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的青年从吧台里退出的时候,那个被叫做“樱桃”的女人正好说到那句“说不定意外是我会喜欢的类型”。
青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有些上浮的心绪向下压了压。
打从进门开始,那个女人的视线就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身上飘,冰冰凉凉地扫过皮肤,像是顺着皮肤蜿蜒爬过的蛇一样。
被这样仿佛挑拣商品一样的眼神审视着实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对象还是那样一个生性放浪的家伙。
想起她皮肤上印着的那些痕迹,降谷零就觉得耳尖有些发热。
——还真是无所顾忌啊。
当然,既然对方是组织成员的话,那么表现出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虽然潜入的日子尚且还浅,作为一个底层的打工仔,降谷零也尚且没怎么接触过组织内的高级成员,但只是在酒吧里的这段时间,他就已经目睹了很多次先前简直无法想象的“恶行”。
人类的七宗罪在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而那些场景时常让那颗埋藏在身体里的正义的灵魂感到躁动和不安。
降谷零当然明白,既然已经决定潜入到这个世界当中,那么他就必须得忍耐这些,必要的时候还要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那个女人的凝视虽然刺眼,却也说不定是个机会——樱桃白兰地,这是他在进入这个组织之后接触到的第二个代号成员,第一个是贝尔摩德,他暂时没能在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但是这一个,说不定……
降谷零倒是很清楚这张脸在组织这种地方很吃得开,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干不出主动攀着一个女人往上爬这种丢脸的事情。
刷好感是必须的,就像应付贝尔摩德一样。
而刷好感的目的是为了抓住对方的软肋,来给自己争取更多交易的筹码。
这样说的话,他倒是对她口中那个“玩具”产生了一点兴趣。
被那个女人养在身边的可怜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
降谷零去后面的准备室拿了件大衣,顺着后门的楼梯离开了酒吧。
外面的天气冷得有些反常,如果他记忆没有出错,现在外面的温度得比往年的这个时候要低上许多。
饶是他身体很好,在这样的温度下也不得不裹紧外套,低着脑袋从后门出去的时候,降谷零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条一闪而过的人影。
谁?!
降谷零几乎是本能地向旁回避,闪进了一边的阴影当中,接着,他朝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投去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那个瞬间,他竟觉得那道人影有些熟悉。
后门所在的位置是一条垃圾巷,停车场在另一侧,按照常理来说,一般不会有人专门跑到这种地方才对。
所以那个人影十有八.九有猫腻儿。
是组织的人?还是组织的敌人?
人影消失得很快,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降谷零微微皱起眉。
不对,以对方的移动速度不可能就这么跑出他的视线,这个时候没有动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动静,所以也主动隐匿起了行踪。
所以那是谁?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追踪和潜行是警察学校的必修课,在后续的突击培训里,他也取得了相当优异的成绩。
而且——
那家伙藏匿的风格,也同样让他感觉到微妙的熟悉,像是……来自警察系统。
是同僚?
降谷零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怀疑的方向追了过去。
果然在一个转角看到了一个逃脱不及的熟悉身影。
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降谷零愣住了。
“……班长?你怎么在这里?”
伊达航的表情从怔愣一点点地缓和下来,只是仍带着一点凝重。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吧?你怎么会在这里,零。”
*
“感兴趣?这样的说法还真是容易让人误会呢。”
吧台前的贝尔摩德又一次将酒杯端到了唇边,眼尾朝刚刚走过来的青年身上扫去。
“我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更何况是你的新欢。”
“我只是稍微有些好奇,我还以为能在这里,见到我们之前曾经见过的熟人呢。”
玄心空结嗤地笑了一声。
她拉住了诸伏景光的手,把他按在了自己和贝尔摩德中间的那个位子上,接着从后面攀上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颊侧,将自己的脑袋探了过去,看向贝尔摩德。
像是在展示什么艺术品一样,柔若无骨的手就那么扫过青年的皮肤。
“说起来我也有点意外,没想到那位有希子小姐居然也有这样的手艺,只是稍微跟她提了一下希望能把男朋友变成喜欢的样子换换口味这样,没想到对方就非常愉快地答应下来了。”
“怎么样——做得不错吧?嘛,虽然一下就被你看出来了。”
是的,这就是玄心空结想要演的一出戏码。
贝尔摩德既然在两天前就已经来了东京,那么就算诸伏景光再怎么隐藏,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她看到,想隐藏诸伏景光这张脸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可以把这张脸变成假的。
玄心空结知道工藤优作对他们已经产生了怀疑,索性和他们透露了一点他们有特殊身份的信息,并再三向他们保证,她会保护他们,条件是希望有希子帮诸伏景光完成一次易容。
而易容的效果是,在他原本的面容上,再做一张一模一样的假面。
贝尔摩德擅长识别易容,她当然能一眼看出诸伏景光现在使用的脸是假的。
