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空结的身上藏着秘密。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很清楚这一点。
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精心修饰过的演技。事实上,她的表演很成功,成功到有些时候,诸伏高明自身也很难分辨出那究竟是演技还是真心。
如果不是知道她自身不理解真心,或者该说,即使知道她本身并不会有“真心”这种东西,他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陷入这段梦境当中,难以抽身,也不想抽身。
山村里的雾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来的。
等他们意识到雾气的存在时,视野已经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诸伏高明牵着她的手,微凉的,怎么也捂不热的手。
他们两个人靠得很近,肩并着肩走在那片浓稠而冰冷的雾气当中。
“高明先生,你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的。
“这个世界的我的确从未在这个村子生活过,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村子就被那个组织毁灭了。”
“但是我来自这里,我所有的记忆都来自这里。”
“这或许有点不可思议——”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但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是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人。”
“高明先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在那个村子里,在那片雾气里,诸伏高明第一次听她说起关于过去的事,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我们被神困在这里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比心跳更轻,比呼吸更轻。
她抬起视线,抖动的眼睫上凝着细碎的雾珠。
诸伏高明的脚步微微顿住,他微微垂头,对着她的视线。
他注视着她,注视着那对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紫色眼瞳。
良久,他开口,一板一眼地认真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就算是神要将你困在这里,我也要带你离开。”
少女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怔然,闪动的眸光让那对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幽深。
接着,她向一侧垂下了眼。
“是吗。”
她的声音似乎是比先前更低了几分。
“我会竭尽全力,找到一条能让我们回去的出路。”他说。
“那若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呢?”她问。
诸伏高明沉默了。
“人力如此渺小,这世上多的是做不到的事。”
玄心空结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迈开步子。
“我其实无所谓离不离开,因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过去的很多年里,也一直都被困在这里。”
“我走不出去,不走出去也没关系。”
“高明先生,如果我们都走不出这片雾气,那么就留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生活不行吗?”
“可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少女的背后,拉开了两条手臂隔开的距离。
玄心空结的脚步再顿,她回过头,隔着雾气,看着背后的青年。
雾太重,重到即使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的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于是玄心空结向诸伏高明所在的方向靠近,一步,又一步。
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拉近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多的距离,她踮起脚,似乎是想要将这个人看得更清晰。
身体的温度在靠近,呼吸在靠近,心跳的节奏在靠近,她在靠近。
直到,唇角印上了柔软的触感。
像是在春日的柔风当中慢慢舒展开的花瓣,像是在梦里潋滟的湖水。
那是一个吻。
【高明先生,我被一个组织盯上了。】
【他们会杀死我,可凭我的力量无法和他们抗衡。】
【帮我,求你。】
【如果毫无理由地和你走得太近,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所以我们来演一场戏吧。】
【一场……名为蜂蜜陷阱的戏。】
这是一场戏,一场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戏码。
但即使知道自己在戏里,诸伏高明依然陷入了这个陷阱里。
他伸出手,将少女的身体圈进怀里。
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着错误的事。
“山有木兮。”
我心悦你。
他想要帮她。
他想带她离开那样的境地。
她该离开从出生以来就困囿她的土地,她不该被一直困在这里。
“那就试试看吧。”
“带着我——”
“——离开这里。”
*
第一天,他们没能找到出路。
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村子里收拾出了一间相对来说干净的屋舍栖身。
那些房屋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带着陈腐又灰败的气息。
里面的家具和一些旧日的日常用品多半被时光腐化,几乎无法使用,于是两个人只能找到一些干柴,在屋内生起小小的火堆,来抵御深秋的寒冷。
他们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她的兴致似乎很好,和他提起了一些关于旧日的事。
第二天,他们在路边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野生的果树和一些生长得稀疏的蔬菜。
田地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打理过了,但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植株依然在一年又一年地繁衍更迭,倒是为他们两个困在村落里的人提供了食物。
村边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而湍急,里面倒是也有游鱼。
他们尝试着顺着溪流寻找,却依然没找到出路。
像是进入了一段循环的代码,一个不管重复的空间。
他们的确被困在了此处。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发生变化的。
第三天清晨的时候,玄心空结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早早醒来,而是直到中午才悠悠转醒,醒来之后,身上也没了平时的活力,看上去格外倦怠,对于各方面的反应也要比平时更加缓慢。
这里的时间和空间是扭曲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合常理的。
诸伏高明不知道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
于是他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稍微有点累了。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出路。”
她笑着说,脸色苍白到仿佛透明,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融进雾气里。
他们再次尝试顺着那条溪流寻找。
“不如这次我们分头吧?”少女仰着面孔,看着他。
“我们一个往上游走,一个往下游走,说不定这样能有什么发现。”
的确,按照逻辑学的角度来说,这样说不定能找到空间扭曲的秘密。
但内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让他不想和眼前的人分开。
第四天,她睡得更久了些。
她睡着的时候体温很低,低到诸伏高明不止一次地去检查她的脉搏。纤细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那是活着的证明,那是她在他面前的证明。
她醒来时,表情有很长时间的空白,像是过分古老的计算机,在开机的时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有所响应。
她的情况比前一天更糟糕了。
诸伏高明有些慌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必须得尽快找到出路,必须得尽快带她离开这里。
第五天,她醒来的时候下午也已经过半。第六天,她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渐暗。
浓重的雾气遮蔽着视线,但夕阳在雾气当中投射出绚烂的丁达尔光。
于是入目的雾气,像是赤金色的海洋。
像是血的海洋。
是逢魔之时。
她甚至连声音当中也透出了一点虚弱。
像是一片羽毛,轻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没有时间了。”
她说:“今天就是极限。”
“高明先生,我们尝试一次吧,之前我说的那个方法,在溪水边,我们背对背向前走。”
她连站立都有些费力了,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
但她十分固执地拒绝了诸伏高明的搀扶。
她站在他对面,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不是说过要找到出去的路吗?”
