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半。
经历了平安夜的狂欢之后,此时此刻,船上大多数人都该已经入眠了。
诸伏高明坐在椅子上,脸上依然如往常一样晦明难辨。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
对于今晚的情况,他并非没有一点预判。
他想,按道理,他不应该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他得保持冷静,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面对。
但想在这样的场面下控制自己的情绪,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此。
人总在意识到失去的时刻才格外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在意,而失去时的无力感会如描摹的线条一样,一遍一遍地让那份在意变得更深。
诸伏高明知道自己正陷入怎样的情绪当中,他知道,却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地沉沦。
在这种时刻依然保持清醒的理性实在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但即使对自己来说很残酷,诸伏高明也情愿保持着清醒。
他其实不知道景光是否会在今夜到来,他也不愿去无端揣测那两个人今夜的行动。
只是他清楚,这个时候,主动权并不在自己的手里,过多的行动只会节外生枝,所以他选择等。
睡意已经消退,在安静的房间里,大脑却活跃得不受控制。
诸伏高明原本就是一个擅长思考的人,通过细枝末节发散联想,然后找到想要的答案,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比擅长的事。
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思考,于是只能强迫自己把思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不去想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去想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把思考限定在针对船上潜在的危险,针对未来可能面对的危机上。
也只有这样做,这段无端漫长的等待才不会显得太过狼狈,才不会毫无意义。
因为那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在未来走向的路,不管他们三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手指自然地抵在眉心,男人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
直到——
有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
说老实话,诸伏景光其实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自己哥哥。
在看清哥哥发来的短信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想逃。
身上的汗意尚未完全褪去,被筒里的温度也与先前无异,可他却感觉到了一种自脊椎蔓延开的寒意。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可即使早就知道,他也依然带着种近乎侥幸的念头。
他不想去面对,不想面对这件事,不想面对三个人中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不想面对……电话另一头的哥哥。
现在,侥幸似乎到了头。
排列在屏幕上的文字仿佛生出了翅膀,如利剑一般地刺穿屏幕,直直地将他钉在原地。
那是来自哥哥的审判,看似温和,却几乎将他重新拖入先前的恐慌当中。
他犯了错。
他向哥哥说了谎。
他隐瞒了对于哥哥来说很重要的信息,因为……他自己卑劣的私心。
而现在,谎言被拉到了灯光下。
他再也没办法掩藏。
他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
怀中的少女呼吸依然是均匀的。
借着手机屏幕有些刺眼的荧光,他能看清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的浅淡的红晕,能看清她眼睫上挂着的细碎的水渍。
那是方才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泪痕。
喧嚣的心跳显得有些吵。
真是不公平,明明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可在这个时刻,偏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地睡得酣甜。
手指轻轻蹭过少女的眼睫,携去那些潮湿的水雾,接着顺着鼻梁向下划,落在了饱满的唇珠上。
柔软而炽热的触感透过皮肤,如同过电一般地撞向他心口。
此刻的她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
可像这样的时刻,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自己也很清楚,现在两个人,或者说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是扭曲的。中间有太多问题没有解决,那些问题必须得解决,他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不愿意去面对可能失去的未来。
他不敢奢望更好,却时刻得提心吊胆地担心着更坏。
可就算是更坏,他终究,他们终究也得走向未来。
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微微闭上,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地收回了手。
在他有动作的时候,怀里的少女也不安生地扭动了一下,作势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无意识的挽留。
但诸伏景光没有停留,他也不敢停留。
他怕自己多停顿一刻,就会彻底失去离开这里的勇气,就会没办法迈出那一步了。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披上衣服,屏着呼吸,蹑足潜踪地向门口走。
脊背完全是僵硬的,他不敢回头,只是支着耳朵,时刻留意着背后的动静。
她会醒来吗?她会……叫住他吗?
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声音很轻,可他自己却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带着刺耳的响。
然而背后的声音没有响起,直到他走出了房间,直到他轻轻将那扇门合上。
暖黄的灯光把走廊照得通亮,诸伏景光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一时间却并不知道该觉得开心还是失望。
而他也理所当然地不知道——
在他背身朝房间外走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少女一直睁着眼,直直地望着他的方向。
*
玄心空结的睡眠向来很浅,所以在身边的人有动静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醒了。
她能感受到对方似乎是收到了谁的消息,接着开始犹豫什么。
即使不睁开眼,玄心空结也能猜到发消息的是谁。
高明。
玄心空结翻了个身,将手背搭在自己的额头上。
有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甲板上不算明亮的照明透过有些摇曳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这是茫茫的海上唯一能看到的光景。
在海上航线其实很容易带给人一种强烈的空虚感,望不见尽头的海面鱼浪潮,遥远的天空和云,在浩淼的海上,即使是大型游轮也只不过是其中漂浮的一粟罢了。
于是船上渺小的喧嚣显得格外嘲讽,那是毫无意义却不自知的欢愉。
玄心空结看到过这个世界【真实】的一角,在无可阻挡的巨大浪潮前,人能做什么呢?
