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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雾里看花(三)

作者:灼东云 当前章节:10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3:00

人总是来自于过去,立足于现在,放眼于未来。

时间将人的一生串联起来,尽管一个人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也不可能略过现在直接跳到未来,可所有的一切堆叠起来,才构筑起了一个完整的人。

可玄心空结的过去不在这个世界,她也知道,这个世界终究不会有未来,所以她一直活在“现在”,她也一直执拗地只着眼于“现在”。

她想抓住“现在”。

她想留住“现在”。

但时间总是好不停歇地向前,带走现在,走向未来。

而玄心空结不喜欢思考“未来”的事,因为她知道,她也好,这个世界也好,都没有“未来”。

她只存在于“现在”,可不管是诸伏高明也好,诸伏景光也好,他们和她都不一样。

他们不拘泥于“现在”,因为他们向往着“未来”。

玄心空结想起诸伏高明第一次说这些话时的场景,那是在春天即将到来的一个夜晚,那个晚上,纯子提出要留在福利院,和朋友们开送别会,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诸伏高明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桌上摆着一支电子蜡烛,暖色的光团昏暗,将桌上插着的一支红玫瑰照得格外娇艳。

在玄心空结一贯坐着的座位前,摆着一份文件。

一份,证人保护计划案。

诸伏高明并不是一个浮夸的人,事实上,他的生活即使相较于一般的同僚来说也会显得简朴。

但在特定的时候,他总是相当有仪式感。

就好比初见时的那一束花,好比告白时的一个吻,好比求婚时的一场晚宴。

他总会尽自己所能地准备好一切。

做好所有布置,然后等她来。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觉得诸伏高明提供的保护计划能有什么效力。

长野县很小,长野县警的力量很小,相较于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来说,长野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只是在看到那份计划的时候,玄心空结还是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她至今都没能理解的情绪,或许是感动,可又不止是感动。

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面,有人想要为她撑起一片天,一片可以让她摆脱以往全部的黑暗与痛苦、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生活的天。

“我并不是想要左右你的抉择,但只要你想,那么这个选项就永远在。”

“我期待有你的未来,我也会竭尽我所能地守护这样的未来。”

那是诸伏高明为她勾勒的未来,是虚构的,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未来。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当时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那样的想法。

她知道那样的未来不会到来,可她还是坐在了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文件。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句话,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她想看看,看看他所描绘的未来的蓝图是什么模样。

她想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计划案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婚姻届。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男人将一枚戒指递到了她的面前。

*

“为什么?”

玄心空结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这是这个晚上,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人。

时隔一年,他身上也发生了些许变化。他蓄起了胡子,他看着比之前似乎更消瘦了一点,他的眼底里多了什么,又或者是少了什么。

他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她,目光带着和他一样温润的温度,细细密密地将人缠绕包裹,并不会显得冒犯,却让她忍不住地想要颤栗。

玄心空结似乎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那种朦胧的,炽热的,试图将她包裹,将她俘获的——什么。

那是什么?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一切的付出都是为了得到,一切的馈赠都必然有代价。

这是玄心空结一直遵守的法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她不知道诸伏高明想得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和他拉扯的过程当中会失去什么。

而不知道代价的棋局总是让人不安的,所以她想知道,她想在这里,把一切都弄清楚。

彻底弄清楚。

弄清楚他那个时候所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弄清楚他千里迢迢地追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到什么,为了得到什么。

“——我对你并无所求。”

诸伏高明的声音很平静。

“人有所欲,这是无法抵抗的天性,但若将我之所欲强加于你,那只会让你不快。而那并非我想看到的。”

“我所欲是与你偕□□度此生。但若说所求,我只希望你未来平安喜乐。”

“我为此付出,不是为了所求,而是为我所想。”

玄心空结定定地看着诸伏高明,她静默着,听他将话说完,良久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尊坏掉的雕像。

诸伏高明也没再做声,安静地回望着她,直到她近乎干涸的嗓子里再次发出声音:

“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再次问出口。

“因为我爱你。”

诸伏高明回答。

“……为什么?”

