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Hiro你真的和那个女人……”
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挤在被家具堆满的小杂物间里,让原本就不充裕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直到房门被彻底关上,降谷零才终于将这个压在心头盘桓不去的问题问出口。
太奇怪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简直太奇怪了。
如果抛开两个人的身份立场,还有说话的内容不看的话,他们之间的相处其实和一般走在街头那些热恋期粘粘糊糊的小情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但问题是,女人是樱桃白兰地,而他是诸伏景光,是一名优秀的、前途不算光明但绝对正义的警察。
Hiro不是会拿感情当筹码的人。降谷零一直觉得,在卧底的生涯里,如果有必要,他不是不可以使用Honey Trap来获取想要的东西。
他会把这当成是一种手段,就算优先级不高,也会使用。
但在他的印象里,Hiro根本不可能把这种方式列为备选项。
因为Hiro比谁都温柔,比谁都更擅长关心别人内心的感受,他不可能冒着伤害别人的风险,拿感情玩一场欺诈游戏。
可他这么做了,他出现在这里,他成了,樱桃白兰地的情人。
毫无疑问——他只可能是被强迫的。
黑发的青年将一杯水放在了桌上,另一杯递给了他。
他看着降谷零的脸,在晦暗的光线里,那张脸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模糊不清。
他说:“对,Zero,就如她所说的那样。”
“我现在是……”
“樱桃白兰地的情人。”
*
时间倒回到车上。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玄心空结拉着诸伏景光下车,还是去了那家音像店,而降谷零自然也跟着一起去了。
那是家规模很大的连锁音像店,市面上大多数有DVD出售的碟片都有出租,还有很多引以为傲的绝版光盘。当然,除了正常向的之外,也有不少成人内容的碟片。
不过玄心空结的视线全程都没往店里那块被黑色的门帘隔开的分区看一眼,只是在外面一般影视作品的区域打转。
“什么嘛,这个封面一看就不好看。”
“名字都是片假名,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吧,才不想看这种呢!”
“这个男主角丑死了,盯着这样的家伙看两个小时我还不如盯着你看。”
看起来也并不怎么真心想看,只是想要随便找个借口任性找茬罢了。
诸伏景光一直耐心地哄着她,凭借他自己的经验,一部一部地给她介绍和推荐。
当然,结果她哪一部都没选,看到最后,她自己似乎是有些选烦了,便随手从货架上抽出了一张看上去有些落灰的碟片——一看就是长时间无人问津的一部,看标题也完全名不见经传。
这家伙,果然任性的不讲道理。
*
事实上,不能怪这部电影无人问顾,因为这部影片原本就相当无聊。
电影开播不到五分钟,那个最开始嚷嚷着要看片的始作俑者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虽然很快就会调整好,但毫无疑问,不管她再怎么想要把心思放在电影上,都只会感觉到无聊而已——
而这样的无聊,就会让电影外的现实世界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被放大到格外明显。
看不下去电影的当然不止她一个,事实上,降谷零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看电影的心思,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和诸伏景光两个人的身上,戒备的姿态也时刻随着樱桃白兰地的一举一动而做着调整。
于是在电影放映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降谷零就被樱桃白兰地以“吵死了,你不看电影干嘛还要坐在这里影响别人”为借口从客厅赶了出去。
“还有你。”
降谷零离开房间之后,玄心空结把目光转向了诸伏景光。
为了看电影,客厅里的灯光原本就调得很暗,投影的荧光明明灭灭地映在那张不太耐烦的面孔上,看着有些冷。
“你也一起出去。”
诸伏景光怔了怔,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玄心空结干脆用脚尖在他的膝窝轻轻踢了一下。
“你不用在这儿耗着了,我知道你心思不在我这里。”
“既然你那么爱说,那你就去跟他说个够吧,只一件事,就是别让他总之我这儿碍眼。”
“今天就不算你失职了,不过这笔帐我记下了,之后肯定是要讨回来的——哦对了,我工作台左手边最上面的那个抽屉里有一个白色U盘,那里面有朗姆相关的资料,可以给你朋友看。”
“告诉他我养你一个就够了,不打算养他,至于他今后怎么在组织里混,能爬到哪儿,都不归我管,只一样,如果我的身份和计划泄露出去,那你,还有他,还有那个FBI,你们三个卧底一个都跑不了。”
“明白了吗!”
