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游轮是豪华的商务游轮,所有登船的乘客无一例外需要实名和专门的邀请函。
虽说也并非没有空子可以钻,但伊澄须这个名字的出现依然明显十分蹊跷。
首先这个名字本身就不符合取名习惯,它既不是姓氏,也不是名字,更像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组合在一起。
而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登船名单上。
玄心空结之前黑进系统的时候,名单尚且不全,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对此进行专门的排查,所以没有注意到很正常。
可菅原家作为这次航行的主办,为了确保航行顺利,理论上来说应该小心地确认过登船名单才对。
玄心空结偏头,看向那位被挟持出来的菅原明弘。
在伊澄须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菅原明弘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空茫,这个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足以说明,即使是作为菅原家在这次活动当中的总负责人,他也并不清楚伊澄须登船的事。
那么伊澄须是谁?
那个人来船上的目的是什么?
又或者说——这个“不该”出现在船上的家伙,和健太提到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发起烧的人们有什么关联呢?
玄心空结的眉毛扬了扬。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个早上。
在和诸伏景光刚刚与混进组织的降谷零碰过头之后的早上,她忽然离奇地发起烧来。
时至今日,玄心空结依然记得,在发烧前的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神明】的梦。
雾气。
迷航的船。
陷入沉睡的人。
难道这次的事情,会和【祂】有关吗?
玄心空结没有放任自己在这里干想下去。
尽管她的命运始终和【神】纠缠在一起,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对于【神】的事情都知之甚少,也无从知晓,更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
倘使这次的事件真的与【祂】有关,玄心空结想,那么,它的确远比处理菅原明弘更值得她动手。
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自然递掠过菅原明弘旁边的诸伏景光。
玄心空结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在男人的身上做更多的停留,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但即使强迫自己不去看,思绪也不自觉地被这样一个存在感过分强烈的家伙勾了一下。
玄心空结原本是想要直接在房间里杀死菅原明弘的,尽管航行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尽管菅原明弘的死可能会让她的处境变得麻烦,她不喜欢麻烦,却也不畏惧麻烦,横冲直撞地听凭自己的想法行事原本就是她一贯的风格。
但是她终究没有那么去做,因为那个家伙阻拦了她。
现在的她也不得不承认,或许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导向的结果更加正确,毕竟这件事可能和【神】有关,她得更小心的应对,如果处境变得复杂,她到时候必然得花耗更多的精神。
他是对的,尽管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棋手,尽管他甚至都不会坐在棋盘边上总揽全局,但他就是能歪打正着地带着她走向更正确的路。
这也同样是玄心空结无法理解的情况,但这种事就如此在她眼前发生了。
是偶然吗。
还是某种原因导致的冥冥之中的必然呢。
她搞不懂。
她想不通。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想通。
*
一行人来到了位于二层的那个被“伊澄须”占据的房间。
房间的房门看上去和周围的其他房间并无区别,但在靠近的时候,玄心空结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某种腥臭味——混杂在海上自然带着的腥咸味道中间,这样的气息很容易被忽略,但是一旦注意到,便再也难以忽略。
那是种仿佛盛夏的水产市场在即将收市的时候,空气当中漂浮着的那种混杂着海腥与濒临腐坏的鱼虾散发出的臭气的味道。
而气味的源头,正是那扇看上去和周围无异的门板。
玄心空结立刻摒弃了自己脑海当中盘绕的那些旖旎的念头。
本能的直觉告诉她,门的另一头一定存在着什么不对的地方。
房门上着锁,但这并不足以阻挡玄心空结的脚步,她甚至没有耐心花时间将门上的锁撬开,而是直接飞起一脚,大力将锁踹断。
紧闭的大门应声而开,几乎就在与此同时,裹挟着更加强烈腥臭味的湿潮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从房间里涌出的怪异的气味让人几欲作呕。
饶是玄心空结见惯了各式场面,在猝不及防递迎上这种气息的时候,脚步也不由得微微一顿,然后她看清了房间内部的场景。
二层的客室相较楼上的房间而言会比较狭窄,但整艘游轮的规格摆在那里,即使装潢与布置比不上套房的规格,也该算得上是舒适。
但眼前的这个房间简直可以用破败来形容,整个房间充斥着潮气,地上的地毯和家具就像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腐坏。
房间内也有通往小露台的落地窗,可即便如此,屋内的光线也阴暗的可怕,像是蒙了一层诡异的灰蓝调的蒙板,让整个房间内都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在房间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事实上,玄心空结也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上罩着宽大而怪异的黑色斗篷,在斗篷下面支撑这身体的一对脚踝极细,但脚踝下连接着的脚掌却出奇递宽大,过分宽大的脚和身高之间的比例形成了一种十分怪异的不协调感。
即使是在室内,那家伙依然将斗篷的兜帽扣在了头顶,遮住了整张面孔。