第三次,声音里的颤抖几乎已经隐藏不住。

“情就是如此。”

“所做的一切不外情愿而已。我只希望自己爱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至于——”

“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诸伏高明垂下眼,唇角却轻轻地向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没有理由。”

“这个世界上,唯独爱不需要任何理由。”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那已经成了无法抑制的本能,就像——”

声音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垂落的眼睫缓缓抬起,露出那对被炽白的晓光照亮的眼睛。

“就像你会对景光产生感情一样。”

*

久别重逢的恋人在独处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诸伏景光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干涉的东西,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想。

他是从房间里逃出来的,借着找人的由头,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那两个人,让他们继续被他一次又一次打断的对话。

抽身而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其中,他不想退,可他又想要逃。

诸伏景光走得很慢,脑海中的神经仿佛每一步都在纠缠,于是踏上台阶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理性告诉他,未来才是他的目标,就像之前哥哥说的那样,他们得一起构建一个可以让她好好生活的未来。

这是一切的基础,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不管是他还是哥哥,都不肯站上起跑线。

她是一个没有被世界爱过的孩子,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去爱这个世界。

她知道善为善,恶为恶。

而她生于恶之中,所以本能地选择了那样的武器,为了活下去,为了走下去,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但她的骨子里依然有着趋光的本能,她渴望着爱,也渴望着被爱。

所以她困顿,她迷茫,她总在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尝试去理解,去接纳,尝试——了解“这一边”的世界。

哥哥想把她留在光明的一边,他也想把她带到光明的一边。

他们无法干涉她的过去,但他们想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要并肩战斗,要把那些束缚她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铲除掉,为了她,也为了他作为警察的职责,他理应那么做。

这是他现在所能做的全部。

诸伏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一遍一遍。

但理性无法支配感情。

在看着她在哥哥面前的时候,在听着她和哥哥讨论接下来的战术的时候,心情也止不住地随着他们的情绪跌宕。

他不想看见,不想听见。

可他不得不看着,不得不听着,不得不见证着这一场重逢。

他甚至没法发泄自己的情绪,他没有那样的立场,也很清楚,那样并无意义。

一边是他的哥哥,一边的他爱的人,不管是哪一方,他都不忍心去伤害,更无法去苛责。

所以那些鲜血淋漓的真实,只能扭曲地绞在他自己的心上。

想逃。

他似乎也只能逃。

可逃避其实也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如说这样沉重又纠结的感情就像是缠绕在身体上的蛛网,越是挣扎,就会缠绕得越紧,让人也陷得越深。

*

五点钟。

整艘游轮都还在静默地沉睡着,走廊里安安静静,想来铃木家的人此刻应该也在房间里安眠。

如果健太和铃木家的那位二小姐在一处,诸伏景光想,他大概可以直接进门,把事情传达给健太,然后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离开。

手指有些烦躁地拨弄着那根准备用来开锁的铁丝,诸伏景光顺着走廊来到了铃木家的房间门前,但在他来得及有动作之前,面前那扇房门却竟先一步开了——

那是房间里的人拉开了房门。

猝不及防的碰面让门内外的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短暂的惊诧之后,诸伏景光也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的面孔。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五官也很平庸,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眼镜,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塞着两支笔,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小箱子。

看起来应该是个医生。

诸伏景光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在男人的身上扫了一遍,在看到他提着药箱的那只手的时候,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男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疤痕,看上去是贯穿手掌的伤疤。

诸伏景光的大脑几乎一下清醒了过来。

不就之前,他们在房间里讨论的时候,哥哥曾经提起过,说那个披斗篷的不轨之徒手背上也有这样一块痕迹。

“您是……”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诸伏景光的思绪。

诸伏景光迎上了对方审视的目光——这也正常,毕竟现在这个时间绝大多数人都还在休息,此时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门口,难免显得有些可疑。

而诸伏景光的脸上也带出了同样的表情。

毕竟这个时候从别人的房间里走出来也同样可疑。

“我家孩子和这家的孩子是朋友,他之前说了会在这里留宿。不过家里稍微有一点事,需要他回去一趟,我上来接他。”

