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说得没错。
就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他们兄弟两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的目标,不管是铲除那个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的组织,还是回头清扫公安内部的蛀虫,亦或者——在她的事情上。
抛开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阴暗的独占欲之外,他们的愿望其实都一样。
他们是警察,他们是兄弟。
所以比起为那些得失困扰,首先要考虑的,还是他们能开拓出怎样的未来。
有她的未来。
诸伏景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于那个组织的事,哥哥……”
话说到半途,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口传来的细碎响动。
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拨动锁舌,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当中格外分明。
诸伏景光顿时警觉了起来,而旋即意识到的诸伏高明也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个时间,会是谁?
是发现了他独自偷偷下楼找哥哥的玄心空结?
可以她的实力,如果真的想要潜入,他们两个恐怕没有机会发现。
而如果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她大可以直接敲门,而不是在撬锁的时候搞小动作。
所以在做这件事的人恐怕并不是她。
但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屋内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暂停了谈话,诸伏景光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口的方向靠。
右手轻轻探进怀里,握住了那把坚硬而冰冷的枪。
格.洛.克17,那是玄心空结的配枪,在上船之前,她亲手把这把枪交到了他手上。
枪身没有温度,却又好像充满她的气息。
诸伏景光收紧了手,任枪上防滑的材料和标志硌进掌心的皮肤里。
诸伏高明手里倒是没有热武器,但他也很快配合着绕到了门的背后。两个人从来没有一起并肩战斗过,却带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并不需要更多的战术协调,就瞬间完成了对门口的包抄。
门锁的响动还在继续,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拉开门,一定能打外面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外面是谁,抢占先机不会是坏事。
打定算盘,诸伏高明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抬头看着站在门口正对一侧的景光。
景光背贴着墙壁,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姿态,冲着哥哥微微颔首,示意对方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随时开门。
空气安很静,落针可闻。
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两个人连呼吸都换了下来。
几乎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撬锁的声音,停了。
不对!
门锁还没有被打开,是外面的人主动选择了放弃,可为什么?
诸伏高明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手腕飞速下压,锁里发出有些滞涩的声响,下一瞬,门轴转动,大门洞开。
诸伏景光没继续在墙侧潜伏,而是直朝着门外的方向闪身,诸伏高明也借力侧身闪到了门口。
但两个人都没能捕捉到门外那人的身影,只有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
“空结……?”
诸伏景光轻喃,声音中透着讶异。
但他十分肯定,在他冲到门口的时候,视野尽头闪过了有些熟悉的身影的一角,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黑暗当中。
那是,玄心空结的身影。
*
玄心空结最终还是没能老实地留在房间里。
她在屋里辗转了几个圈,半边空下来的床铺仿佛尚有余温,可那样的温度反而更让她难以平静。
这种感觉让她难受极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消减。
她不想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爱也好,未来也好,那都不是她能掌控的东西,她只有当下,也只能抓住当下。
怎么才能更好过一点呢?
玄心空结其实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了,把行动交给自己的直觉。
如果不去面对的话,永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只要站在他们面前,不管发生什么,总会有办法解决吧。
于是她翻身坐了起来,披上衣裳,去了诸伏高明所在的船舱。
*
二楼的楼道装潢风格乍一看和楼上无异,但是出了电梯口,玄心空结就能明显感觉到,比起楼上的豪华客舱,这里的各类布置以及维护都要更敷衍一点。
楼道里排列的客室门数量也远比楼上要多,想也知道,这层的客室会比楼上.逼仄很多。
人多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变数,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如果被菅原家发现诸伏高明和他们的关系,搞不好会让诸伏高明置身险境。
玄心空结在心下思忖,至少这一点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地面上的绒毯有些陈旧,吸音的效果并不是很好,在寂静的夜里,即使玄心空结刻意控制着脚步的轻重,也还是难免会发出一点窸窣的响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仿佛都带着犹豫,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通往诸伏高明房间的转角的时候——
她听到了另一个声响。
细碎的,仿佛是铁丝在机括里弹动的声响。
不对!