门口的动静显然吸引了那家伙的注意,于是在玄心空结破门而入的下一秒,站在房间中间的“人”转了过来。
——以一种无比怪异的姿态。
有什么地方不对。
在那家伙将大半身体转过来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的,这家伙的动作从开始就非常不协调,正常人在转身的时候,头部和身体总会在同时动起来,但这个“人”的头和身体就好像分属于不同的系统,于是在那家伙属于“脑袋”的位置转过将近一百八十度的时候,那家伙的身体才姗姗来迟地跟着转过来——
这样不协调的感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而更为可怖的是那家伙的脸。
尽管被兜帽遮了大半,无法看得真切,但玄心空结依然可以凭借出色的夜视能力分辨一二。
那家伙姑且拥有像是人类的五官——鼻子,眼睛,嘴巴,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然而在原本应该是光洁的皮肤上,依稀有着鳞片的质感,即使在晦暗的光线下,仿佛也泛着浅淡的光泽。两只眼睛的眼距宽得诡异,几乎要延伸到两侧的太阳穴。
眼睛的形状小而圆,比起人类,仿佛更像是某些深海的鱼类。
他抬起视线,看着玄心空结,嘴角向两侧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几乎要触及耳根,在咧开的嘴巴中间,玄心空结看到了两排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仿佛是鲨鱼齿一样的牙齿。
尽管维持着近似人类的形体,尽管那家伙似乎还想要模仿人类的语言和行为,但是在看到这副外貌的时候,任谁也不会觉得它是个人类。
这个化名伊澄须登上游轮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玄心空结动了,毫不犹豫。
她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它到底做过什么,但是在看到它的瞬间,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恶意。
那是与梦境同源的、直击灵魂的恶意。
是扭曲的、怪异的、不可名状的恶意。
它要将人撕碎,它要将人吞噬,它让人恐惧,让人疯狂。
所以在被撕碎之前先撕碎它,在被吞噬之前先吞噬它,在注视着伊澄须的时候,玄心空结的脑袋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她朝着那家伙冲了过去,拼尽全力——
被她尖锐的敌意笼罩着的伊澄须却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它站在原地,咧着嘴,带着无比怪异的笑容,它看着她,外翻的嘴唇微微颤动,于是从它的口器里传出了带着奇怪混像的嗡鸣。
“圣女大人。”
它说。
音节有些扭曲变形,让人难以分辨,那样的声音传递到耳中简直像是某种错觉。
但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它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的发音,对着玄心空结的方向又说了一次:
“圣女大人。”
玄心空结的脚步倏的停住了。
瞳孔几乎在一瞬收紧。
她没办法不惊讶,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在这个世界再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圣女大人。
那个信奉【祂】的村落不是已经被组织毁灭了吗,那些将她供奉成为“圣女”的愚昧的信徒们不是都已经死去了吗?
连她曾经的近侍,那位被组织同样捡回去养大的孩子,那个拥有法拉宾代号的成员也不会记得“圣女”这样的称呼,那些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了,那些都应该是过去的事——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称呼还会再次被提起,为什么她会在伊澄须这样一个怪物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词汇?
它知道。
它知道关于【祂】的事,也知道关于她的事!
一直以来,玄心空结始终以为自己是和【祂】连接的唯一锚点,那些关于【祂】的事情只有来自于那个村子的她知道,在村子被毁灭之后,或许那些资料落在了组织的手里,因此组织里的个别人或许也会知道一点关于【祂】的事。
玄心空结不是没有试图去寻找过组织之外关于【神】的信息,但即使她拥有超规格的信息技术,即使她能够窥见网络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信息,也没能在这个世界浩如烟海的资料库里找到一丁点和她认知中的【神明】有关的信息。
没人知晓祂的存在,也没人会相信祂将降临。
人在祂的注视之下渺小到根本无力去感知,无力去感知,所以更不用说去抵抗。
但伊澄须和那个村子无关,和组织也无关。
然而它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世界】的存在。
所以——
*
只是一个晃神间,穿着黑色斗篷的怪物也跟着有了动作,它飞快递转过身,动作带起身上的斗篷翩然飞起,露出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
乍看之下,那双手似乎和寻常人类的手并无区别,有着骨节分明的指骨和手掌,但那双手的手指纤细得过分,简直就像是指骨上贴了一层堆满皱褶的皮肤——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就能看出那些堆在一起的皮肤并不是寻常的皱褶,而是连接在手指之间的一层如同蹼一样的薄膜。
在手背的位置上,印刻着一块朱红色的,如同胎记一样的刺青,又或者是刺青一样的胎记。
那是十分模糊的,扭曲的,仿佛鱼和海浪交织的形状。
那或许是它的,是它们的图腾。
在看到那块图腾的时候,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心底有什么东西被人重重地拨弄了一下,于是竟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身边有一道黑影如离弦的箭一样地直蹿了出去。
玄心空结当即回神,这才意识到,赶在伊澄须朝着门口的方向逃走的第一时间冲出去阻拦的那个身影的主人是——
诸伏景光。
心底掀起的微澜,一瞬被惊涛骇浪取代。
玄心空结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里翻涌,直直地冲上头顶。
——他怎么敢的!
