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原本的对话戛然而止,玄心空结将食指压在了男人的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视线微微偏转,用余光扫向背后,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或许刚刚在会场里的那三股视线里有一股是属于诸伏高明的,但还有至少两伙人藏在暗处没揪出来。
来人穿的是硬底的皮鞋,舞会里大多数男士都穿的是这种,加上地毯的吸音效果,想要通过足音来确定来人的身份难度很大——不过玄心空结倒是能听出来,脚步声的节奏偏快,中间有轻微的停顿,像是有几分探寻的意味。
只有一个人,所以应该不是安保员,而是舞会大厅里的谁。
她离开大厅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三分,距离九点的钟声响起过去了总共不到五分钟。
这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短。反正不够一个领导完成一次会议前的寒暄。
如果对方是冲她来的,那么多余的动作可能会瞬间暴露他们的位置。如果对方不是,那么可疑的行动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玄心空结如此想着,微微踮起脚尖,将面孔往男人的方向凑了凑,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背后。
诸伏高明当即会意,配合着她的动作靠近,一只手虚晃在少女的腰间,做出一副两个人只是离开会场偷偷亲昵的情侣模样。
即使完全不知道她此刻的处境,也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和什么抗衡,但就像是带着一种本能的信任与包容一样,他如此做了。
脚步声一点点地近了,通路的尽头出现了另一道人影。
那是穿着高档西装的青年,面上戴着魔女的假面,却遮不住那张被惊愕与不敢置信爬满的脸。
四目相对,久别的兄弟偶然在此处碰面,中间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诸伏高明的手腕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向下扣,这样会让虚浮在半空的手掌彻底落在她的腰间。
但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在意识到来人身份的瞬间,身前的少女不假思索地转过身,看向另一个人。
几缕垂落的乌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扫过寸前的空气,似有还无的温度残存在指端。
通路的另一端响起了一个略带滞涩的声音,熟悉,却带着陌生的情绪:
“你们……”
“……在做什么?”
*
这是比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糟糕结果都更糟糕的应验。
高明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不在的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和她见面?
她做了什么?
她为了什么?
在她化上精致的妆容的时候,在她换上那件礼服的时候,在她戴上那条项链的时候,在她……吻他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还是……哥哥的面容?
他知道她喜欢哥哥,他知道她一直都记得哥哥,他也知道哥哥对她念念不忘。
他们两情相悦,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是她用来消解寂寞的玩具,是被她恶劣地绑在身边的第三者。
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识趣地离开,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对吗?
——怎么可能!
就算对方是哥哥也不行。
情人的卧底游戏还在继续,他的任务也还在继续。
这是作为公安潜入搜查官的他才应该做的事,哥哥原本就不该被卷进去。
不能让哥哥继续下去,不然、不然……
少女明艳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在灯光照不见的通路里,看起来分外嘲讽。
额边的碎发朝着一边轻轻偏了偏,她开口:
“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
“你在管我的事?”
“我难道……”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她,握成拳的手臂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有些颤抖:“我难道不应该管吗?”
“我可是你的……”
“……情人。”
最后两个字几乎只剩下蚊蚋般的哼鸣。
诸伏景光能感受到热辣的视线洒在自己的身上,但他完全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哥哥的眼睛。
仿佛只要不去看,他和哥哥就不必相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暴露。
“为了保证我的利益,在有……在有威胁出现的时候,我难道连采取一点措施的资格都没有吗?”
青年的视线偏向一边,面具下白皙的面颊逐渐涨红。
这是谎言,这是演技,这是在这个时候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争取,在场的人都会这么认为,诸伏景光自己也在这样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别去想用这种看起来就很假的表述来偷偷流露出的真实。
哥哥会因为他透露出的信息而有所顾虑吗?
她会因为他的态度而选择遵守游戏规则吗?
他不知道事情在下一秒会往什么方向展开,他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一半是不安,一半是希冀。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但又或者只是他觉得漫长。
直到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少女的轻笑。
“那么……”
“你要抢走我吗?”
“什么?”
诸伏景光愕然转回视线,看着站在通路另一头的姑娘,带着满面戏谑笑容地向自己伸出了手。
“我在说——”
“——你要在这位先生的面前抢走我吗?”
*
戴着魔女假面的青年微微低着头,促步走进那条晦暗又狭窄的通路。
每一步迈出,颊侧的温度仿佛也会变得更灼烫一分。
通路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样,沉重地积压着人的肺叶,让呼吸也变得格外困难。
他不敢抬头,狭窄的视线就落在少女悬在半空的手上。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喉头微微地滚动,这场战斗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他获得了胜利,尽管赢得并不风光。
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呢?
