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存在残酷的真相,也存在甜美的谎言。
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几乎要将自己完全沉浸到这样的氛围当中了。
但虚妄的梦境并不会维持太久,他们中间隔着一道门,跨不过去,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跨过去。
车子慢悠悠地开出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狭小的空间里,仿佛依然留存着些许暧昧的氛围。
玄心空结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全然没有为之前的那句无心的告白负责的意思。
她心情不错地坐在副驾驶上,指挥着诸伏景光把车开去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那家超市的外面刚好有一家还不错的商场,可以添两件厚实的衣服。
眼下的时间已经临近正午,太阳出来之后,外面的气温其实比早上要高出一点,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给人一种今天其实并不冷的错觉。
但那只是假象。
只要一走进背阴处,冬日的冷冽便会毫不容情地将人整个吞没。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两个人拎着食材出了超市,回到车里。
跑车的发动机启动,发出悦耳的轰鸣,接下来似乎应该就是回到家里,解决今天的午饭问题。
玄心空结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单手撑着脑袋,贴在颊侧的几根手指轮着敲了几下:“先不忙回。”
“嗯?”诸伏景光不解。
“去这个地址。”玄心空结说。
*
车子开进了陌生的街道。
诸伏景光并不太清楚她要去的这个“米花町2-21号”究竟是个什么所在,直到车子停下,他看到了那座阔气的院落的外墙上挂着的那枚写着“工藤”字样的门牌。
诸伏景光顿时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个在野营场地的晚上,那个时候,他抱着受伤的玄心空结准备从小路撤离,结果遇到了想要来寻找他们的工藤优作。
那个时候,他稍微给了那位冒失的工藤先生一点警告,让他退回到安全范围内。他倒是说过事后会给工藤先生一个交代,但是这两天事情乱成一团,他根本就抽不出时间。
所以那个时候的是被她发现了吗?
不然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来这里做什么?”诸伏景光压下心里泛起的一点紧张,如此问。
“有些事需要他们帮忙。”玄心空结说。
“你要把他们卷进组织的事情里?”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收紧,音调提高了些。
“是的。”少女点头,承认得非常干脆。
这样的坦诚反而让诸伏景光微微怔了一下,在他来得及说什么之前,少女已经将头转了过来:“警察先生,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我也很乐意帮你一起把他们隔绝在外面,毕竟一般人除了拖后腿之外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不过他们并不是什么一般人。只要组织存在,他们就逃不掉。”
诸伏景光的眼神暗了下来。
但玄心空结并不打算过多地跟诸伏景光解释工藤家和组织之间的渊源,毕竟工藤新一在七年后会被组织开发的药物变小,然后成为摧毁组织的银色子弹这种情报怎么说听起来也不太可信。
“如果他们不自己折腾,那么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被卷进正面的战场,但是今天这个忙只有他们能帮。”
“而且这是为了你,景光。”
*
为了……他?
*
“组织里有一个女人,代号贝尔摩德,外号千面魔女,在表世界使用的身份是女星莎朗·温亚德。”
“她跟BOSS走得很近,是最得信赖的直属,能力很强,做事毫不留情,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精通易容,对人类的脸特别有研究。”
玄心空结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一年前,我在长野的时候,她来看过我,化妆成了你哥哥的样子。”
“什么!”
诸伏景光当然明白她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一个精通易容的人熟悉哥哥的长相,那就意味着,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就会意识到他和哥哥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这毫无疑问会在对方的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只要对方从这个角度对他的身份进行调查,他根本就藏不住。
到时候不管是他还是哥哥、甚至还有和他们扯上关系的玄心空结,都会因此陷入巨大的危机当中。
“但幸运的是,贝尔摩德是个很自负的人,只要能让她相信你和你哥哥之间没有关系,那么事情就不会变得无可挽回。”
玄心空结从车上走了下去,扶着车门,指了指不远处工藤宅的大门:“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就在里面。”
*
工藤有希子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时明显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不过她还是带着一贯良好的素养迎了上来:
“是空酱和一之濑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玄心空结摆起日常社交的笑脸,扬了扬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之前野营的时候受你们照顾了,稍微发生了一点事情,没能好好告别,事后也没来得及联系,所以今天我们特地上门来报个平安。”
“顺便——”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顿了顿,视线越过有希子,落在了向门口靠近的青年小说家的身上:
“关于那天的事情,你们也有想要了解的东西吧?”