诸伏景光很自然地把说辞说出口,接着又打量了男人一圈。

“您呢?这个时间是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是南风君的家人。”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微微下垂,眼底的光尽数敛了起来:“南风君还没睡,这会儿在房间里坐着呢。”

“我是今晚值班的船医安川,铃木小姐稍微有些发热,所以我才上来看看情况。”

他飞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换上一副平常待人接物的神情:“我家孩子和铃木家的小姐是好友,那孩子晚上没回来,我们也没收到联络,担心有什么事,所以我上来看看。”

“您呢?这个时间从铃木家的房间走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如此。”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在诸伏景光的身上扫过,接着轻轻敛了起来:“是南风君的家人啊。南风君现在的确在里面。”

他稍微顿了顿,又说:“铃木家的园子小姐稍微有点发热,我上来看看。”

“——啊,自我介绍有些迟了,敝姓安川,是今晚值班的船医。”

船医……吗?

“铃木小姐病了?”诸伏景光微微蹙眉:“很严重吗?”

“小孩子身体有些柔弱,吹多了海风,稍微有些着凉。”安川医生回答:“大约并不碍事,今晚吊了小半夜的水,烧已经退了,再静养三两天就能好起来。”

诸伏景光微微颔首,道了一句辛苦。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追问了句:“您今晚……”

“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吗?”

安川医生稍怔,旋即点头。

“诶,是的,今晚我一直在这里。”

说谎。

尽管只是一瞬,但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眼底的闪烁。

于是他立刻确认了安川医生在隐瞒什么。

“怎么了吗?”安川医生问。

“不,没什么。”诸伏景光的脸上自然带起笑。

“只是有点担心,您一直留守在这边是否妥当。毕竟船上的客人很多。”

“但船上的医生也很多,我只是值班的一个。”安川医生回答。

“小西先生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诸伏景光颔首,没再说什么。

尽管他觉得安川可疑,但在没有决定性证据之前,打草惊蛇是不明智的。

左右现在他们在海上,他逃不脱。

如此想着,诸伏景光与安川错身别过,安川顺着走廊离开,而诸伏景光则是自然闪进了铃木家的房间里。

他没再回头,所以也理所当然地没能看到,在一个转角之外,先前离开的安川医生停住了脚步,用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森冷目光注视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那是,带有浓烈杀意的眼神。

*

园子是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发起烧来的。

彼时舞会还没有结束,船舱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两个孩子原本玩得正起劲儿,园子是活泼的性子,眼下没有大人盯着,她拉着健太上上下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去尚未关闭的设施里打电动,一会儿又跑去甲板上吹风。

小姑娘身上穿的还是晚宴的礼服,委实单薄。健太本来有点担心,问她要不要多披一件厚实的外套,但园子跑得通体发热,于是大手一挥,说才不需要,硬是扯着健太去了外面。

十二月的天气本就寒冷,加上船在行驶,迎面来的海风透着刻骨的寒意,园子刚出去就被冻了个透,忙不迭地嚷着要回去。

可饶是两个人回去得快,一冷一热间,园子还是不幸被免疫系统当场放倒。

健太顿时慌了。

他其实从来也没遇到过这种身边人生病的情况。

从小到大,他总是身体最弱的一个,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处在被照顾的位置。

后来和玄心空结来了东京,他总给玄心空结跑腿,可玄心空结是大人,也不需要他照顾她的健康。

眼看铃木园子的脸因为体温烧灼得通红,身体也因为没力气而逐渐变得软绵绵的,他整个人都有点手足无措。

“你、你振作一点,我送你回房间,我去、我去给你叫医生,还有叔叔和阿姨。”

他不假思索地将园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急急惶惶地往铃木家下榻的房间赶。

“你在慌什么啊。”

园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乎贴着健太的耳侧。

因为在发烧的缘故,少女的呼吸比平时更烫,扫过少年布满敏感传感器的皮肤。

细碎的电流顺着大脑的回路在头皮间蔓延,健太甚至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被那样的温度传染了。

“没关系的吧,你不是在这里呢吗。”

“有健太君在这里,所以不会有事的。”