人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未来只有绝望。
但有那么一瞬间,在皮肤交触的时候,在嘴唇相贴的时候,在她和他被浪潮吞没的时候,她几乎要忘了那些绝望。
如果能一直这样——
有一瞬间,她产生了这样的妄想。
可这个状态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
所有人都知道。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不,好像比那个时候还要严重。
玄心空结微阖了眼。
他们两兄弟或许已经碰面了吧,他们会聊什么呢?
会交流一下经验,然后一起商量出一个应付她的对策吗?
身上的触感尚未消退,脑海里的画面也格外鲜明。
在走廊里的重逢与告白,还有在房间里近乎放纵的欢愉。
玄心空结一点也搞不懂他们。
她也搞不懂在他们面前的自己。
搞不懂,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搞懂,于是向来在棋局里纵横捭阖的她也稍微有一点怯步了。
她不敢看他们。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结果。
先前那种短暂的,微妙的平衡,如果可以,她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那样一直持续下去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平衡被打破了,那样的时光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得面对新的境况,建立新的平衡。
可她连方向都不知道,又能往哪儿走呢?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只是蒙着眼睛,随波逐流着往前走。
不计后果,也不考虑未来,因为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反正不管水流向哪里,最终都会在断崖边坠向深渊谷底。
当“圣女”的时候是这样,成为樱桃白兰地之后依然是这样。
可这样是不对的吧?
这样是不对的,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难受吧。
搭在额前的手用力张开,接着又缓缓地蜷了起来,握成了拳。
想抓住。想留住。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描摹未来的样子。
其实她想象力并不丰富,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不外是现在的时光。
这段岌岌可危的,很快就会被打破的时光。
人总在清醒过来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浑浑噩噩。
也总会在遇到失去的危机时,才格外珍惜拥有。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好像,的确越来越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玄心空结牵起唇角,似乎是想笑,却又不是在笑。
隔了好半天,空气中才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她不太清楚自己该怎么面对诸伏高明,也并不清楚现在这个状态到底应该怎么应付,但她也并不能只是逃避,更何况,她也没法不在意楼下那两位诸伏的对话进度。
玄心空结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想知道未来他们和她之间该往哪个方向走。
窃听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以她自身的技术,可以顺着信号入侵到任何一个端口。不管是诸伏高明还是诸伏景光,只要他们身边有一台通信设备,那么她就可以做到定向监听。
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划拉了几下,屏幕上的代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滚动着。
少女的面庞被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菖蒲色的眼底不断翻涌着信息——
但在声音传出来之前,她便先一步按下了屏幕侧面的电源键。
她不想听了。
船上的卫星信号断断续续,这个信号情况,即使监听效果也未必会很好。
而且……
她现在的生活也好,她和诸伏景光之间的关系也好,都姑且有一副光鲜的外壳来粉饰太平。
她当然知道那下面藏着的是怎样溃烂又腐朽的真实,她知道,但她近乎自欺欺人地想,反正结果都一样,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她就可以假装那样的“真实”并不存在。
只要维持住表象就可以了吧,而她能亲自维持的,也只有那样的表象。
那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去接触那些真实不可呢。
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去揣测那两个人的想法和行动不可呢。
她将手机甩在了一旁,重新翻身,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那就这样吧。
*
二楼的房间并不宽敞。
在狭窄的单人间内,两个面容八分相似的人,隔着空气遥遥相望。
屋内安静极了,但当那两对相似的暗蓝色眼睛望向对方的时候,就好像是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化学反应一样,有什么东西沉默得震耳欲聋。
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然而因为儿时那场变故,他们聚少离多,以至于在此刻对视的时候,陌生得几乎有些分辨不清对方的样子。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偶尔会互相分享自己生活中的琐事,可除此之外,他们的人生轨迹几乎没有太多交集。
在此之前,他们谁都没有料想过,他们的人生会以这种方式碰撞在一起。
他们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带着各自的心事,以这种微妙又怪异的立场面对面地重逢。
这真是一场恶劣的玩笑,来自命运的,来自她的玩笑。
坐在椅子里的诸伏高明抬起头,注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已经彻底蜕变成大人的弟弟。
和去年的时候不同,和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不相同。
他没有任由沉默继续蔓延下去,而是沉着声音,说出了那句略有些迟来的寒暄。
“好久不见了。景光。”
“哥哥。”
诸伏景光的声音有些滞涩。
接着便是又短暂而仓促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得面对这件事,他也知道自己需要跟哥哥把现在的情况都梳理清楚。
关于她的事,关于组织的事,都是如此。既然哥哥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不,应该说既然哥哥过去和她有过接触,那么就意味着,在这场针对组织的抗争当中,哥哥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
哥哥有哥哥的立场,而他也有他的立场。
于是在来的路上,诸伏景光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里打着腹稿。
那更像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是哥哥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可哥哥是大人,作为大人的哥哥,是不会主动戳破那副表面的光鲜的。
这样似乎有些狡猾,但却是他能想到的、应付眼下这个场面的最好办法——
然而他漏算了一点。
