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空结并不是一个喜欢勉强自己的人。
如果遇到一个问题,无法解决到让她困扰,那么她更倾向于把问题丢在一边不管。
如果遇到一件事情,在做的时候只让她觉得麻烦,无法收获相应的快乐,那么她就会选择不去做。
她习惯了以旁观者的姿态来观测哪怕是她自己的人生。她习惯了躲闪,习惯了回避——尽管她自己本人有时候并不太想承认那其实是回避。
玄心空结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只要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面,或许她就可以摆脱诸伏景光带给她的影响。
可是在刚刚的一瞬间,在诸伏景光因为信息差而在对面那个怪物手下吃亏的瞬间,身体和大脑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在战斗爆发的瞬间,玄心空结立刻意识到了伊澄须的意图,那个怪物的形态酷似水中的鱼类,或许它原本就与水有什么关联,在身份败露之后,它会想要往海里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玄心空结不知道那家伙具体有着什么样的能力,也不敢贸然下判断,但即使没有充足的信息,站在战术角度,她该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绝对不能让那家伙如愿以偿地钻进水里,她必须在那家伙冲出栏杆之前抓住它。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朝着伊澄须所在的方向疾冲而去,也是在这个时候,诸伏景光和伊澄须之间的战斗出了结果。
沉甸甸的重量坠着她的手臂,惯性几乎将她的大半个身体扯出了栏杆外,她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紧紧递握住栏杆。
呼啸的海风卷积着浓雾,掀动着额前被雾气濡湿的碎发飘飘摇摇。
在苍茫的、被泛着铅色的雾气模糊了的世界当中,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熟悉的,尚且带着惊愕的猫眼。
在方才那个该做出判断的瞬间,她没有如自己所愿地抓住正在逃走的伊澄须。
她抓住了诸伏景光的手。
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玄心空结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手掌之间是熟悉的温度,压着青年身体的重量,让她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是的,他在这里,他被她抓着,她是他和这艘游轮、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只要她在此刻松开手,不,只要她刚刚没有伸手抓住他,他就会彻底消失在海浪里,他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没人能找到他,即使是她也没有在海里找到这样渺小的一个人的能力。
也没有人能证明他真的存在过。
他是卧底。
他明面上的档案记录已经被官方抹去,连带一起抹去的,还有很多他曾存在于世的痕迹。
即使有他的亲人,他的朋友记得他做过什么,可记忆原本就是不可靠的东西,谁又能确认自己的记忆是真实,而是一段虚幻的梦境呢。
玄心空结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一件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应该算得上是常识的、可她一直以来并未去刻意思考过的事。
她擅长杀戮,她一向与暴力和死亡为伍。
人总会死去,有形之物总会消亡,世界总会毁灭,这是冥冥之中的因果,是无法违逆的定数。
死是媒介,所以她会被葬于焚天的业火。
死是手段,所以她会将死亡当成棋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么,死亡本身是什么呢?
死是一个人不复存在,是如水消失在水里。
而她不想他消失。
第一次,玄心空结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感觉。
她不想,让诸伏景光这个人,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不是因为他是她的情人,不是因为他让她得到了什么乐趣。
甚至没有经过那样的思考,而更像是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让她无法抗拒的身体的本能。
这太可怕了。
这太荒唐了。
她好像比自己想象当中的还要喜欢他,她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他。
可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她从来都没有做好去爱一个人的准备,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得到什么。
她感觉到了恐惧。
她没办法不恐惧。
这是比注定毁灭的命运更值得恐惧的东西。
玄心空结的手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纤细而皓白的手腕在寒风里轻颤,像是随风垂摆的藤条。
*
诸伏景光被这一颤晃花了眼。
他倏地回过神来。
现在并非可以因为情绪而分神的时候。
他的身体还挂在船舷外,整个重量都压在了她的手上,即使她身体有很惊人的爆发力,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恐怕依然不免脱力——
更不用说,他们所在的地点是伊澄须的房间,那个诡异的房间里说不准还藏着什么危险,即使没有什么危险,屋内还有菅原明弘在,这就意味着,另外一个能作为战斗力的健太根本没办法分神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得尽快借力回到甲板上。
诸伏景光的目光顿时转向周围,试图在船身外侧找到什么能用来攀爬或借力的位置。
就在他移开视线的瞬间,被吊着的手上骤然一松,身体猝不及防地向下沉了几寸。
但在他来得及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惊诧地睁圆眼睛之前,手臂便再次被人抓紧。
接着,他感觉到那只温暖的手拉扯着他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他拉上了甲板。
得救了。
*
玄心空结简直要疯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应付眼前的情况,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才能摆脱这种不知所措的境地。
拿其他的男人转移注意力不行,拿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也不行。
甚至于在刚刚的一瞬间,在她狠下心来地想要干脆让他彻底消失一了百了的时候,也根本就无法做到。
“你还好吗?”