诸伏景光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笑了。
明明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话,可说出来的内容却是这样的。
“谢谢。”他说。
电影里恰好播放到一个车灯划亮黑夜的镜头,莹白通亮的光打在青年含着笑的面孔上,有那么一瞬,看着很是晃眼。
玄心空结有一瞬的失神。
接着,唇角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我会完成任务的。”
*
谢……谢?
他认真的?
*
“所以你其实是、借着情人的关系,和对组织有异心的成员建立了合作关系,是这样吗?”
降谷零坐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原来如此,所以她不会揭穿你和我的身份——真没想到她居然在警校时期就已经盯上我们了,这确实是始料未及的,不过还好她的存在暂时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行动,不如说反而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但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吧?她今天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关于后续和她相处的分寸,或许我们都得再斟酌一下。”
“跟我们合作她可以获取司法交易的保护,这样就算针对组织的行动失败,她也会有退路。但如果出问题的是我们,大概我们会被她毫不犹豫地当成弃子舍弃掉吧。”
“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如果她履行合约的话,对于我们来说当然很有赚头,但如果她想要毁约……她很清楚我们想要什么,也清楚我们恐惧什么,在这场合作当中,我们的一切都被她捏在手里,如果她想反悔,或者提出什么过火的要求,我们有什么能够拿来和她制衡的东西吗?”
“Hiro你又被夹在最中间——你……”
说到这儿,降谷零忽然说不下去了。
是啊,这场交易里,被夹在最中间的人是Hiro。
且不说如果那个女人想要违背约定的话,离她最近的Hiro必然会遭遇反噬,就算她遵守约定,完成了这次的交易,真的一路帮他们完成消灭组织的计划,Hiro也毫无疑问是在这中间牺牲最多的一个。
不如说,能建立起这样的交易,原本就是用Hiro的牺牲换来的。
降谷零是和诸伏景光一起长大的,他太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所以他很担心自己的幼驯染独自背负得太多,担心他陷得太深,以至于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
诸伏景光外表看起来那么温柔,但那份温柔下面的坚韧与倔强也让人完全没有办法。
可恶,如果早点知道Hiro也在这里的话,那么之前的那些时间里,Hiro也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说不定,说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没关系的。Zero。”诸伏景光端起了桌上的水杯:“没关系的。”
“这是我自愿做出的决定。”
“我之前也犹豫过,也挣扎过,但是这样就好,我留在她身边就好。”
“说实话,Zero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但是我又觉得非常安心,因为Zero可以帮我解决很多解决不了的事情。”
“单一的信息来源的确容易形成茧房,容易被诱导以至于误判,但是有Zero在就没关系了,我坚守这边的阵地,Zero由其他方向下手,我们两边合力,肯定能让那些信息最大限度地发挥效力。”
“我们的最终目比都是一致的,不管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我们保护的都是这个国家和国民。”
“只是对Zero稍微有些抱歉,和Zero相比,我这边的工作未免太.安逸了,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也会最大限度地努力。”
“我来当眼睛,Zero来当四肢,我们一起,不管什么样的敌人都不足为惧。”
“……Hiro。”
*
太好了,Hiro还是原本的那个Hiro。
看着他这样的状态,降谷零总算稍微安心了一点。
虽然身处这样的困境当中,但Hiro并没有迷失自己的方向和目标。
那么他也得尽快在组织里站稳脚跟,得尽快爬到足够高的位置上,得找出足以制衡樱桃白兰地的筹码,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场交易公平、顺利地进行下去,才算真正地帮Hiro解决眼下的困境。
“我不会让你的任何一点牺牲白费。”
降谷零如此承诺。
尽管他很清楚,比起虚无缥缈的承诺,实际的行动才更有意义。
*
……这承诺让诸伏景光有点微妙的心虚。
他倒是知道幼驯染眼中的“牺牲”指的是什么,但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那完全不能算是“牺牲”,不如说,那是他二十三年人生当中最奇妙的一场邂逅。
降谷零并不相信樱桃白兰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就算是他自己也没能对樱桃白兰地交付全盘信任。
他只是希望她可信。
而降谷零的出现,让他有了更多去相信她的底气。
有他在中间周旋,把她和Zero隔绝在安全距离,利用她的情报让Zero的卧底生涯更顺利,至于她这边——
如果她有朝一日真的、真的做出了那种背弃约定的事,那么一切因他而起,也会因他而止。
他会主动承担起全部责任,拉着她同归于尽。
他可以成为她的安全阀门,成为隔绝她和其他人的屏障。
这是他此刻能在这个位置上发挥出的最大价值。
