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高明曾经无数次地设想,他会在未来的何时何地再见到她。
他曾经试图在脑海里描摹再次相见时的场景。
或许那是很遥远的未来,诸伏高明自己也很清楚,想要找到她或许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只是怀着那样的期待,就足以让胸中的那簇微小的火苗跃动。
命运仿佛总爱和人开玩笑,它指引着他登上了这艘游轮,然后……迎来了这场太过仓促的重逢。
在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诸伏高明一眼就认出了她,即使她的半张脸被魔女的假面遮盖着,尽管她身上穿着的是她平时从来都不会使用的风格。
而在她身边,是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景光。
是了,不久之前,景光才因为她的事情和他联络,所以诸伏高明知道,弟弟大概也是和组织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现在看来,他知道这种“联系”是什么了。
或许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弟弟景光走上了他的旧路。
*
她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是“暮夜之星”,和景光领带上的那枚领带夹交相辉映。
她亲昵地挽着景光的手臂,踮起脚在他耳边耳语。她和他在熄灯的时候交换了面具,在灯重新亮起的时候相拥着起舞——
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实际呢?
不知彼而妄动,是为无谋。
他对现状知之甚少,现在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见面,都容易落入被动。
况且他是为了寻找那个斗篷人的踪迹才来的舞会现场,现下目标没有达成,后有危险窥顾,于理他不该耽于此处。
但在看她只身离开会场的时候,诸伏高明还是跟了上来。
他想见她,这并非战术或算计,也不必思考什么道理。
这是感情。
*
玄心空结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能和这个男人再见。
更没想过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年末年始这段时间,按说不是他们县警最忙碌的时候吗?
去年也是如此,从圣诞节开始,诸伏高明就一直在加班,如果不是每天早上摆在桌上的早餐和冰箱里用盒子分装好的菜肴,玄心空结几乎感受不到家里有另一个人在。
联络的间隔变得很长,回复的内容变得很短,在那些短暂的只言片语里,充满他对她的抱歉。
大晦日的时候,各处寺庙与神社都是人流很密集的地点。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地域课和机动队联合维持秩序,几个主要地点也派出了刑警支援。
诸伏高明当时被派属的地点是一座山寺,于是玄心空结也混在游客的队伍里跟着去了。在等待新年和初诣的攒动的人群当中,她找到了正在协助维持秩序的高明。
冬天的长野很冷,山上更冷,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飞絮一般闪过明亮的照灯。玄心空结并不想打扰他工作,就捧着温热的屠苏酒,坐在警戒线旁边的空地乖巧地等。
白雪落在两人的发间,却并不会立刻融化,而是渐渐积成一小堆,在旧岁山路的石阶上,伪装的恋人被霜雪吹满头。
停在台阶上的人群从某一刻开始躁动,不知道是谁开始数的第一个倒数。一开始是玩笑一样的一百二十,稀稀落落的此起彼伏,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节奏,后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倒数的步调也逐渐变得统一,将山上和山下的所有人群都连在一起。
“十、九、八……”
玄心空结跟着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屠苏酒放在了一边。
身上的衣服早被寒风吹透,围巾也因为呼吸而湿了一小块。她伸出手指,将围巾向下勾了勾,露出了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向那位刑警先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一步。
“三!”
一步。
“二!”
一步。
“一!”
钟声响起,她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楼船舱的挂钟响起了整点的报时声,玄心空结停在故人面前,她抬起手,捻起了挂在自己面上的猫脸面具,轻轻掀了下来,露出了完整的脸。
半年的时光并不会给一个人带来太多改变,尽管她此刻的妆容是诸伏高明从未见过的明艳。
她看着他,唇角轻轻上挑。
“居然是你。”
“诸伏警官,确实,好久不见。”
*
一句好久不见,之后就是漫长的相顾无言。
两个人都知道,当时的分开不算体面,不如说这样的重逢就意味着,那个时候的生离死别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眼下谎言被明明白白地揭穿,身为说谎者的玄心空结有那么一瞬间的确是心虚的——
可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谎了,这也不是她对诸伏高明说过的最大的谎言。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他们之间的关系早也不需要用那种东西来维持了,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在看着他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段过往破碎之后留下的残骸。
她会回忆起他们的过去,也只是回忆。
那么现在和未来呢?
熟悉的面孔摆在面前,上扬的凤眼里沉淀着许多情绪,玄心空结一年之前就读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她只是忽然觉得,他和弟弟好像也没有特别相像。
玄心空结歪了歪脑袋,将面具的边缘抵在自己的颊边。
“警官先生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吧。”
“你是来调查什么的?据我所知,这艘游轮怎么也不会归长野县警来管。”
青年注视着她,眸光随着眼睫的垂落转暗,又再次变得明亮。
他缓声开口:
“我是来找你的。”
“——哦?”
少女的视线似有一瞬的虚焦,但就像是蜻蜓在水面潋起的微涟,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带着的是如那个春夜一样的、属于组织成员的危险笑。
“找我?”