在上了甲板的第一时间,差点丢掉性命的诸伏景光却完全没有关注自己身上的状态,而是走向了他,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这边。
他问她,还好吗?
怎么可能好!
都是他的错,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他而起,就是因为要救他,所以伊澄须才会跑掉,就是因为救了他,所以心情才会完全乱成一团。
那现在他靠近过来说的这话是为了什么呢?是来看她的笑话吗?
因为她对他动了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感情,所以他也觉得她可笑吗?
是啊,怎么会不可笑呢,这太可笑了。
明明最开始开始这场游戏的人是她,明明最开始掌控全局的人是她,可她居然会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陷入这种乱七八糟的境地,她居然会因为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在这家伙的面前如此丢盔弃甲。
这场游戏是她输了,输得片甲未存。
可她不甘心,可她不理解,可她不接受——
玄心空结抬手打开了诸伏景光带着关切伸到她面前的手。
她缓缓地抬起头,顶着底色泛红的一双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怨怼的目光注视着他。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玄心空结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或者应该说,他很少会真的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什么明显的情绪。
她所有表现出的类似“情绪”的东西,都更像是一种逢场作戏的模仿,这让他有时候会产生一点不真实感。
他想起那个在两瓶樱桃白兰地的作用下而有些破碎的夜。
他想起那个时候她失控的、布满泪痕的脸。
他想起他们从营地回来之后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和他纠缠时那些近乎野兽哀嚎的呜咽。
他想起先前那些和她相拥着抵足而眠的时刻。
想起她如同寻求温暖的孩子,依偎在他胸口的时刻。
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在水面的倒影,被她此刻冰冷而带着恶意的目光彻底击碎。
诸伏景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在她的声音传递到他耳中之前,房间的另一侧先响起了少年的惊呼。
于是原本隔空对视的两个人俱是一怔,被生生从纷乱的思绪当中一秒钟拖回现实。
——菅原明弘不见了。
*
房间内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大,到底还是惊动了周围的旅客和船内的安保队,加上刚刚发生变故的瞬间,玄心空结并未来得及给健太下达什么指示,小机器人并没多少自己的主见,他犹豫着自己是应该冲上去帮忙,还是应该在原地待机——这无疑给了菅原明弘这只狐狸可乘之机。
玄心空结的视线又往诸伏景光的方向扫了一眼,她想,这笔账也该算在他的头上。
如果不是他阻止她杀死那家伙,如果不是他提出把人带着,如果不是他在刚刚伊澄须出现的时候冲的那么前,事情才不会发展成这种麻烦的境地!
烦躁。
玄心空结只觉得无比烦躁。
因为事情变得更加麻烦而烦躁,因为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那个人的身上、而她自己却没有一丁点应付的办法而烦躁,因为——
【可他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吧?】
脑海中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平静的,仿佛还带着一点嘲弄。
【你自己不是也承认了吗,在刚刚那个时候,将菅原明弘控制住而不是直接杀死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麻烦。
他的选择是对的。】
【刚刚在伊澄须叫破“圣女”身份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及时冲上去,或许直到伊澄须逃进水里,你都不一定能回过神来。
他的做法是对的。】
【船舱里还有你和健太,只要你给健太下达了命令,想要盯紧菅原明弘也不是难事,但是你没有那么做,你甚至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男人身上——
玄心空结,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责备已经尽力做出反应的他呢。】
【不是他的错。】
【是你的错。】
【而你甚至根本不敢去承认这样的错。】
是……她的错。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就算她想要回避,就算她想要拼尽全力地将责任推到别人的头上,可她内心里也无比清楚这样的事实。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事情变得如此麻烦,不是因为诸伏景光做错了什么。
是她错了。
可她现在才知道,可她甚至不清楚该怎么才能避免同样的错。
到了这一步,再去追究责任也没有意义。
伊澄须跑了。
菅原明弘也跑了。
所有不利的要素几乎都堆叠在了一起。
想要避免事情继续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恶化下去,她必须得立刻采取行动才行。
玄心空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试图将那些在身体里翻涌着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于从来都未曾了解过自己的玄心空结来说,远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来得困难。
她无法忽略掉自己在意的一切,她无法让自己不去思考、不去在意。
她没法不让自己的余光追着那个人的脚步。
于是她干脆在自己和世界中间建起一道屏障。
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听。
将自己困进狭小而黑暗的囚笼里。
只求翻涌的心绪能带给她一瞬的安宁。