他拉着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少女,一步一步地走出狭窄的通路,走向灯光照耀着的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想回头,他想回头看看她的表情,他想回头看看……哥哥的表情。
哥哥的视线依然落在他们的身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
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动。
在她跟着弟弟离开的时候,诸伏高明的手微微抬起了一点。
他想拉住她,但最终却还是没有那么做。
两个人的身影在路口消失之后很久,诸伏高明才终于放下了手。
他垂下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景光出现之后,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
“哥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电梯的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诸伏景光才终于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握着她手腕的手稍稍松开些许,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似乎有些过分用力了,以至于那截皓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但这一路上,她都没有挣扎,也没有对此表示抗议,完全默许了这份疼痛。
或者应该说……是因为她此刻在意的事情,优先级远远超过了手腕的区区疼痛吗?
她垂着视线,也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腕上的红痕。
接着,她的手腕微微翻转,那只纤长的手便反握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之前说过,不希望我去长野。”
菖蒲色的眼睛缓缓抬起,露出了那里面的狡黠与欢愉:
“但这次不在长野,也不在东京。”
“是你安排的?”诸伏景光手再次蜷了起来。
“如果我说不是——”她歪头:“你信吗?”
他不信。
他很清楚这艘游轮的登船资格有多难弄,那不是作为县警的哥哥.日常生活会覆盖的领域。
哥哥能拿到登船的资格大概率和班长一样,是因为有人有所图谋。
菅原家现在虽然看他不顺眼,但是还不至于大费周章地对远在长野的哥哥出手,那样的做法收效太低,还容易留下破绽,成为反过来被攻讦的把柄。
所以会邀请哥哥上船的人……不是只有她了吗。
*
——他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男人此刻的表情,在涉及他哥哥的事情面前,他总是很难保持理性。
为了让她远离他哥哥,甚至可以在哥哥面前露出那副让人难堪的姿态吗?
真是可爱。
这可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玄心空结并不急着解释诸伏高明到底为什么上船这件事,现在小猫咪抓心挠肝的反应让她非常愉快。
航行还有十三天半的时间,他们有足够充足的时间慢慢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弄清。
电梯慢慢上行,LED屏幕上滚动显示着数字。
数字从“5”变成了“6”,接着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声。
“你想要什么?”电梯门再次开启的时候,诸伏景光问。
声音透着种莫名的晦暗。
“我想要的……”
她停在了电梯门口,回头。
“你不清楚吗?”
视线在半空交触,少女的眼神当中透着一点玩味。
“或者应该说,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能给我什么。”
灯光从电梯门拉开的缝隙中打了进来,让那张背光的面孔看上去有点晦暗。
即使在如此的距离下,诸伏景光也有些分辨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她似乎是在笑着的,又好像并没有。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问题踢回到了他这边。
是啊,他很清楚,他的确应该很清楚才对。
清楚他能给她什么,清楚她给了他什么。
这是情人之间的游戏规则。
是完全不公平的游戏规则。
可他得让游戏继续下去,他想让游戏继续下去,哪怕扭曲,哪怕不公平,哪怕明知道这样下去只不过是饮鸩止渴,于公于私,他都想要让这场游戏好好进行下去。
他赢不了。
他赢不了哥哥,也赢不了她。
可他不想退让。
一点也不想。
电梯的门到了时间,再次缓缓关闭。
玄心空结转回身,想在电梯门彻底关闭之前离开。
下一个瞬间,交握着的手上忽然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于是她被扯回到了那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青年低下头,炽热的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接着是鼻梁,是唇角。
他叼着她的唇瓣,像是肉食动物在吞食自己的猎物。
炽热的,带着剥夺和占有的。
他在亲吻她。
他在说:
“我知道。”
“我会给你我能给出的全部。”
“所以别去看哥哥了——”
“——看我。”
*
身体在被什么样的情绪支配着呢。
在这种时候,诸伏景光已经不想再用理性来进行思考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和她丝丝缕缕地绑在一起,不管往哪个方向突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于是他将一切交给了本能,属于狩猎者的掠夺和占有的本能。
她不是猎物,她是狡猾的猎人,诱使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她的陷阱。
他明知道是这样,可还是依然只能追着她的方向走。
豪华的客房内,暖黄调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宛如灿金色的火烧满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为空气也烫进了些许灼热。
被盘好的乌发散开,精致的妆容一点点地褪去,露出下面无垢的纯真面孔。
手指勾过繁复的绑带,那是他亲手绑好的,现在也由他亲手松开。
带着香槟气息的裙子落在了地上。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继续下去是什么呢。
那是充满疼痛的碰撞,是如野兽般的相互撕咬与掠夺。
留在脑海当中的尽是那样的记忆,但在那样的记忆当中,好像又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在充盈。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是什么,玄心空结也不知道。
但追求那一瞬如花火绽开的奇异感觉,仿佛成了一种无师自通的本能。
空气的温度在攀升,仿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在交错的灼热中间,少女的睫毛轻轻抖动,于是透过模糊的缝隙,她看到了那对迷离的暗蓝色眼睛。
很美的眼睛,仿佛是能将人吸进去的深空。
那双眼底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空洞,于是他追逐,他掠夺,想将那个空洞填平。
他在渴求什么呢?