她果然知道工藤优作对他们产生兴趣了!
*
工藤家原本就是饭点儿,来开门之前,有希子正在厨房琢磨着今天中午吃什么,而这个难题随着两个突然到访的客人倒是迎刃而解了。
诸伏景光从来都没干过这种带着食材上门蹭饭的事——虽然他一进门就被推进了厨房。
他是想去参与和那两个一般人的交涉的,但是她没让,这让诸伏景光的一颗心又不由得有些悬起。
玄心和那对夫妇去了书房,隔着一段距离,他依稀能听到他们不轻不重的交谈声,具体内容听不清,但从语调来看交谈过程倒还算和谐,至少没有什么争执或喧闹。
他不太清楚他们谈了什么,锅里滚开的汤汁咕嘟咕嘟地泛着泡,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没来由的焦躁。
不知道是因为她不在,还是因为知道她身边是两个应该在他这个警察的保护范围之内的一般市民。
谈话在饭菜完全做好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工藤优作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两位女士的脸上甚至都带着笑——看样子那至少不是一场不愉快的谈话。
玄心空结凑到了他的跟前,往煮着菜的锅那边探头探脑,问他在做什么好吃的。
诸伏景光正想回答,忽然感觉到手心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支录音笔。
“别露出那种被排挤的表情嘛。”她轻轻踮起脚,凑到了他的耳边。
“让HIKARU君一个人在厨房也是为了可以让大家快点吃上饭嘛。”
“所以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吃上啊,我饿了。”
*
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散了。
*
入夜。
麻布十番边缘的一条小巷。
少女双手抄着口袋,走到巷子中段一个挂着没有点起的灯牌的门口。
那是一间相当不起眼的酒吧,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完全就是一副因为经营不善而濒临破产的样子。
玄心空结推开了酒吧的门,露出一截向下的楼梯,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她顺着楼梯向下走,随着她的动作,眼前也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直到与外面的招牌截然不同的光景彻底展现在眼前。
这座酒吧意外地相当宽敞,大厅里点着柔和而昏暗的灯光,装潢颇具格调,红木的吧台被更明亮的灯光照亮。
玄心空结朝着吧台的方向看去,对上了一对漂亮的冰蓝色眼睛。
“啊啦,真是巧,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偶然遇到你呢。我可爱的小樱桃。”金发的女人斜倚在吧台上,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捏着一只三角杯,抬起手腕,朝着她的方向轻轻举了举。
玄心空结莞尔,将身上披着的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脱了下来,交给旁边迎上来的侍者,侧身坐在了与贝尔摩德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上。
“这不是巧合,贝尔摩德,我听说你前天就来东京了,但你迟迟都没来找我,所以我就只好过来找你了。”
这样说着,她的视线转向了吧台里侧,然后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哦——一段时间没来,没想到这里的酒保也换了新人吗。”
“诶。虽然是新人,但技术很不错。”贝尔摩德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将酒杯端到了那副涂了紫色唇脂的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视线在玄心空结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意有所指地说了句:
“看来你身边那位新人的技术也很不错。”
玄心空结知道贝尔摩德在说的是什么。
她并不意外贝尔摩德会知道她有了新情人这件事,这原本也不是能隐瞒住的秘密。
她今天来这里,目的就是为了让诸伏景光这个“情人”在以贝尔摩德为首的这些组织成员面前过明路的。
反正这关也是要过的,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先下手为强。
今天出门之前,她特意换上了这件一字领的毛衣,恰能将脖子和肩膀露在外面。而此刻白皙的皮肤上,印了不少惹人遐想的痕迹,顺着领口没入衣服下面。
她并不在意贝尔摩德的调侃,不如说,她原本想要的就是这样的调侃。
今晚的话题毫无疑问会围绕着诸伏景光进行,她身上的吻痕就像是一种无声的主权宣示。
这是她出的第一招。