玄心空结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当即加快了脚步。
在闪过转角的瞬间,她看到了一道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停在诸伏高明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截铁丝,面孔上罩着一张可怖的深红色鸟嘴面具,像是中世纪的黑医。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撬锁的动作顿时停下,飞速朝应急楼梯冲去。
玄心空结没犹豫,当即追了上去。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这会儿多半都在屋里,以那两个人的实力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这个斗篷人明显意图不轨——至于这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要能抓住人,自然也就能弄清楚了。
比起解决那些情情爱爱的弯弯绕儿,这种战斗与追逐对于玄心空结才是驾轻就熟的东西。
对方的身法十分矫健,显然有相当高的战斗素养,这样的猎物让玄心空结的神经顿时兴奋了起来。
她不会放过那家伙的。
敢打诸伏高明的算盘,敢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动他们,她绝对不会容赦那家伙。
情绪在胸腔里烧灼,如同积压的岩浆在山体里翻滚,推动着那副身体,朝着唯一的宣泄出口冲刺。
抓住他。
拷问他。
杀了他。
在狩猎当中,所有的天性与本能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让人血脉贲张的、疯狂的结果。
于是身体被这样的结果牵引,大脑也逐渐进入空白的状态。
她不需要思考,在这种近乎本能的狩猎面前,她可以不用思考。
只要像现在这样,任由身体向前冲刺就足够了。
地下室是阴暗的,墙体和地面几乎没有特别的涂装,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黑色。昏黄的灯光无力地照在地面上,拉出斑驳的黑影,看起来更加阴森。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响,回声层层叠叠,扭曲地交错在一起,那是声音在地下曲折的空间与墙壁间制造出来的混响。
毫无疑问,这片空间并不太适合追逐战。
小西商事的这艘游轮看起来经过几次改装,上层的船舱看不出太多端倪,但下层的区域却杂乱得如同迷宫。
工作区错综复杂,各种机械和小杂物间混杂在一起,非常适合躲藏。
那个斗篷人显然对这个环境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在各条小路中间穿梭游走,玄心空结虽然没有被对方甩开,但想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围堵住那家伙,却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没关系,即使是这样的环境也没关系。
玄心空结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有些危险的眼神。
她无法抑制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无法抑制被本能支配的唇角微微上扬。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假思索地按下几个按键。
最熟悉地下地形的人是健太,只要能把那家伙叫来打下手,帮忙围堵,那么她敢保证,那个斗篷人会成为瓮中之鳖。
——然而快捷通讯的按键按下去之后,却是迟迟没有回音。
没信号。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点信号也接收不到!
玄心空结的眼睛微微张大,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呵。
呵呵呵呵。
偏偏在这种时候,偏偏在这样的环境下。
这样的阻碍在狩猎中是最好的催化剂,她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喉咙间的笑声。
好好好,这样的游戏就是越困难才越好玩。
没有犹豫,冲刺的身形再次提了速度。
少女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一样,在所到之处掀起一阵狂风。
如果她现在手里有枪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地拖住前面那家伙的脚步。
如果她能找到健太那个外援的话,就可以轻易地在这片区域内布下天罗地网。
但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就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所以这场游戏才格外显得有趣。
杀意几乎要在那副瘦弱的身体上具现化了,在少女的脸上凝成嗜血的笑。
菖蒲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起一层妖冶的暗红。
那是——本能的力量。
杀了他。
杀了他们。
毁灭掉,毁灭掉所有一切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
毁灭掉所有——
背后仿佛传来了其他的脚步声,有点杂乱,或许是这边追逐的动静惊动了船上的警卫。
但是没关系,区区警卫,只要杀死就可以了。
或许那会引起更大的骚乱,那么就继续杀掉,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统统都杀掉。
那样的行为当然是错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原本就是恶人。
反正世界即将崩坏,秩序也没有意义,那么她不管做什么都是正当的,她做什么都可以。
空气中漂浮着金属的味道,那是船体自身的气息,却仿佛和血腥味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不必思考,也不必面对,就这样,回归她应该在的黑暗里吧。
有谁的脚步声近了。
交杂在空气当中,让前面那个斗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够清晰。
玄心空结的眉毛微微蹙起,心底的躁意一点一点地向上涌,最终不可抑止地喷薄而出。
杀了他。
敢捣乱就杀了他。
敢影响她就杀了他。
敢违背她的心意就杀了他。
皮肤下的血管跳动着,那是此刻在她血管里涌动的杀意。
不受控制,她也不想去控制。
下一瞬,她倏地停下脚步,整个身体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个弯,于是那张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嗜血的面容,对准了从后面追击上来的人的方向。
视线在空气中对焦,紧接着,瞳孔骤然缩紧。
——她看清了。
看清了那个,站在昏黄灯光下的,被深蓝色西装包裹住的颀长身影。
看清了那张平静的,清俊而儒雅的面容。
诸伏……高明?
