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年的声音扫过耳侧的时候,有一瞬间,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胸腔仿佛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占据。
值得相信的……人?
多可笑啊,一个正义的公安警察,对她这样一个犯罪分子,这样一个怪物说她是可以相信的人。
他相信她什么?
他能相信她什么?
是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相信吧。
那些好听的话前面都有一个前提,那个前提叫“如果”。如果相信。
看,公安先生原来也这么会骗人。
好吧,那就别信吧,那就在猜测中让这场游戏继续下去吧。
她不在乎,她才不在乎,反正她又不是非要消灭组织的一个,反正她又不是想要拯救世界的一个。
怪物不需要信任,怪物也不需要安慰。
怪物不会变成人类,她也不会在他面前假装出人的样子——他是她的情人,在他面前,她就是要寻找最愉快最放松的状态,她才不伪装,她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这副恶劣的怪物的样子。
“你要试试那种‘如果’吗?拿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拿你的那些朋友当赌注。”
“反正不管怎么样,游戏都会继续。公安先生,你唯独没有选择退出的权力。”
*
那就将游戏进行到底吧。
诸伏景光想。
更换了规则之后,这场情人之间的信任游戏似乎比从前对他更有利,而在这场游戏当中,他似乎也可以挖掘到更多需要的信息,来拼凑出一条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相信魔女的蛊惑又怎么样呢,就算是与虎谋皮又怎么样呢,总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是不会有结果的。
为了想要的结果,为了想要守护的“正义”,他需要决断,需要更勇敢一点。
“所、以、说——”松田阵平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他又提起了山口诚的刺杀案:“那个时候我们明明都已经碰到那个犯人了吧。就算没看到脸,但那家伙的身高、身形,还有动作的特征,我和Hagi看得一清二楚,唔,还有那个人手里的武器也很特别,拿这个当线索的话,说不定早就把凶手缉拿归案了。结果就是因为上面人的插手,事情到现在都一点进展都没有,我都想和Hagi找班长一起去私下解决这件事了!”
“嘛、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是上面的规定嘛。”萩原研二在一边给嘴角挂着啤酒沫的松田阵平递了一张纸巾。
“什么鬼规定啊!我们几个人打破的规定还少吗!”松田阵平一拍桌子:“之前的那些事情,哪次不是违规解决的!但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嘛。”
“Hiro你这家伙要不要也加入?还有那个金发混蛋——啊,说起来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松田阵平撑着脸,跟对面两个犯人认真商量起了抓犯人的事。
“破案这种事情,失效也是很重要的吧,一天到晚总被那些有的没的耽误事,搞不好会错过很多机会呢。”
“就好像是拆炸.弹一样,越是害怕它,不敢下手,就越不可能战胜它,抱着必死的决心直接上手去做,至于后果什么的——”
“管他后果是什么呢。”
诸伏景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不愧是松田啊。
*
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警校的时期,跟同期一起进行实战演练的时候了。
有时候是模拟人质救援,有的时候是模拟突入,总之是一些特定场景下的攻防战。
一般来说,在进行这种训练的时候,一个小队的成员总会先在一起分析一下情况,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进行突入,然而松田阵平第一次参加这项训练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战术这一项,而是提着装备,直接进了现场,一边战斗一边调整节奏,最后的成绩直接刷新了该项成绩的记录——
这样做的结果当然被教官狠狠地骂了一顿。
回去松田阵平特别不爽,大骂鬼佬死脑筋。
“就算制定了再周密的计划,在实践过程当中也未必不会发生意外吧?”
“反正都有风险,只不过我选的方法风险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不管是百分之三十也好,百分之五十也好,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有成功或失败两种选项。”
“做好可能会失败的觉悟,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胜利冲刺——说白了,问题的本质不就是这样吗?”
*
这样说也没错,问题的本质就是这样。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总是做得缩手缩脚,所以行动才迟迟没有进展。
还不如干脆大胆一点。
比如……
菅原正弘的那个案子。
既然担当的人是班长的话,那么,或许他也可以从这个方向稍微努努力。
再比如说,面对他怀里的这个小魔女的时候——
*
公寓里没有点灯,健太没有回来,屋里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在,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走廊的灯光投进黑暗的玄关里,在地面上投射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玄心空结迈上了玄关的半级台阶,却没有再往屋里走,而是突兀地回过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结果正与背后往里走的诸伏景光撞了个满怀。
肢体的碰触让体温在两个人中间震荡,她迟疑了一下,没有退开,而是就势抬起双手,环住了青年的脖颈,仰头啄上他的下巴。
防盗门在背后缓缓关上,将地面上铺开的一方暖色的光也彻底剪碎,于是屋里便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悄然将呼吸变得炽热。
于是诸伏景光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之间仿佛回荡着某种比平时更灼热的气氛,那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争斗。
想要侵占对方的领地,想要剥夺对方的呼吸,冲锋的号角被吹响,两边的旗帜都鲜明。
玄心空结想将青年推到背后的门板上,可失去玄关这半级台阶的助力,她的身高会让她在这场交锋中轻易地落入下风。
于是她打算换一个方向,把她的猎物困在墙边。
脚下才撤了半步,身前的男人便分毫不落地欺身追上。
诸伏景光趁机迈上了玄关的台阶,微微弯下身子,几乎将少女娇小的身形整个包裹在了身前。宽大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攻势比方才还要强。
少女的眼睛愕然张大。
原本环着他的手臂因为高度的变化自然落在了他的肩头,她蜷起手指,手臂微微发力,似乎想要撑开一段距离,好让自己重整旗鼓。
“你……”
半个音节才从唇边漏出,便被新一轮的攻势彻底化了去。
只剩下了一点融在呼吸里的细碎的轻哼。
后背已经抵在了墙上,少女彻底被青年的手臂困在了小小的一方空间里。
唇齿间缠绕着的这个吻是樱桃味的。
*
之前在居酒屋里的时候,玄心空结在酒单上看到了樱桃苏打酒,就自作主张地替诸伏景光点了,让他替她尝尝。
诸伏景光没说什么,倒是松田阵平在一边打趣说这种酒苏打酒喝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味道。
松田阵平说得也不算错,苏打酒的度数的确很低,和蒸馏过的白兰地没法比。
但它到底也是酒,在热烈的温度下,却也足够将空气彻底烧灼起来。
黑暗当中,玄心空结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她也并不需要看到他的表情,在这种时候,一切都好像可以交给身体的本能。
先前的疾风骤雨渐渐地转轻,换成了浅浅的摩挲与试探。
他磨蹭过她的嘴唇,接着,吻过下巴和耳根,顺着下颌的轮廓吻上了她纤长的脖颈。
她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肌肉有一瞬的僵硬。
那像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她不愿意吗?
