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身上的气场在一瞬间变得格外强,让诸伏景光想起他第一次和她交锋的时候,在和她交手的十数秒里感受到的强烈威压。
她像是一个君临天下的暴君,会将所有忤逆她的人一并碾碎,没有容赦,没有垂怜,只有嗜血的暴虐。
那是,属于犯罪者的樱桃白兰地的气场。
即使并不是被审判的一个,诸伏景光还是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这像是一种威慑,像是在提醒他,现在他是站在她身边的一个,但如果他输掉这场游戏,如果他在她眼中失去了价值,那么说不定就会变得和这个椅子上的可怜虫一样。
是这个意思吗?
诸伏景光转过视线,看着那个来自FBI、化名“诸星大”的青年。
身材高瘦的青年被整个固定在了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背后,胸口,腰腹,还有小腿都被皮质的绑带紧紧的勒着,连带着衣料几乎一起嵌进了皮肉。
男人的一条腿上有伤,被夹板固定着,也因此和另一条腿没法完全并在一起,错位地排列在那里,微妙地有种扭曲感。
他脑袋垂着,原本扣在头顶的长发不见了,卷曲的额发和后面黑色的长发一并顺着他的动作低垂下去,因为疏于打理,看起来有点凌乱。
在听到少女的声音时,青年慢吞吞地抬起脑袋,像是一台略有些生锈的老旧机器人,动作带着不自然的滞涩感。
低垂的发丝向左右两侧散开,露出了那张比之前更加苍白而消瘦的脸孔,还有嵌在那上面的,如同狼一样的绿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并未被这样困顿的现状磋磨,依然泛着明亮的光泽,里面的情绪如深海一样,非常平静,但也正是因为过分平静,在那副憔悴容颜的衬托下,竟然透出了几分让人脊背生寒的森冷。
诸星大目光直直地锁在了玄心空结的身上,唇角微微勾起,甚至几乎带上了一点笑态。
“玄心小姐。”
声音是嘶哑的,似乎是很久都没有被浸润过了,支撑着声音的气息倒是姑且还算稳,只是十分微弱。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值得你动这么大的火。”
“还是……”
这样说着,他的目光朝诸伏景光的方向掠过:“是一之濑先生说了什么吗。”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沉着气试图破局,拉人下水,混淆视听,然后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诸伏景光不由得重新开始审视起眼前这个男人了。
能被派来当潜入搜查官的FBI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但,很遗憾,这样是没有用的。
这不是一场审讯,也不是一场拷问,她需要的并不是真相。
如果一定要给这里发生的一切做一个定义的话,那么这更像是一场——处刑。
*
少女眯起眼睛,将手里的皮鞭反握,垂落的鞭尾拖在地上,她用硬质的鞭鞘轻轻托起了诸星大的下颏。
她似乎是笑了。
“是吗?你那么聪明,也会不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那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诸星先生。营地有三个来自FBI的探员,他们在无人区纵火,引起整个营地混乱,导致野营的管理员不得不组织营地所有的人进行紧急疏散,如果不是警察及时赶到,那么现场一定还会乱得更久,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事,营地里有那么一两个人失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不是吗?真是可惜。”
“啊,还有树林里的那六个。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居然派了这么多人盯梢,是觉得斯蒂尔曼会和我有什么交情?嗯,结果就是因为你们的插手,才导致斯蒂尔曼钻了那么大的空子。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该由你来负责。”
长发男人的脸上适时露出了迷茫的神情,可玄心空结却并不给他申辩的机会。
“别说你不知道,诸星先生。我来这里不是跟你玩这种猜谜游戏的。”
“或者我应该叫你另一个名字,才能让你更清醒一点?FBI的赤井秀一搜查官。”
赤井秀一的表情凝固了。
*
情况比他想象当中的更严重。
从被健太关在这个地方开始,赤井秀一就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是野营的时候试探的意味太明显了吗?还是因为工藤新一的话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但那些话都不能当成决定性的证据,就算对方有所怀疑,他也准备好了充足的话术为自己开脱。
这原本就是作为潜入搜查官的基本技能。
但她不是怀疑也不是试探,而是直接的,笃定地叫出了他的本名。
这玩笑开得可有些大了。
要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赌她没有证据吗?
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对方会出现在这里、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和他说话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赤井秀一看了看她手里的那条带着倒刺的皮鞭,毫无疑问,强撑着一口气只会让他自己吃苦头。
说到底,对于对方来说,确认他是否是FBI这件事其实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利益,在那之后的事情才是他们追求的。
犹豫的时间只有一秒钟。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略过了脑内的思考过程,长发男人的嗓音沉了下来,开口。
——如果不是因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话,赤井秀一想,那么这会儿他就不应该在这里坐着,而是应该陈尸在不知道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
这里是犯罪组织,不是审判的法庭,那些法外狂徒定罪并不需要有实质性的证据,很多时候,只要有一丁点的怀疑就足以成为一个人的催命符。
人命在这里一文不值,像“诸星大”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更是如此。他还能活着,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丁点价值。
足够了,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足够了。
或许是想从他手里拿到什么关于FBI的信息,又或者是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别的好处,但不管是什么,只要对方对他有所求,就可以被他拿来当成制衡的筹码。
情况糟糕透了,但他还没有到绝路。
“我想要什么?”她露出了有些好笑的表情:“说得简直就好像是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一样。”
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的是戏谑的冰冷,翕动的嘴唇吐出的话满是嘲讽。
“当然,能和你这么可爱的女人谈成一笔交易,对于我来说是荣幸。”赤井秀一的声音沉而缓,带上了一种近乎诱.惑的磁性。
“抛开立场不谈,玄心小姐,我其实很欣赏你的演技,还有能力。输在你的手里对于我来说至少不是一件不堪的事。”
“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让人甘愿付出一切的魔力。”
直白到不加掩饰的恭维与谄媚。
赤井秀一自己也很清楚,这种程度的恭维并不可能博得对方的信任。
那话说得轻浮而缥缈,并不足以取信于人,但如果配上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眼神,还有他现在这副可怜的外貌呢?