脚步倏然顿住,但身体的惯性却让少女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血管里涌动的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仍在隐隐作祟,因为激烈跑动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喷洒出灼热的气息,仿佛随时能催化着她再次发作。
滞涩的思考让大脑一时间有点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又或者是先前的情绪仍在身体里占据着上风。
于是她此刻的脑海当中仍然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因为他是来阻止她的,因为他影响了她。
所以,杀了他。
她朝那个方向挪了几步,摇摇晃晃,仿佛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匕首的刀锋在斑驳的灯光下泛着明明灭灭的光泽,像是在雪地里闪烁的霓虹。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青年的身上,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却并不是想说话,而是一种本能的颤抖。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样是不对的。
但玄心空结不知道哪里不对。
她不理解,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她一向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不是因为她足够强大,也不是因为她喜欢这样。
而是……她只会这样。
她只会破坏,只会毁灭,只会,用伤害的方式,来葬送所有问题。
这样是不对的。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一向是这么做的。
她一向,在做这样错误又恶劣的选择。
她知道。
她知道。
*
诸伏高明像是没有看到她手里拿着的刀,也没有看见她眼中盈溢着的杀意一样。
他静默地,迈着沉稳的步子,迎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看着她抬起手,手臂也和嘴唇一样微微地颤抖着。
她在犹豫,在挣扎,在痛苦。
像是一只迷途的小兽,呜咽着,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走向旅人。
小兽不会和人相处,它只会亮出自己的獠牙和爪子,以此来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它不知道那会让旅人受伤,又或者知道,但是它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只有互相伤害这一种选择。
暗黄的流光顺着刀锋闪上刀尖,像是顺着刀身流淌的星河。
在匕.首刺下来的瞬间,诸伏高明抬起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擎住了少女的手腕。
接着,他微微用力,将那副身体揽进自己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那副瘦小的身体僵了一下,接着是剧烈的挣扎。
她力气很大,即使是作为拥有丰富工作经验的刑警,想要将她完全控制住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诸伏高明没有放手。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该放手,他也不想放手。
他见过她失控的样子,见过她浑身浴血地冲进敌人的老巢,红着眼睛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杀死的样子。
那是她无法抑制的冲动,因为她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的喜怒悲欢。
她想用杀戮来抹消痛苦,可她的痛苦依然在。
在身体里累积,无法消解,于是支配着她继续在深渊里徘徊。
他不忍看她这样徘徊。
他不会只是看着她在那里徘徊。
“阿空。”
宽大的手掌久违地抚过熟悉的背脊,顺着光滑的发丝,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怀中躁动的少女。
“或许信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我希望能传达给你。”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必一个人面对。我在,景光也在。”
剧烈的挣扎似乎出现了微小的空拍,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一点空白扩散,怀中的少女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
那副娇小的身躯缩在他的怀里,柔软的,让诸伏高明想起之前无数次相拥的冬日的夜晚。
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曾经几次以为自己会失去她。
又或者他的确已经失去了。
只是此刻足够幸运,她仍在他怀里。
他微微颔首,似是想将人整个包裹起来一样。
唇瓣几乎要贴上少女微微颤抖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变成了更轻的呢喃。
“事情不会一直只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请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