她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强迫自己抽丝剥茧地理清现状——至少得弄清楚接下来优先要去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菅原明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两边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接下来的航行时间里,那家伙一定会竭尽全力自保——只要能把时间拖延到渡轮返航,他就会获得新的生机。
不过现在船上的信号还处于屏蔽的状态,那么这里就是全然封闭的猎场,无论如何,菅原明弘也不可能逃出这艘船的范围。
伊澄须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招。对方溜得太快,她根本没来得及在对方的身上套取到有用的信息,也没弄清它在这艘船上动了什么手脚。
不过对方已经跳进了海里,那是她无法探寻的领域,那么比起漫无目的地进行无用的搜寻,她此刻能选择的只有随机应变,等对方有所动静之后再想法应对。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边的状况同样也并非十万火急。
还有那个手背上有疤痕的斗篷人的真实身份——
从目前排查的结果来看,符合描述的人选只有安川医生和伊澄须两个,但不管是目前看起来尚且还算老实的安川医生,还是已经明显表现出不怀好意的伊澄须,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在半夜去撬诸伏高明的门锁,顺便还能在地下室和她玩追逐战并能顺利脱身的人。
比起这两个家伙,玄心空结心中倒是还有另一个怀疑对象。
普拉米亚。
两个月之前,她在街头狙击山口诚的时候顺便俘虏了那家伙,两个月的时间倒是足够那个女人手上的贯穿伤结痂落疤。
不久之前,贝尔摩德从她的手里要走了普拉米亚,那个女人正式由组织接管,按说对方应该没有机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但,凡事总有万一。
无论是从动机来看,还是从行事作风,或者个人能力来看,普拉米亚都很符合那个斗篷人的形象测写,这让玄心空结的内心里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如果对手真是那个女人的话可就麻烦了。
她可以控制菅原明弘,可以控制这艘船的航向和无线电,也可以用暴力获得这艘船整体的支配权。
所以即使是在情况多变的海面上,她也完全不担心和菅原家的势力起正面冲突。
但普拉米亚不一样,普拉米亚擅长的领域是制造炸/弹,而炸/弹会威胁到的,是这艘船本身。
就算是玄心空结也不过是区区人类,想要在大海上存活,必须得有这样一艘船座位载体。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对方采取不计后果的打法,她这边将会非常被动。
玄心空结赫然意识到,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死亡已经不是原本那种轻飘飘又无所谓的事情了。
在意识到普拉米亚可能存在的这一事实之后,玄心空结很快便意识到了另外一个事实。
她不想死。
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所以她绝对不能在这样的异常战斗当中败北。
玄心空结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内心里悄然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但在这个时候,去追寻自己发生变化的理由显然也没有什么意义,比起那些结果,更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应对这样的现状。
她不再犹豫,沉声对身侧的小机器人健太下达了命令。
“再去排查一下船上的情况,着重看看有没有被人安装□□。”
同样的排查在上船的时候她已经做过了一次,当时健太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自此高枕无忧。
如果对手真是普拉米亚,那位黑市上最有名的炸/弹制造商,那么玄心空结有理由相信,对方有能力绕开安检的耳目,直接在船上徒手完成炸/弹的制作。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可能性她不可以不防。
这次的战斗比先前的任何一场都要麻烦,她自身也是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想要赢,所以她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绝对、绝对不能再被那些无关紧要的情绪影响。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绝对不会。
小机器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身后还有另一个脚步声亦步亦趋地坠在不远处。
熟悉的,却让玄心空结的心底里又起了一层莫名的焦躁。
她想忽略,但这个样子根本忽略不掉。
她想无视,但是这个样子也根本无视不了。
他就像是一只摇晃着尾巴的猫,柔软而蓬松的皮毛时不时就会在她心底刮蹭一下,难受得让人心颤。
玄心空结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酝酿一场惊天的风暴。
“别跟着我了。”
她说。
“什么?”诸伏景光以为自己没听清,尽管少女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但他还是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我说……”
玄心空结回过头,抬起那双泛着水渍的紫色眼睛。
她看着诸伏景光。
“你别再跟着我了。”
“诸伏景光,我不想你再继续当我的情人了。”
“反正你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在我身边的不是吗。我不会影响你的任务,我也不会再干涉你的事,你今后再怎么样我都不管了。”
“你离我远一点,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我不想再看到你。”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了两人行走着的通路上,在两个人中间划开了一道明与暗的交界。
窗外浓白的雾气散开了,海面在阳光下显得苍茫。
少女潋滟着泪意的眼睛里也透着空茫。
她说:
“情人的游戏就到此结束吧,诸伏景光。”
“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