——只不过……
玄心空结的视线又往吧台的另一侧扫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晚上居然还有一点意外的惊喜。
年轻的调酒师站在吧台后面,脸上带着清爽又得体的微笑。
即使吧台里的灯光并特别亮明亮,那一头浅金色的短发看起来也格外熠熠生辉,深麦色的皮肤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光泽,酒保的制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个人不错的身段,微微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简直像是一种诱惑。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组织底层——如果玄心空结不认得这张脸的话,或许她的视线根本不会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降谷零,诸伏景光从七岁开始就一起相处的幼驯染,经由警察厅警备局派属,凭借自身出色的情报收集才能得到组织青睐并顺利潜入的卧底搜查官。
她知道她和景光早晚得和这位幼驯染君见面,但这种场合,果然还是有些太刺激了。
玄心空结当然不讨厌刺激,不过如果让她家小猫咪或者这位新人卧底君在贝尔摩德面前露出什么破绽的话,那事后的善后工作还是得由她来做。
所以想要游戏玩得畅快,果然得先把这个外人打发走才行。
诸伏景光在停车,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进来,她要拉着他在贝尔摩德面前演一出戏,这场戏绝对不能出错,为了确保小猫咪的状态,现在这个时候只好稍微……委屈一下这位降谷先生了呢。
如此想着,玄心空结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一般,把酒单撇在一边,对上青年紫灰色的眼睛:“给我来一杯牛奶好了。”
“要三个小时以内的新鲜纯牛奶,温的,调半勺蜂蜜进去。”
降谷零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接着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抱歉,樱桃小姐,这样的要求……”
“出门十五分钟有一家乳制品专营店。”玄心空结打断了他的话,顺手将一张千元的钞票拍在了桌面上:“贝尔摩德都夸你技术很好,你不会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到吧?”
青年微微低头,看着那张钞票,金发在那张原本颜色就很深的面孔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看起来多了几分阴沉。
“难得我们的小樱桃主动提出要求。”一边的贝尔摩德说:“让顾客不满意可不行呢。安室君。”
“您教训的是,温亚德小姐。”降谷零……或者该叫他安室透抬起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吧台上那张钞票拿了起来。
“樱桃白兰地小姐,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
贝尔摩德在一边笑着调侃:“怎么,你不喜欢这样的类型吗?这家伙的脸着实不错,性情似乎也很好,我还想着把他介绍给你,偶尔换换口味也很好,不是吗?”
玄心空结转而看向贝尔摩德,食指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的确很不错,如果再早两个月,说不定我真的会对这家伙动心思。”
“不过很遗憾,今天有点不是时候了,毕竟我是带着自己的新玩具一起来的。”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打磨成自己喜欢的形状,如果因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家伙惹他生气了,我还得再花心思哄。”
“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纠缠上面很影响体验,这点还是你教我的。”
安静的酒吧里响起了一阵带着节奏的脚步声,听起来应该是皮鞋敲击过地面的声音,伴着这样的声音,穿着一身墨蓝色西装的青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看到了坐在吧台前的少女的身影,便径自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玄心空结没有去看他,只是唇角的弧度深了深,望向贝尔摩德的表情多出了几分暧昧,倒是有些像是在模仿对方的味道了。
她的身体也朝那位妩媚的女明星的方向前倾了一点:
“呐,贝尔摩德,你其实很感兴趣吧?对我家的那个新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