如此,事情就变成了樱桃白兰地和情人之间的特别情/趣,就算贝尔摩德怀疑,也只会觉得她对长野的那个县警余情未了,并不会再把诸伏景光和那个人强行联系在一起。
*
这次还真是又受到了她的照顾呢。
诸伏景光垂着眼,乖巧地扮演着一个任由樱桃白兰地打扮的玩偶娃娃。
在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整个人几乎都被她的温度包裹着。发间逸散丁香的味道扫过鼻尖,盖过了酒吧里所有的气味。
她的存在感尤其强烈。
视线的范围内,时而还会闪过一字肩的衣服藏不住的痕迹。
这两个月的卧底生涯像是在做梦一样,但并不是那种可怕的噩梦,而是一种充满奇异和缱绻的,甚至称得上是美好的梦。
他被她包裹着,占据着,以至于呼吸都是她的节奏,直到他脱离她的视线,湿淋淋地重新爬回岸上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和过去相比的确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
十分钟之前,他带着玄心驾车来到了这家酒吧附近,进入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班长,应他的请求来这里偷偷给他传递关于菅原正弘死亡案件的相关资料。
在这么做之前,诸伏景光一直都非常犹豫,他不希望班长因此而卷进关于组织的事情当中,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菅原家真的有问题,那么接手这起案件的班长恐怕也很难独善其身。
既然他站到了这个位置,就必须得把这些问题统统都解决掉才行。
“你可以先过去,我在这里停车。”诸伏景光说。
这个借口其实不算太好,但玄心空结却没有戳穿他,而是从善如流地推开了车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正好,我先去探探贝尔摩德的口风。”
她说着,视线往那个角落飘了一下,接着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离开了。
*
如果她真的是不可以相信的魔女,那他早就万劫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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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摩德笑得妩媚,她的视线轻轻下扫,似乎是在看手里那只几乎快要空掉的鸡尾酒的杯子,又好像是在看折射在玻璃杯上的那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原来只是一个你特地量身打造出来的替代品呢。”
“嘛,不过想想也是,天然的宝石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如果不是对美丽足够吹毛求疵的人,那么人工合成的石头说不定更合你的心意。”
“我知道,你一向是这样的实用主义。”
“你又在取笑我了,贝尔摩德。”玄心空结随手把玩着身前男人的头发:“不过没错,我的确不擅长分辨宝石的价值,在我看来,不管是天然的石头还是人工的,都不过是一些漂亮一点的小石子罢了。它不能装点我,我也不能让它们展现出应有的价值。”
“那可真是遗憾,原本我还想带你去参加一场不错的拍卖会呢。”贝尔摩德耸耸肩,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拍品的清单里,有一颗天然的紫色钻石很衬你。”
“你要是肯拍下来直接送给我,我倒是不介意收下,不过邀请我去现场就免了吧。”
这样说着,少女的视线落在了贝尔摩德手里那只空掉的杯子上:
“所以你大老远地跑来东京,应该不会是为了向我发出这份一定会被拒绝的邀请吧?”
她稍稍卸了些压着青年的力道,却没有松开揽着他脖子的手,就这么绕着他的身体,转到了贝尔摩德一侧,歪着身子偎进男人的怀里:“你的酒已经喝完了,再不说正事就来不及了哦?”
“啊啦,真是薄情,你这是要赶我走?”贝尔摩德抬起眼,看着玄心空结。
“调酒师不在这儿,你在这里干坐着也没意思,虽然我不介意把我的情人介绍给你,不过我还没有被你围观我们调情的打算。”
玄心空结的脸孔微微板起。
“毕竟你这个人有前科,而我完全不欢迎你加入我们。”
贝尔摩德笑了,她将手里的酒杯放在了一边的吧台上:“好吧,既然我的小樱桃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不打搅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普拉米亚。”
玻璃杯的底座碰撞在木制的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与此同时,贝尔摩德的表情凛了凛。
“听说你前段时间在调查那个人的事,更巧的是,在你开始调查之后,原本在黑市里很活跃的普拉米亚就彻底销声匿迹了,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
普拉米亚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炸.弹.魔,那家伙行事随心所欲,似乎只是以制造炸.弹为乐趣。
在那个人活跃的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算和组织井水不犯河水,组织方面虽然姑且也有心招揽普拉米亚,但对方的行事风格实在太高调了,和组织的一贯作风不符,所以也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在黑市上一直有所关注。
直到一个月之前,普拉米亚忽然在黑市上销声匿迹。这让组织负责监测的人员稍微有些警惕,于是尝试破解了普拉米亚的联络记录。
其实没解读出什么东西,不过贝尔摩德觉得某个隐藏IP的手法有点眼熟,像是出自樱桃白兰地的手笔。
贝尔摩德并不太希望在这个地方看到樱桃的影子,因为那会让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樱桃白兰地是组织里很好用的一把刀,就是因为太好用了,所以首领不允许她太锋利。
她可以养一个狙击手出身的情人,这没问题,区区一杆枪,想要镇压起来很容易。
她也可以随便过自己的生活,就像从前组织可以纵容她和一个警察玩一场恋爱游戏一样,只要她的心还在组织里就没问题。