带着满心腹稿站在哥哥面前的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才发现在这样的空气下,自己除了那个称呼之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气音,轻到让人难以分辨那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诸伏高明的眼睫稍垂,再抬眼的时候,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
“已经很晚了,我以为这个时间你该已经休息。”诸伏高明说。
“哥哥不是也没睡吗。”景光顿了顿:“海上的信号不太好,我刚刚才收到消息。”
这话是事实,听起来又有点像是掩饰,掩饰他刚刚在船舱里进行的那场放肆到忘我的狂欢。
“我原想直接上门拜访,又觉得或许会不合时宜。”诸伏高明指了指自己侧面的另一张沙发椅,接着探身在茶几上,端起茶壶,往两只杯里倒了一点水。
“她大约也并不很想见我,这对于她来说是预料之外的。”
诸伏景光的身体稍顿,想说什么,但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照着哥哥的指示坐在了椅子上。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气氛仿佛又回归了之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你在紧张,景光。”诸伏高明再次开口,不是询问,而是用十分笃定的语气。
诸伏景光的脊背几乎是下意识地挺了挺,也是这个条件反射的动作,无比清晰地证明了诸伏高明刚刚说的话。
是的,他的确在紧张。
面对哥哥洞察一切的眼睛,那些先前生出的小心思全然无处遁形。
此刻的他就像是经过一个疯狂的假期,带着空白的作业等待老师审判的学生一样。
紧张与不安的情绪简直折磨得人发疯。
于是他拼命地想找借口粉饰,粉饰自己的过错,又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一样。
可那并不奏效。
他骗不了哥哥,也骗不了自己。
谎言在这里成了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于是他能做的也只剩下了沉默。
诸伏高明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伸出手,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灰黑色的水面上映着的影子也模糊不清。
坐在他不远处的弟弟,那个已经蜕变成一名卧底警察的人,他身上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有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们是兄弟,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呼吸,就足以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那么为了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而纠结忸怩是没有必要的。
他是兄长,这里,他依然该践行兄长的职责。
“一刻千金。”他说:“时间已经很晚,那么冗余的寒暄与思量就不必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如你所知,空结在一年前曾经在长野做过一些事,不过我想,以她的性情多半不会将事情的全貌说给你听。”
“不该我知晓的秘密不会由我口中说出来,但去年发生的事,我想或许有必要一一让你知晓。”
“我知道你现在的言行大约受到诸多限制,你不必因我而有所顾虑,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
“至少在大方向上,我们的目的始终是一样的。”
“当然,我的视角难免片面,真实情况仍需由你自己把握判断。不过我想那对于你来说并不是难事。”
诸伏高明的话很平静,像是在晴空下几乎没有起伏的海面。
安静,却又毫无疑问地蕴含着相当的能量。
那双如海面一样平和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弟弟,短暂的停顿后,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喟叹。
“已经长大了啊。”
“景光。”
紧张的空气在呼吸间被抚平。
诸伏景光依稀回想起了小时候。在他还跟父母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哥哥对他一直如此温柔,即使他们已经分开十五年也依然如此。
内心的天平指针开始发生细小的颤动。
就像哥哥在乎他的事情一样,他也一样很在乎哥哥。
那是连接在两个人中间由血脉构筑起的亲情,那是,任何时刻都不该被破坏,都不能被离间的感情。
哥哥和她都很重要。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难以抉择。
但哥哥现在的态度倒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他想,或许这也并不一定是抉择。
哥哥那么聪明,她也那么聪明,那么这个问题总会有一个结果。
而他应该去做的,是学着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学会接受,他们三个人共同选择出的结果。
因为那是无可争议的现实。
说到底,情.爱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他会被那样的东西困扰,却不能为此而停下脚步。
“我知道了,哥哥。”
青年微微颔首,说。
“接下来,拜托了。”
*
长野的故事很长。
诸伏高明的讲述几乎没有掺杂多少自己的情绪,只是将自己所见到的,还有一些理性的推测原原本本地描述了出来。
但即使是用冰冷而理性的语言,诸伏景光依然能在脑海当中描摹出些许旧日的情形。
他也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她和哥哥之间的相处,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组织上——
他知道,玄心空结在组织里的处境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而直到现在,在听了哥哥说那些旧事之后,他才无比直观地理解了她为什么会那么被组织忌惮。
她很强。
强到组织找不到任何手段制约她,所以忌惮,所以防备,即使她没有表现出一点背叛的迹象。
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组织也没有什么归属感。
组织不是她的归宿,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孤独旅者,她会去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却不会去相信任何人。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依靠。
“她生于黑暗,在无光的世界生活了太久,她本能地回避善意,因为在她的规则当中,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而她不知道善意的代价是什么,那让她恐慌。”
“她本质,非善也非恶,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她其实只是一个因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用恶来武装自己的胆小的孩子。”
说及她的时候,诸伏高明的语气才终于混杂了一点温柔的情绪。
温柔中,透着的是对那个人的怜惜。
“我无法左右她的选择,也无法让她彻底摆脱困境。是我自身能力不足,长野的时候,我没能做到。”
“但我希望她可以不必活得那么疲惫,她也只是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她的人生不该只是那些。”
“我会为此倾尽全力。”
“你也是如此想的不是吗。”
“景光。”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情节修一下,改动比较大可能前后衔接不上,但我感觉改过之后效果会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