明明他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他根本不可能见过伊澄须这样的怪物,他也不可能知晓这样的怪物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那家伙的弱点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应付这样的一只怪物。
但是在感受到对方恶意的瞬间,在意识到对方是敌人的瞬间,在对方转身逃跑的瞬间,他,一无所知的他,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冲在了最前面。
就因为他是警察,就因为这是他“应该”采取的行动,所以没有思考,没有顾虑,甚至根本就没考虑过他自己会怎么样,就这样直接冲了出去。
玄心空结简直要被他的举动气笑了。
他在逞什么英雄!他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可玄心空结自己也知道,他这样做并非是在逞英雄,也不是为了什么好处。
这是他的本能。
愚蠢到让人觉得可笑的本能。
就像她会忍不住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样的,不受大脑支配的、来自灵魂的本能。
伊澄须用身体撞破了挡在露台和房间中间的那层窗户,窗户的材质是合成玻璃,理论上可以抵挡子弹,但在伊澄须的身体面前脆弱得和普通玻璃似乎也么区别。
顶着纷纷扬扬散落的玻璃碴,伊澄须冲上了露台,诸伏景光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出去。
斗篷人的动作极快,即使诸伏景光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依然很难和对方拉近距离。
诸伏景光也不犹豫,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了手枪。
子弹出膛,喷溅出的火舌在浓重的雾气中打出一道金色的闪光,挟着浓重的硝烟气息,卷着气旋向伊澄须的腿部飞去。
这一枪的角度着实刁钻,子弹穿透了斗篷,几乎擦着伊澄须的腿飞了过去。
伊澄须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可避免递被拖慢了速度。诸伏景光立刻抓住时机,向前一个加速疾冲,欺到伊澄须的近前。
他没有再开枪,而是在靠近的瞬间飞起一脚,直朝着伊澄须腰侧飞踢。
风声骤起,伊澄须也显然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生生转向,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诸伏景光的攻击。
但它显然没有想到,青年连击接踵而至,借着飞踢的势头整个身体向前蹿了一截,顺利完成绕背,下一瞬,手肘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它的后颈。
半空中响起沉闷的撞击声,那并不是皮肉碰撞时应该发出声响,而更像是人类脆弱的身体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诸伏景光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糟了!
手肘沉闷的撞击带来一阵难以抗拒的酸麻,有那么一瞬,几乎整条手臂都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大意了。
因为对方姑且拥有看似人类的形态,而且又能够正常地使用语言交流,所以虽然它的身体上有诸多怪异的地方,诸伏景光依然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是人类来处理。
直到方才上手的瞬间,诸伏景光才清晰递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是个怪物,是个远远超出他常识之外的怪物。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撤,好避免自己在手臂恢复之前遭到进一步的攻击。
但那个怪物却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它用细长的、宛如海藻一样的手指卷成拳头,向他的方向攻击。
诸伏景光后撤闪避,却万万没想到,在那个怪物用“手”挥拳攻击的同时,斗篷下的腿也悄然抬起,同样如水藻一样的“脚趾”直袭他的脚踝。
闪不开了。
诸伏景光的瞳孔骤然缩紧,试图在下一秒采取行动挣脱,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
整个身体失去重心,不受控制递朝着雾气的更深处飞去,几乎是与此同时,那个名为“伊澄须”的怪物也朝着同样的方向疾冲。
那是什么地方?
——直到跨过护栏,诸伏景光才终于明白自己此刻正面临着什么。
就在刚刚的那个交锋之后,他的身体被甩出了露台的护栏,而这里的护栏下面再没有其他甲板,也就是说,如果就这么落下去的话,他会直接掉进海里。
失重的感觉包裹着身体,烈烈的风声刮过耳畔,眼前是模糊一切的雾气,下面就是冰冷翻涌的海面。
他会掉下去!
下面就是冰冷而残酷的大海。
在这个季节如果落水,恐怕不会有生还的可能性。
不、不行!
他甚至无暇去思考为什么伊澄须会把这个方向当成是逃跑的经路。
尽管手臂尚且有些麻木,但诸伏景光依然拼尽全力在半空四处摸索,试图抓住些什么——
他抓住了一只手。
温暖的,熟悉的,柔软的手。
下坠的势头骤然顿住。
诸伏景光抬起头,隔着雾气,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他望进了那对暗沉沉的、不知道带着什么情绪的紫色眼瞳。
那是玄心空结的眼睛。
翻涌的海浪声和游轮航行带起的机械的轰鸣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眼前的迷雾似乎也在一点点地消散。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又不真切,能感受到的,唯有交叠的手掌间传来的温度。
有什么掠过他的身侧,掀起一阵风。
接着“噗通”一声落入水里,融进了浪花中间。
诸伏景光才终于回过神来,在他摇摇欲坠的时刻,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于是他得救了。
这一次,又是她救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