是这场游戏的胜利吗?
因为想要从她的手里赢下哥哥的自由,因为想要践行自己的职责,所以他可以付出全部,他在向她证明,他可以,他可以做得很好。
玄心空结敛下眼睫,没有再看他。
但脑海中的画面却依然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不想和他较劲了。
她想看看,如果把主动权都交给这个人,会发生什么。
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前面的路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因为她没有愿望,也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的。
她一直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一直都是如此——那么如果换做是他呢?
他要怎么走?
身体被空气点燃,烧灼的温度仿佛连骨头都能融化掉。
强烈的冲撞让身体再次濒临破碎,却又在呼吸间被一点点地重新糅合。
理智被一点点地吞噬,一点点地蚕食,摇曳的浪潮几乎要吞噬一切,于是只有身下的船板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是与先前一次截然不同的感觉。
比起挣扎与缠斗,这一次却尽是想象之外的奇妙体验。
喉咙间发出了低哑的呜咽,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在了她的眼角。
她分不清那是从他额上浸出的汗,还是顺着眼角坠落的眼泪。
冰凉的液体混着她眼角的水渍沿着皮肤向下淌,又在下一个瞬间因为灼烫的温度彻底被蒸发掉。
她听到了他的低喃。
“这样……够吗?”
“可以、让你满意吗?”
低哑的声音掺着杂乱的呼吸。
两个人似乎达成了诡异的平衡与协调。
玄心空结没回答。
她无法回答。
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够好了吗?
够代替哥哥了吗?
够让你放过哥哥了吗?
他似乎在向她确认,一次一次,迎合着在海面上翻滚的浪。
“我不、知道。”
挂在他肩上的两条手臂微微用力,纤细的脖子勉强撑起了一点距离。
她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颈根,如在干涸边缘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浅浅的气音将剩下的音节吞没在接下来的浪潮里。
她不知道,也没办法去知道。
因为他们不一样。
他和他哥哥,对于她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依然分辨不清,但她知道,那不一样。
咬在肩膀上的力量渐渐地松了下来,变成了近乎柔和的亲吻。
亲吻着她在他身上留下的齿痕。
够了,这很好。
这是她从前的想象无法企及的好。
风浪暂缓,青年的手揉进了她的发丝。
“看着我。”
他说。
“空结,看着我。”
她缓缓抬起头,于是他望见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浅淡的菖蒲色里没有其他的东西。
只有他的影子。
*
灯光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玄心空结早就已经心满意足地睡去。
诸伏景光睡不着。
他看着那个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姑娘,看着她呼吸均匀,安恬的脸上还残存着些许餍足的神情。
空气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能听到外面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
诸伏景光的大脑却很难平静下来。
她对哥哥,到底抱有怎样的感情呢?
如果她真的很在乎哥哥,那么为什么会在哥哥面前提出要跟他离开呢?
如果她真的很喜欢哥哥,那么为什么又要和他做这样的事呢?
真是恶劣啊,或者对于她来说,他和哥哥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
那么他和哥哥之间的比较,也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哥哥是她曾经的恋人。
他是她现在的情人。
结果胜者只有她一个。
诸伏景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摹着她的眉骨,接着是鼻梁。
狡猾的家伙。他早该知道的,在这家伙开始游戏的时候就是如此,她从来都不会给别人留一点胜利的可能性。
她想要主宰一切。
而被她支配的人,根本就猜不透她想往哪儿走。
她想往哪儿走呢?
他们今后要往哪儿走呢?
诸伏景光轻促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
他无法想象这样下去会走向什么样的结果,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这种事。
情人……是总有一天会被抛弃的存在。
他很清楚,却自欺欺人地不想承认。
柔软的发丝蹭进他的肩窝,发梢扫过皮肤带起的触感有点痒。
诸伏景光轻轻用手指将那些发丝拢了拢。
那对黑色的珍珠被放在了桌上的首饰盒里。
一对面具也被随意丢在了桌角。
他们在舞会上掀开了彼此的面具,他们应该得到神明的见证和祝福。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时候,诸伏景光忍不住地想要发笑。
可就算世界上有神,他也不会将希望寄托于那种虚无缥缈的存在上。
人的命运,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行啊。
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似乎是有新的消息发了进来。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手机伸出了手——手机有信号屏蔽功能,能发进来的,几乎都应该是重要的信息,更何况发信的时间还是这种时候。
两点三十七分,屏幕的上角显示着这个时间。
诸伏景光点开了新信息,在看到发件人的时候怔了一下。
那是哥哥的地址。
邮件内容是:
【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当面谈谈吧,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