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有一瞬间无法反应。
她说出口的一字一句,她眼瞳当中闪动的情绪,她眼睫轻颤的角度,所有的一切在诸伏景光眼中都无比清晰。
像是电影被拉长的慢放镜头,可那些所有的一切摆在面前,大脑却无法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她在说……什么?
什么结束?什么自由?
他看着那副嘴唇翕动着,可又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只有连续的,完全没有章法的嗡鸣。
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个瞬间停止了流动,他只觉得指端有些发冷。
但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还是一个一个地凿向他的神经。
那是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那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
她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说:我不要你了。
为什么?
凭什么?
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不是就在前一个晚上,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同一个房间里,还在做着最亲密的事。
可才过了那一点点的时间,甚至身体的触感仿佛仍未完全褪去。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如此坚决地说出这种话?
她真的就,一点也不在乎吗?
那她现在带着的那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又算是什么呢?
少女转过身,向着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的更深处迈开步子。
诸伏景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伸出手,扯住她的手腕。
不想……就这么结束。
不能就这么结束。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却没有回头。
声音像是外面被冻成冰渣的雾一样冰冷。
“你还想做什么呢?”
“警察先生,你是要在现在逮捕我吗?”
被震惊充斥的猫儿眼微微张大,瞳孔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震颤,握着她手腕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倏地松开。
诸伏景光的身体后退了半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少女没有再停留,她一步一步地走进船舱的深处,消失在了诸伏景光视线所不能及的转角。
没有比这样决然的动作更直白的宣告,她在宣告一个不争的事实——游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和他之间,只剩下了最基本的卧底与犯罪者这样的身份关系。
过去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
彻底结束了。
可怎么会结束呢?
怎么能结束呢?
她不是曾经说过吗,只要他可以取悦她,她会让这场游戏一直继续下去,她不是曾经和他说过吗,她会帮他,帮他指明敌人,帮他揪出藏在幕后的恶徒。
她不是说过吗,说她和哥哥已经结束了,说她不会再和哥哥见面了。
她不是说过吗,说过他……只有她了。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只是在哥哥出现了之后,过去说过的那一切就都不算数了?
多不公平啊!
这场游戏是在她的蛮横与独断下开始的,开始得猝不及防,让他没有一丁点的准备。
而现在,在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样的游戏,在他习惯了套在脖子上的项圈与她在身边的温存之后,她又蛮横而独断地告诉他:游戏结束了,你自由了。
自由。
在最初那些被她困在身边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从她的身边逃脱。
他把她当敌人,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他可以杀了她。
那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是作为卧底的觉悟,可这一切都从他开始动心的一刻都彻底变了。
他喜欢她,他开始贪恋在她身边的温暖,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终于有一天被剪断了羽翼,像是被豢.养的猫终于剪去利爪,套上项圈。
然后她突然打开了笼子门,不容分说地就这么将他驱逐出境。
他无法接受。
他怎么可能接受呢。
可他甚至连追上去讨要一个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和她之间,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算什么呢?
或者应该说,他在过去这场荒诞不经的游戏里算什么呢?
他在她眼中是什么?一个哥哥的替身?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她不会再拉着他一起躲在衣柜里,不会再蛮横地挤到他的床榻上,伏在他的胸口安眠。她也不会再狡黠地站在月下,骄傲地扬着下巴向他宣告接下来的计划。
她不会再握着他的手,不会再抱他,不会再吻他。
因为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是一场,他不该沉迷的镜花水月。
他什么都不是。
他什么都没有。
*
玄心空结是真的有点疲惫了。
在背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像是终于卸掉了全部紧绷的情绪。
于是奔波了一整夜的疲劳一股脑递回馈到了这副身体上。
她的这副身体的体能并不差,从前即使是连着几天通宵熬任务也并不会觉得辛苦。
但这一次,她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是像是生命力被从身体里抽走一样的怪异感觉。
或许她应该休息一下。
她已经把最大的干扰源从身边清除了,用简单粗暴的手段。
那么接下来,或许事情就不会再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等修养好了精神之后,她就可以一鼓作气地把所有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解决掉。
她会让所有的一切回归原点。
她会找回那个没有痛苦的状态,连着欢愉也一并抛弃掉。
她就该那样,那样就好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伸手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手意外地有点打滑。原本被压下去的把手越过了手掌,势不可挡地回弹到原本的位置。
微凉的金属抽过掌侧的皮肤,留下一道窄窄的红痕。
玄心空结愕然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这一小块微微抽痛的地方。
要多恍惚,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失态呢。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果然很不正常。
她又一次伸出了手,将门把手再次按下。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门板背后的不远处。
玄心空结这才想起,诸伏高明还在房间里。
在菅原明弘的助理来找她之前,她原本在这个房间里和诸伏高明谈话,她想在他身上确认什么东西,想要弄清楚自己心底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那么做了,可结果却是预想之外的糟糕。
她没办法得到一个能让她自己满意的答案,也并未来得及对诸伏高明进行什么解释。
此刻的诸伏高明脸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近密试探并不曾存在过一样,他一如既往地用平静而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她。
“发生了什么吗?你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玄心空结没回答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在看着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的面孔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是他。
眼前的这个人和那个刚刚才被她驱逐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玄心空结很清楚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是在看着面前的诸伏高明的时候,她的内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
她想见他。
想见诸伏景光,想要像以往一样,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这简直像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瘾,在分开的时候,会如此疯狂地在身体里蔓延和叫嚣。
这是爱吗?