但她不可以养一个精通爆破的炸.弹.魔,那样的力量足以让人忌惮,忌惮到会忍痛将她连同背叛的可能性一起扼杀在摇篮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功高震主,反受其累。
这是不讲道理的道理。
所以贝尔摩德亲自来了东京,来找她问普拉米亚的事情,当然,可以顺便检查一下她的那个新的情人。
*
听到普拉米亚这个名字,玄心空结就明白贝尔摩德的意思了。
人类就是这种有趣的生物,明明他们也收获了利益,却又会因此对她产生无端的猜忌。
她原本以为组织这样的地方可以让她为所欲为,让她的生活不至于太过无趣,可她还没做什么呢,那些人就开始慌了。
什么嘛,这样不就一点都不好玩了吗。
所以这样的组织,就算毁掉也不可惜。
玄心空结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松开了揽着青年的手,身板也稍微直了直。
“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原来你们在为这种事情担心啊——”
“简直就好像是在说,如果拉拢到普拉米亚的话,樱桃白兰地就会成为组织的敌人……似的。”
她说得轻松又惬意。
“嘛,不过很遗憾,我是没打算和那样的无聊的家伙合作,那家伙估计也不会待见我。一个月之前我们刚刚打了一架来着。现在的话……唔,不好意思,一个月之前我把她关起来了,现在她是死是活我也不太清楚。你们要吗?人我倒是随时可以给你们,如果她还没变成尸体的话。”
“别那么说,樱桃,你一向是很让人放心的好孩子。”贝尔摩德用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脸颊:“既然这样,那么接下来我会派人和你的人交接,能抓到那个狡猾的家伙,那位先生也会褒奖你的。”
“我不需要那样的褒奖。”玄心空结说:“少让行动组压榨我两次,多给我点假期让我能好好享受蜜月——这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知道了。”贝尔摩德摆摆手:“那么我会向那位先生转达你的意思。”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玄心空结的肩膀:“祝你有个愉快的晚上。”
贝尔摩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边上。
在她消失之后很久,玄心空结才轻轻地“嗤”了一声。
还真是个烂透了的组织,所有人都顶着那样的嘴脸说谎,上一秒还在甜言蜜语,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刀剑相向了。
组织也好,村子也会,她生活的地方,都是这样的地方。
所以她从小就会说谎,就会伪装。
腰间忽然传来了熟悉的温度,那是一只宽大的手掌,男人的手微微用力,于是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跌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玄心空结没想到诸伏景光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伸手抱住她。
今天晚上的戏已经完美落幕了,他不需要再继续这样的表演了。
但是温热的气息吹过颈侧的皮肤,在吐息之间,夹杂着青年磁性的嗓音。
“辛苦了。”
他说。
“突然这是在做……”
玄心空结想要推拒,偏在此刻,耳垂被温润而湿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
“一直一来,都辛苦了。”
直到这个时候,直到看着她和那个名叫贝尔摩德的成员之间的交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她在组织里的处境。
她其实并不受组织的信任,对于她来说,组织或许的确是一个可以随时踢开的负累,而不是她一定会负责、一定要保护好的“家”。
她曾经和琴酒在电话里吵架,伏特加也曾经因为她的缘故特地跑过来试探他,再加上今晚的贝尔摩德,她对组织内的那些成员态度都不算太好。
她一直都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啊。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才会生病吗?
樱桃白兰地,她看起来那么强大,可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又倔强的,独自和世界抗衡的孩子。
像是在衣柜里,她抱住陷入恐慌的他一样,现在这个时候,他很想要拥抱她。
*
一瞬的触感让她触电般地想要发抖。
大脑仿佛被青年突如其来的热情击穿,甚至不能立刻表达他那么说的用意。
辛苦了?什么辛苦了?是在说今天晚上的计划吗?
但这种事对于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她才不会觉得有什么“辛苦”。
又或者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就像平常的上班族在划水一天之后也会互相说上一句的话一样。
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含义吧。
玄心空结这样想着。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不讨厌他突然的亲近和讨好。
她重新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青年的身上,靠着他的身体,从他的唇齿间汲取自己想要的欢愉。
酒吧里的灯光昏黄,周围的环境也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东西能打扰到这一方愈渐升温的空气。
直到某一刻,吧台里侧的一扇门忽的被人推开,有什么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接着,玄心空结听到了装着沉重液体的玻璃瓶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一并碎裂的,好像还有某些公安先生的三观。
他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完全被看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