“如果是高明先生,一定可以。”
雾气依然很浓,即使只是隔着两步的距离,身影也会显得格外模糊。
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一颗石子,轻轻落入水面。
下一个瞬间,她的身影仿佛被石子击碎的倒影一样,一瞬间散开在了雾气当中,化成千千万万的光点。
诸伏高明下意识地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的身体那么虚弱,按照常理来说,她不可能走得很快。
可他追出了很远,却再没见到那个影子。
就像她意料之外地出现一样,眼下的她又不讲道理的消失了。
山间的月色清冷地落下,漾在溪水湍流的波纹当中。
已经落光叶子的树层层叠叠地遮蔽着视线,用招摇的枝桠等着下一个春天。
诸伏高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雾散了。
那个村子和她都像是梦境一样地消失在了她的背后。
他找到了离开的路,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地方了。
他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
*
那是一场梦,一场真实到近乎诡异的梦境。
他再次在长野醒来,看到那道如寻常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时,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诸伏高明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开始进入那段梦境的,四阿山的白骨真实存在,而她似乎也的确出身于那样一个一夕之间消失的村落。
他在那场梦境里听她提起了很多秘密,他在那场梦里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庄生梦蝶,或是蝶梦庄生。
那真的,只是梦境吗?
又或者,他现在算是醒来吗?
有时候他会生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身上有很多秘密。
如果看不清她所在的世界,是无法带她离开的。
而他想要带她离开。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独自消失在梦境的深处。
这样的念头充盈着他的脑海,让他不可避免地和她靠得更近。
让他不可避免地爱她更深。
*
“那么你曾经看到过她的世界吗?”
“景光。”
*
“还真是让我惊讶,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找上我。”
房间里的暖风开得很热,让空气稍微有一些燥。少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这间装潢华丽的客室。
客室的主人此刻正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会客沙发上,身上穿的是休闲款的西装,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茶杯,杯口冒出袅袅的热气。
七楼房间的布置和六楼大致一样,会客厅沙发的布局也同样是在茶几周围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长条的双人沙发。
玄心空结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菅原明弘,那个特意将她叫到这里来的家伙。
而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此刻正坐在那张双人沙发上。
诸伏景光,因为他被菅原明弘“请”进了这里,所以她才会过来。
玄心空结没有去看坐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
事实上,她此刻的心情仍然有些烦乱。
情绪正因为先前和诸伏高明之间的接触而略有些动荡,她尚且没法好好压下心底的那些烦乱的思绪。
偏在这个时候,菅原明弘的秘书忽然跑到了她的房间里,告诉她,诸伏景光在菅原明弘这儿。
情绪几乎在一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这一个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和诸伏高明的重逢也好,和诸伏景光的温存也好,和斗篷人之间的追逐,还有先前的一场试验。
这一整个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诸伏景光不是只是去和健太传达了关于斗篷人的消息吗?他怎么会和菅原明弘出现在一块儿?
菅原明弘,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突然跳到她的面前来!
菅原明弘的背后是菅原家,菅原家想要和组织搭上线,以那些老狐狸的谨慎,玄心空结以为,他们至少会观察一段时间,正面的交锋怎么样也应该在新年以后,在轮渡从北极圈返航的时候——
毕竟菅原家的底牌是家底和权力,而那种东西其实只在陆地上有用,在这片海面上,组织所拥有的暴力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把诸伏景光的事情扯到台面上来?
玄心空结蹙着眉。
她没有坐到诸伏景光所在的那张双人沙发上,而是径直走向了唯一空着的那张单人沙发,坐到了菅原明弘的对面。
诸伏景光微微抬起头,视线在她的面上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我早就想要和您这样坐下来谈谈了。”
开口的是菅原明弘,他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举到自己的面前。
他的五官其实并不很出彩,但他身上的衣装到底价值不菲,加上他常年在公众视野里出没,早就习惯了在别人的眼前作态,所以此时此刻,看上去竟然也有几分气质。
像是书卷气,却又并不完全是。
“您代表的是那个组织,而我代表的是我的家族。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我们的肩上都有不轻的担子。”
“但我并不希望我们的这次谈话内容那么沉重,我相信您也一定不想。”
“毕竟——您一定知道坐在这里的这位先生,这位一直跟在您身边的一之濑先生的真实身份。”
“您知道他是个……想要调查组织的公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