唔……说起来的话,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

萩原研二收回视线,仰头抵着后面的墙壁,然后仿佛自嘲般地轻轻笑了笑:“玄心酱给我的感觉其实和小诸伏有点像。”

“很温柔,也很独立,不太会依靠别人,反而会把人笼在自己的羽翼里,是那样英雄(Hero)一样的存在哦。”

“但这样其实是会比较辛苦的吧。”

“所以刚刚说的那些,放在玄心酱的身上说不定也适用哦。”

“恋人之间果然还是要坦然地相互依靠吧?”

*

玄心空结看着那个倚靠着墙壁的大男孩,心情一时间有点微妙。

这是她此前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类型,不管是在村子里的圣女玄心空结,还是在组织里长大的樱桃白兰地,都没有遇到过一次像萩原研二这样“正常”的人。

是的,正常。

年轻而充满朝气,带着一腔正义与热血,对待朋友真诚又热情,交流的时候会带着种特别的细腻。

他会和松田阵平插科打诨,会对诸伏景光表达关心。

这样的一个如太阳一样的大男孩,原本其实应该已经死在之前那场爆炸案里。

他知道自己曾经面临着那样的死劫吗?

或许他知道,又或许其实知不知道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机动队的队员,整天处理的都是同样的事件,所以时常要经历那种命悬一线的惊险刺激。

但现在他还活着。

玄心空结忽然觉得,让他这样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那天心血来潮地处理掉了那个炸弹犯,庆幸她没有在那条黄昏铺满的街道上一时冲动地杀死他们。

为什么呢?

明明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不是吗?为什么在看到他的生命力的时候,她会忽然感觉到如此庆幸呢?

刚刚在餐桌前,在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

她看到诸伏景光笑了。

那是种松弛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尽管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是威胁,但在同期的身边,在和好友们一起围到餐桌前的时候,他是快乐的。

他们在餐桌上聊了很多。

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插科打诨,时而会抓着对方的痛脚相互揶揄,话题的内容也是天马行空的,上一秒还在聊最近的天气,下一秒就聊到了最近新发售的车型,还有这段时间热映的电影,甚至还会跳到小家电的维修和保养上。

点点滴滴的琐事拼凑起寻常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柴米油盐,也能过得很热闹。

玄心空结几乎要被这样的气氛吸引了。

这是他们的生活,肆意地活在阳光下,平静又喧嚣。

她想,这样没有阴谋算计的平淡生活,好像也挺好。

不过玄心空结不会做出“如果自己是普通人”这样的假设,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变成那个样。

可她缩在怪物的躯壳里,却开始有些艳羡那些普通的日常了。

为什么能如此快乐呢?

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呢?

为什么能如此幸福呢?

那些终将毁灭的、易碎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魅力呢?

如果她当时没有控制住那颗炸.弹的话,那么这样的日常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可就是因为如此易碎,所以才格外让人想要呵护,是这样吗?

人类最伟大的世界就是去小心翼翼地守护触手可及的幸福——是这样吗?

*

“抱歉,玄心酱,我有点自说自话了,如果冒犯到你的话,还请你多原谅啦。”

萩原研二冲着她摆了摆手。

“嘛,不过其实我怎么看对于玄心酱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你和小诸伏能好好相处,互相照顾,一直幸福下去,就比什么都强。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结婚的话,说不定我和小阵平能有机会给小诸伏当伴郎呢。”

“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

“小诸伏的事,就拜托咯。”

*

离开居酒屋的时候,外面已经入了夜,时间有些晚了,于是几个人就在店门口道了别。

回去的路上,玄心空结如先前一样牵着诸伏景光的手,在居酒屋里那副活泼的伪装还没有完全褪去,她的脚步格外轻快,嘴里还哼着不太成调的曲子——那是萩原研二之前提起的,以前听诸伏景光用贝斯演奏过的曲子。

诸伏景光偏头看着她,看着那道轻盈又愉快的身影。

她遵守了她的诺言,她没有对那两个人做任何事,也没有透露出任何不该透露的信息。

她仿佛真的进入到了“诸伏景光的恋人”这个角色,她把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好。

真是熟练的演技啊,熟练到仿佛不知道操练过多少次一样。

那么……大费周章地做出这种扮演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一次并无意义的心血来潮吗?

*

月色漫过枯枝的梢头,洒在少女的脸上,哼歌的声音忽然停了,她转过头,用那双被月色点亮的眼睛看向他:

“景光。”

她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想着,这次带你回去之后就把你锁起来,免得你像今天这样到处乱跑。”

“之前在据点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被人盯上了,现在很危险,所以干脆关起来比较方便。你是我的情人嘛,在我想要更换之前,如果你被其他人欺负了,我是会很困扰的。”

如此说着,她踩着月光的影子,在路上轻轻地一跳一跳。

身形轻快的像是寻常在路上跳房子的小孩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响。

诸伏景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是想说,你想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护我吗?”

“或许吧。”

她又跳了一下,背后的黑发在空气中扬起,又很快散落。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想有别人欺负你是真的——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毕竟你还在怀疑,入侵据点的人是我派出来的吧?”

“我没有。”诸伏景光说。

她的行事风格随意,但每次都姑且有些目的性,如果只是为了将他抓回去,那么她完全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

所以大概不是她吧。这次他想要试着如此相信。

玄心空结笑了。

“你学乖了啊。”

“明明之前还在怀疑我安装那些炸.弹的。”

脚步顿住,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的游戏还在继续,公安先生,但或许我们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游戏规则。”

“接下来我会考虑给你提供一些情报,关于组织,还有那些在你背后搞小动作的家伙。”

“我可以给你指出敌人是谁,我可以放你去做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扫除身边的危险——”

“这是魔女的承诺,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相信还是怀疑你可以自己决定。”

*

月色清清冷冷地泼在她的脸上,交杂着路灯的橘黄色,织色的光与影让那张清丽的面容仿佛镀了一层滤镜。

菖蒲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暖也很明亮,眼睫轻轻抖动,在那两道映在瞳中的浅浅影子上也洒了金粉。

因为方才她和Hagi同时消失了太久,他有些不放心,所以事后也偷偷找了Hagi试探,他问萩原刚刚她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萩原研二将烟叼在嘴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个好姑娘。”

“或许相处起来会毕竟困难吧,因为她自己好像也在学习和别人的相处方式呢——但学习本身也是一种温柔吧。”

温柔……吗?

这是最擅长和人相处的萩原研二给她的评价。

组织的成员,玩弄人心的魔女。

在萩原的眼里,却是一个“温柔”的孩子。

或许吧,或许的确是这样吧。

所以、偶尔试着去相信她,相信魔女的承诺,说不定也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我……”

见他表情发生了变化,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狡黠。

她一步跳到了他的跟前,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

“骗——你的。”

“你真的信了吗?”

“怪物口中的谎言你真的会相信吗?”

“公安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

沉默。

少女略带恶意的话让诸伏景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一向这样,在人几乎要相信的时候选择釜底抽薪,用恶劣的姿态把对方的感情团成团,踩在脚下蹂.躏。

可是她这样恶质的行为,反而印证了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实”的,是她拼命想用恶劣掩盖的真实。

至于她为什么要用那种丑恶来掩盖真实?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是怪物,是魔女,是恶徒。

她以为她是那样,所以她需要那样的伪装。

“如果……”

诸伏景光闭上眼,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腰际,于是贴近的两个人像极了在路灯下拥抱。

“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相信你。”

“那不是因为天真,玄心。”

“是因为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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