Zero已经走到了这里,班长Hagi萩原他们其实恐怕也很难做到独善其身。
但没关系,他在这里,他不会让任何人有事。
*
而这个“任何人”的定义范围里,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把她添加进去。
*
他知道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他知道让她念念不忘的人是哥哥不是他。
他知道这份感情荒唐到近乎可笑,明明不该存在,也不会有回应。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是会忍不住地去肖想那一点点未来的可能性。
他会想,如果她有未来就好了。
如果他们有未来就好了。
他留在她身边从来不是牺牲,是他自己的愿望,卑微的,可怜的愿望。
他可以向Zero分享一切,但唯独这个可悲的姿态,他却没办法跟自己的挚友说明。
*
“她……樱桃白兰地,在你看来,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降谷零如此问。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诸伏景光就在不停不停地思考着这样的问题,可他从始至终也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是恶劣的,是任性的,很多时候做事都不会考虑后果,只凭一时的冲动。
她是骄傲的,喜欢对人颐指气使,在不熟悉的领域也爱虚张声势。她是擅长伪装的,可以轻易地做出任何想要的表情。
她聪明又强大,可以完成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脾气不太好,也没什么耐性,但很多时候又意外地好哄,只要得到一点想要的“甜头”就会变得心情很好。
她身上充满了不确定,可能会随时塞给人一颗子.弹,而在她送出去的时候,没人会知道她送出去的是真正的子.弹,还是子.弹形状的糖果——这也全看她的心情。
她似乎并不善良,因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
可她似乎又没有那么邪恶,因为从结果来看,她做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会导致不错的结果。
只是仅凭这一点又没办法确定她是正义的——没人能真正预料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没人知道哪一边才是她真正的本性。
但其实……或者两边都不是她的本性。
她既不善良也不邪恶,她只是凭借自己的理解,摆出善良或者邪恶的姿态给别人看。
她到底是什么呢?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
诸伏景光说。
他不知道。
那哥哥他会知道吗?
那她自己知道吗?
“我看不透她,我说不准,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测。
“我在尝试验证这个猜测,所以这个问题,等我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后再回答吧。”
降谷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时间不早了,那么我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这个时候?”诸伏景光讶异:“这个房间没有人使用,你可以等明天早上再走。”
“不了。”降谷零在手指间拨弄了一下那个白色U盘:“她给了我朗姆的资料,意思是我或许可以把那个人当成突破口。”
“但据我所知,朗姆和樱桃白兰地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所以这个时候,我被‘赶出去’,对未来才是更有利的。”
*
降谷零离开了。
诸伏景光再次推开了客厅的门。
电影还没有结束,似乎正放映到最精彩的部分,屏幕里充斥着爆炸的火光和主角声嘶力竭的嚎叫。
而那个看电影的少女此刻正蜷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睡着了。
屏幕上频繁闪烁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洒在她那张安静的脸上,将那张脸孔照得分外生动。
可抛开那些光与影,事实上,她本身一动也没有动,那些热闹的动静根本就没能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睡得可真熟。
看来这部电影是真的很无趣了。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略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伸出手,将那个睡熟的小姑娘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她似乎是睡得有些冷了,在接触到他身体的时候挣了一下,接着便无意识地往他的怀里钻,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于是他顺着她的动作,帮她理了理鬓发。指尖蹭过颊侧,是熟悉的柔软又温热的触感。
额头似乎稍微有点烫,是在……发烧?
诸伏景光将她安置到了床上,想回身去药箱里翻找体温计。
起身的时候,衣角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住。
她没有醒来,却就这么捏着他的衣角,发出无意识的轻哼。
她本质是什么样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她在他眼前,就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