健太怔住了。

那是依赖,是一种无言的信任,因为他在这里,所以她会觉得心安。

他的力量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他可以保护好园子,他可以照顾好她。

她相信他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也一定要做好这一点。

瘦弱的手臂环着少年的脖颈,因为发烧而有些发软的身体靠着健太略有些单薄的肩膀。

这实在是个过分亲密的姿势,健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没有放开手,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偷偷把自己的体温向上调高了一点,试图以此来给怀里发烧的少女保暖,他的脚步也缓了下来,不再着急,而是变得格外平稳。

他把园子送回了房间,找来了值班的安川医生,之后就一直留在园子这边。

他一直在人的驱使下生活,在福利院的时候是这样,在南风医院的时候是这样,在玄心空结的手下也依然是这样,他一直都在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轨迹行进,这是第一次,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愿望,他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或许他并没有资格奢求别的,但是健太想,他也并不是图谋什么回应。

对于他来说,能让园子开心一点,就是最大的回报。

少年尚且不很能理解这样情愫是什么,但也并不需要理解,因为那样的情绪会成为驱使身体行动的本能的冲动。

像是被一条线牵引着,他会朝着那个方向走,乐此不疲。

在打上吊针之后,园子很快就睡着了。

健太没有离开。

这个夜晚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他可以拥有的生活,平静到让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并非人类的事实。

在这一刻,他不是工具,不是一个人形的兵器。

他是园子的朋友,是帝丹小学的学生,是一个拥有平凡人生的普通孩子。

而这份平静在青年出现的时候还是出现了微澜。

“一之濑……先生?您怎么……”

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透着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铃木园子的身上扫过。

小姑娘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小机器人坐在床边,一脸局促地等待着他带来的消息,等着他接下来的任务。

床上床下,世界被分成两端。

诸伏景光始终没办法把健太只当成是一台机器看待,尽管他知道,健太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一样,但除此之外,他和人类也没有其他的区别。

他背负着那样的命运,可他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有自己的愿望的,渴望寻常生活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斗篷人的事情转达给了健太。

“她的意思是,在天亮之前,对船上的人进行排查。”

健太讷讷地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了园子的身上。

“……我知道了,我……”

少年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任务,他也没有资格拒绝这样的任务。

毕竟他是为此而存在的,为了继续“活下去”,他必须“有用”。

但他有点舍不得。

他想要留在这里,想要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园子的身上。

“还是可以争取的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纠结的思绪。

他注视着少年,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想安慰少年,又像是想说服自己。

“与其纠结挣扎,不如行动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想要的结果吧。”

“就算会有一些无可奈何的现实存在,就算争取了也未必会有结果,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去做,只是等结果降临的话,一定会不甘心吧。”

是啊,一定会不甘心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事情朝着与他愿望相左的方向发展的话,等到尘埃落定的一天,他一定会不甘心的。

就算这件事原本也不由他来决定,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未必会有好的结果,就算感情这种东西主动权都在她的手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妄想那样的可能。

眼前的问题,要解决,可她身边的位置,他也还想争取。

他很贪心,他全都想要。

健太的眼睛亮了起来,飞快地说了句“谢谢”。

他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什么,在离开房间的时候,眉宇间那些纠结与惆怅也消退了大半。

一个孩子尚且可以做到如此程度。

在这种时候,他也不该落后。

*

根据健太的证言,安川夜里的确曾经借着换药的时间离开过两次,而且每次的时间间隔都不算短。

如此一来,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诸伏景光稳了稳心神,缓缓垂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猫眼里已经填满了一贯的坚定。

健太会负责排查船内的其他乘客,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再会一会那位安川医生。

那是在暗中不怀好意的危险,他们必须尽快将状况排除。

在那之后,诸伏景光想,他或许也该开诚布公地和她谈一谈才行。

*

目送着健太离开之后,诸伏景光也悄无声息地从铃木家的房间里退了出去,顺着走廊向楼梯口的方向走的时候,面前的另一扇房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诸伏景光被惊了一下,脚步自然地稍顿,看向那个浑身上下充斥着书卷气息的男人。

菅原明弘。

诸伏景光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而那个男人此刻的目光也恰落在了他的身上。

“早上好,一之濑先生。”

男人的脸上甚至扯起了一个温和到近乎虚假的笑容。

“没想到您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其实、一直都在想,或许我有这个荣幸和您谈谈。”

“不知道您是否肯赏光,到鄙人的房间里坐坐呢?”