“为什么?”
黑色的面具在她的颊边轻轻地一点一点,于是半张面孔也随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她唇角带着戏谑,仿佛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
于是下一秒,她听到青年开口: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在半空晃动的面具停了,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笑容定格在了少女的脸上,而那湾菖蒲色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你是来逮捕我的?或者说因为你弟弟在这里,你想要从我身边把他救走?”
“看来你事前做了不少调查,居然能找到这儿——该说不愧是你吗?所以呢?费了这么大力气,应该不止是为了见到我这样的结果吧?”
“我调查你的理由有很多,想见你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诸伏高明垂下视线,看着她锁骨上挂着的那枚珍珠吊坠,复又把目光落在了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上。
在黑暗中,其实眼睛的颜色也并不明显,端的像是未被光照到的黑珍珠。
青年的声音很缓,但一字一句仿佛都雕琢着别样的情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见心之所属,情之所钟,也该算是人之常情。”
“嗤。”
空气中响起了少女不屑的嗤笑。
“警官先生,这种话你自己会相信吗?”
“我说过,那些都是假的,是我骗你的。”
“你喜欢的那个玄心空结她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其实你跟我都很清楚,不是吗?我骗不过你,你也骗不过我。”
“可我相信。”诸伏高明说。
“我心悦之人是存在的。”
“就在此处,我看到了。”
安静。
仿佛死一般的安静。
捏着面具的手明显收紧了许多,以至于指节有些泛白。一副面具掩住了少女的下半张面孔,只露出了那对眼睛,还有眼中不受控制地震颤着的瞳孔。
再发出的声音宛如凶恶的兽从喉咙里挤出的威胁的低吼。
“别开玩笑了。”她说。
“我没有在开玩笑。”男人回答,声音依然平静。
“什么相信,什么喜欢,你明明连真正的‘真实’都没有见到过。”
“所以我来了。”诸伏高明伸出手,捏住了面具的另一角,将它挪开。
“我想再见到你,也唯有此刻,我才有机会目睹真实。”
“这次没有必须要做的伪装了,不知我是否还有荣幸与你再度相识?”
“阿空。”
*
自从玄心空结离开宴会的大厅之后,那些在暗中窥视的视线就再没出现过,这让诸伏景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如果那些视线来自敌人,那么毫无疑问,敌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这也意味着独自离开会场的她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当然知道她很强,在正面一对一的战斗当中几乎没有人是她的对手,但就算强大如她,先前在野营的时候还是吃了那么大的亏。
如果遇到麻烦,那家伙绝对不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这是最让人揪心的地方。
“看来这次我们的目标倒是一致的,班长这次也算是在菅原家的名单上挂了号,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尽量和班长一起行动,避免他遇到突然袭击。Hiro你看着那个女人的动向,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商量对策。”
“……Hiro?”
“啊。”
听到幼驯染的呼唤,诸伏景光才恍然回过神来,点头:“嗯,我明白了。”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的。”降谷零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幼驯染:“是发生了什么吗?”
“船上好像有人盯上她了,目前还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稍微有点担心。”诸伏景光如实说。
“而且……也不知道她落单的时候是不是会有动作。”
“那你就安心去她那边吧。”伊达航在一边解开一颗袖扣,将袖子挽起一圈,露出了一截手腕:“会场这边就交给我们。”
“刚学会的华尔兹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练习一下,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给娜塔莉一个惊喜。”
降谷·在场唯一指定单身狗·伊达航临时舞伴兼华尔兹老师·零:……
班长,工作中就说工作的事,不要乱洒狗粮啊!
*
与会场内的热络相比,空荡荡的走廊此刻不免显得有些冷清。
舱顶的灯光偏暖黄色,投射在柔软的深红色地毯上,整个走廊的色调都是复古的棕黄——那是很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平静的颜色。
船舱里的通路有一左一右两条,中间有几段狭窄的通路,诸伏景光顺着左手边的路一路向电梯的方向走去,路过那些狭窄的岔路的时候,时不时地还会往里面看上几眼。
一楼很安静,至少没有打斗的声音,大概她并没有遭遇敌人,也可能现在的她已经不在这层了,她的衣服沾上了香槟,她得回房间更换。
因为是参加舞会,诸伏景光并没带手机,想要和她直接取得联系得先回房间去取。
他的脚步很急,事实上,他很想要快点知道她的去向。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下一秒,那个想法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了。
在路过又一条狭窄的通路的时候,诸伏景光看到了两道无比熟悉的人影。
……诶?
脚步猛地顿住。
像是在一瞬间被焊在地板上一样,他一步也挪动不得。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在黑暗中的两道影子,看着那副仿佛在梦境当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
美丽的少女身上穿着华丽的礼服,向面前不远处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男人一手揽着她的腰,顺从地微低下头,两张面孔几乎要贴到一起,像是在交换一个吻——
多美好的场景。
可此刻出现在画面当中的两个主角,一个是她,另一个是……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景光:我来得不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