可明明是她让他成为情人的,是她开始了这段关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抗拒呢?
她果然是个孩子,是个对大人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所以在触及这种陌生的领域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不安吗?
那他应该停下,停在这个尚且安全的距离,停在这个不会让彼此太受伤害的时刻。
交缠的吻出现了一瞬的空隙,青年的呼吸掺杂在其中。
下一瞬,她又反客为主地发起了冲锋。
直白的回应。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
继续下去也是可以的吧。
*
阵地自然地发生了变化,从狭窄的玄关到了卧室。
巨大的落地飘窗只被薄薄的纱帘遮挡,城市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河透过窗纱,为这间位于二十层的房间里点起昏暗的光。
少女的长发如墨一样,泼开在微微有些凹陷的床单上。
她看着他,那双菖蒲色的眼睛里映着朦胧的星光。
手臂撑起的距离并不大,隔着薄薄一层空气,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体温。
再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触碰到。
身体叫嚣着渴求,以至于诸伏景光不愿意更多地去思考这样下去是正确与否。
这是新的阶段,这是新的关系,这是新的游戏规则,是她自己说的。
游戏已经开始,他再没有停下的理由了。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捧着他的脸颊。
他想低头吻她,却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一阵阻碍。
她看着他,就这么用那双菖蒲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诸伏景光微微有些发怔,因为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被点燃的炽热,而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是……什么?
“景光。”她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拇指的指腹轻轻地在眼下的皮肤摩挲,柔软而灼烫的触感,仿佛给烧得正旺的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
于是原本就有些混沌的思考变得更加混沌。
“这副样子……还真是。”她声音很轻,带着轻轻的颤抖,像是在叹息一样。
“也只有你会这样了。”
她的脊背稍稍用力,身子撑起了一点,就这么吻上了他的唇角。
她这样做的时候,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一眨不眨的,好像生怕他跑掉一样。
诸伏景光不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但他的内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安的躁动,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那就像是在身体里敲响的警钟一样,感觉很不好。
他听到她在轻轻地笑。
下一秒——
就像是在应验什么似的,少女的吻忽然加重了力道,有点尖锐的犬齿嵌在唇角的皮肤里,一瞬的痛感让人格外清醒。
于是诸伏景光清晰地听到了她的下一句话:
“知道吗。”
“现在的你看起来跟他一点也不一样。”
*
……他?
动作完全僵住了。
那些埋藏在记忆当中的碎片在这一刻一股脑地在脑海里乱窜。
健太说过,她前一年曾经有过一个交往的对象。
伏特加说过,她曾经和一个警察交往过。
这些事情他都听说过,但她从来都没有流露过任何与那有关的情绪,所以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忽略掉了这些关于过往的碎片——
反正已经过去了,反正就算问她,她也肯定不会说。反正她身上值得调查的地方很多,也不必非得顺着这个方向查起。
每当他想要调查这些事的时候,这样的念头就会不自觉地窜入脑海里。
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理性的判断,还是一种逃避。
至于在逃避什么——在她开口提及这件事的时候,那样的念头就完全无处遁形了。
她有过一个爱人,她有过一段看起来很幸福的时光,哪怕只是镜花水月,是一碰就会破碎的肥皂泡沫,也是他,是他们无法企及的地方。
他有点嫉妒。
不,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及另外一个男人的事情。
他简直……简直嫉妒得要发狂。
“他……?”诸伏景光开口,他想要抑制声音里的颤抖,可那些细微的抖动就像是因为炽热的体温而有些沉哑的嗓音一样,根本无法掩饰。
“……是你曾经的那个恋人吗?”
还是问出了口。
“是啊。如果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恋人吧。”
落在颊侧的双手略过耳后,重新又揽上了他的脖颈。
接着,她向后躺了下去,他被她扯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跌落到她身上。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我偏偏会选择把你留在身边吗?”
柔软的手掌揉进他后脑的发丝,却是强硬地按着他贴上她的颈窝。
“这是魔女透露给你的第一个秘密,景光。”
她声音很轻很轻,衬得周围的空气格外安静。
她说:
“高明。”
“我之前那个恋人的名字是,诸伏高明。”
作者有话说:
锵锵!
我终于写到这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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