他顿了顿:

“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作为正弘哥哥曾经的下属,公安先生。”

*

玄心空结有一瞬间没太能理解诸伏高明所表达的意思。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她只觉得荒谬,觉得无法理解。

那些困扰着她的问题仿佛在此刻全都纠结在了一起,丝丝缕缕,盘根错节,让她愈发理不清头绪。

或者说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一个不可解的点。

喜欢,被喜欢,爱,被爱。

什么是喜欢,为什么喜欢,喜欢之后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要怎么被爱。

她害怕失去,也同样畏惧得到,因为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掠夺与欺骗,充满了代价与算计。

而摆在面前的这些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所以她惊惶,她无措,她四处乱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宁可诸伏高明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宁可他也是在算计她,因为只要是算计,就总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法门。

可他的付出却仿佛什么也不计较,他怎么能什么也不想要呢?

他说,那样一味地付出且不求回报的感情叫“爱”。

如果那是爱,玄心空结想,那爱可真是一种愚不可及的东西。

那是完全不划算的买卖,是一场必输的战斗——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做出这样的选择,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陷在这种诡异的情绪当中呢?

玄心空结不相信,也不想要去相信。

但……

【——你也一样。】

她也……一样?

她也会被所谓的爱情做出愚不可及的选择?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那样。

她才不会,才不会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用那种愚蠢的方式喜欢诸伏景光。

她大概的确很喜欢诸伏景光,喜欢逗弄他,喜欢靠近他,喜欢和他做各种亲密的事,在和他相处的时候,玄心空结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那是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感受到的东西。

可那绝对不是爱,绝对不是,诸伏高明说的那种,可以付出一切的爱情。

——但,真的不是吗?

如果她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占有,单纯的维持现状就足够了,那么她这些日子感受到的纠结与困顿又是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她想要朝着什么方向迈进?

有什么画面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那是她和诸伏景光在和萩原和松田两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的场景,那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放松又惬意,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喜欢他那个样子,她想要他维持那个样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应该,不可以。

玄心空结忽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和眼前的画面重合,那像是问题的答案,可更像是一个陷阱。

她在这个陷阱中一点点地沉沦,一点点地失控,一点点地变得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的样子——

那是在注视着诸伏景光时的,她的样子。

他太特别了,也吸引了她太多的注意,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些原本不应该存在的……错觉。

那一定是错觉,那当然只能是错觉。

心中的悸动也好,脑内一闪而过的,对未来的幻想也好。

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觉。

诸伏景光并不特别,在她的世界里,在这个人类如蝼蚁般渺小的世界里,没有人是特别的。

没有人。

可以左右她的愿望。

她也,不需要有愿望。

所以——

“不是的……”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着,连带着被灯辉照亮的眼波。

“……我没有,我对景光没有……”

没有那样的感情。

也不会有那样的感情。

她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她不想再往前了,她不想再去追究那些问题的答案了,她不想再去为一个结果而辗转反侧。

玄心空结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随着距离一点点地拉开,她的眸光当中清晰地映出了诸伏高明晦明不定的面孔。

她注视着他,她看到,他的身体似乎想要向她的方向靠近,但却堪堪停在原地。

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面孔被玻璃透进来的光分隔成了两半。

一边是光明,一边是黑暗。

玄心空结的身体顿住了。

空气仿佛也在一瞬间彻底陷入了静默,她就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男人海蓝色的眼瞳。

时钟的指针不知道跳了几格,她的身体忽然动了。

她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很缓慢地一步一步,步伐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逐渐急促的鼓点,像是扑食的兽,奔向自己面前的猎物。

到最后,她几乎是扑到了诸伏高明的面前。

诸伏高明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靠近,看着她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巨大的牵引力让他不自觉地弯折身体,靠近的距离让彼此之间的温度愈发清晰。

眼瞳中的人影逐渐放大,下一瞬——

唇上落下了柔软而炽热的触感。

那是,来自她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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