他一向不介意将自身所具备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他要的从不是她的信任。
他要的东西远比那更有价值。
女人既然是那个组织的成员,是他的任务目标之一,在组织内有着很高的地位,有着相当不错的话语权。
所以——
赤井秀一的视线虚虚地越过少女的身体,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身上。
一之濑,他和玄心空结之间更像是一种由她支配的强制关系,既然她有这方面的爱好,那么他当然可以。
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脸颊。
是她手里的鞭子,缓慢的,配合着她那只被皮手套包裹着的手掌的动作,像是爱抚一般,但鞭子上的倒刺在他的皮肤上刮起一层鲜艳的痕迹。
她有些强硬地托起他的脸:“赤井先生,你在看哪儿?”
“这种时候还要去看别人,你对我就那么不上心吗?”
“柿子可不能光捡软的捏,他是我选中的人,就算你想爬,情人的这个位置也已经没有空缺了。”
……被发现了。
赤井秀一心下一沉。
卑劣的算计根本没有可以发挥的空间,女孩比他想象当中的更加可怕,而他从头到尾做的那些功课都没有任何收效。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聪明又能干的FBI先生,这里是我的主场,你的生与死只是我一句话的事。”
“不光是你的生死,还有你那九个倒霉的同伴,还有你MI6的母亲,你在日本读国小的妹妹,你的那个将棋新秀的弟弟。”
“你看,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
赤井秀一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收敛起了先前那种作态一样的可怜,换上了和内心更相符的阴沉神色。
“这是威胁,你希望我为你做事?”
“你当然可以把它当成是威胁,我只是在陈述我所知的事实,赤井先生,你要弄清楚一点,不是我需要你帮我做事,是你要用自己的能力,向我交换你、还有你的同伴、你的家人们活下去的权力。”
“你是聪明人,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犯罪者没有什么道德和底线,杀人只不过是日常的游戏。”
“我能用的棋子很多,是你运气好,我才选择了你,这是单方面的支配与压榨,不是双向的交易和赠与。”
“你不是无可替代的,在我这里,任何人都不是无可替代的,现在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间了。”
“选我,还是选地狱。”
赤井秀一眯起了眼睛。
到了这一步,他似乎已经束手无策了。
只能做出选择了吗?
那么至少在那之前,他还想要做一件事。
“那他呢?”他问。
“如果在你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那么你背后的一之濑先生呢?”
就算是为了日后埋下伏笔也好,在这里,说不定可以稍微挑拨一下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
……他?
突如其来的发问真的有一瞬间将玄心空结给问住了,因为她的确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视线当中突然多出了一对暗沉沉的猫眼,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赤井秀一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也跟着下意识地转过了视线。
而视线尽头的那个男人,那个目睹了她和赤井秀一交涉全程的男人,此刻正在看着她。
她没必要回答那个问题,她没必要回答一个俘虏的问题,甚至没必要对这样的问题做出一丁点的思考,但是在她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大脑和身体仿佛都擅自动了起来。
沉闷的视线像是什么重物一样,透过她的瞳孔直击向心房。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和你没关系。”
那和赤井秀一没关系。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她来说似乎很有关系。
可这样的答案原本不应该有任何的迟疑不是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这是她在很多年前就发现的真理。
所有人都是孑然一身,即使有相遇也一定会有分离,或者说相遇就是为了分离。如果不能习惯那样的迭代,那被那些过去困囿的生活得多无趣呢?
她是在和赤井秀一谈判,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放在诸伏景光的身上也适用。
包括那一句,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就像诸伏景光一点一点地取代了诸伏高明在她身边的位置。
还有心里的位置。
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将两个人放在心里比较了,因为她和诸伏景光经历的很多事情,在高明的身上都没有参照。
他早就已经没办法用“很像高明的替代品”来诠释了,他和哥哥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他是她现在独一无二的情人。
是她……很喜欢的诸伏景光。
只是现在很喜欢,只是现在独一无二,只是这样的,她一直这样想。
或许在未来的有一天,有比他更有趣的玩具出现,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可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现在的她无法想象,她无法想象未来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获取快乐。
她现在拥有的所有快乐都是他给的。
她不太能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能比诸伏景光更好。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应该还是有的,可是,在她有限的时间里,有机会遇得到吗?
末日降临的时间在一点点地迫近,或许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也不会再遇到一个比诸伏景光更让她喜欢的人了。
那,和他走到世界消亡的那天,是不是也算一般人口中的“永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