爱是什么?
呼吸中似乎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翻涌的情绪向上冲击着神经,积聚在眼底,仿佛下一秒就会喷涌而出。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不行,继续下去是不行的。
她需要停下来,她必须得停下来调整。
“我没事。”
她轻声吐出了这一句。
“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敌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如果她不尽快调整好状态的话,接下来恐怕会陷入苦战。
至于诸伏景光的事……
或许睡一觉就忘了,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如此期望着。
*
【离开这里吧。】
【一起逃走吧。】
【你不该屈服于这样的命运,你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侵入梦境的声音飘飘渺渺,让人听不真切。
玄心空结的意识分外混沌,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分辨不清在她面前的说话的人是谁。
身上穿着的是圣女华丽的神袍,沉重的布料和头顶的装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近侍。
脑内出现了这样的概念,于是玄心空结知道了,站在她面前的,和她说那些话的人是她的近侍,是作为圣女的她从出生到献祭都会一直负责守护她的使者。
玄心空结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大脑混沌一片,她无法从中分辨出更重要的信息。
她也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但那并不重要,那个人不重要,她的近侍不重要,她自己也不重要。
她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她会在十八岁那年被烈火吞噬,如羔羊般被献祭给神明。
【逃走吧。】
【你应该是自由的。】
自由……是什么?
爱……是什么?
玄心空结不知道,但是她还是向那个人伸出了手。
伸出了手,却只握到一片虚无。
业火再次点燃,橙红的火舌夹带着撕裂的灼热,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剥开她的皮肤,仿佛要用那份灼热扭曲她的身体和骨骼。
她站在篝火的顶端,背靠着木桩,俯瞰着在地面上痴愚乞求的信徒们。
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属于她的“近侍”,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名为“城川澈”的人——
不,不对,出现在那里的不是城川澈。
那个在人群中间,满眼哀戚递注视着她的青年。
有着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那像极了——诸伏景光的脸。
*
玄心空结陡然惊醒。
胸腔里狂飙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让她隔了好半天才总算摆脱了那场梦境的桎梏。
屋内的光线很暗,遮光的窗帘将外面的天光隔绝,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诸伏高明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偌大的客室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玄心空结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
屋内开着暖风,气温并不算低,但她还是觉得稍微有一点冷。
她双手环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在膝头。
短暂的睡眠并未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也没让那些扰人的问题得到解决,情况反而比她休息之前更加糟糕了。
玄心空结不愿意回想那样一场梦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也是【祂】的干涉吗?是因为她的精神和【神】存在着连接,所以才会梦到那些早已经被她遗忘了的旧事。
还是说,那原本就是她自己的意志?
可这样简直太滑稽了不是吗。
连最私密的时间,连在梦里都依然会被那家伙的事侵扰思绪,就算她已经将他从自己的身边驱逐,就算她不许他再靠近——
玄心空结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或许她也不应该如此在意,毕竟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精神和体力在休眠之后多少恢复了一点,现在的她也该着手处理一下那些问题了。
她把手伸向床头,想看看手机时间,看自己睡了多久。
回过头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
玄心空结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那大概是诸伏高明准备的。
长野的空气很干燥,尤其是冬天,房间里开着暖炉,将空气中本就不多的水汽蒸得更加所剩无几。
玄心空结自身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倒是诸伏高明细心,注意到她每天晨起的时候声音都会因为干燥而微微发哑,于是每天早上,在她下楼的时候,他总会十分自然地给她倒一杯水递过去。
水润过喉咙,展平因为干燥而躁动的细胞,清晨的一杯水总能让人迅速清醒,让人的心情平复下来。
玄心空结迟疑了一下,伸手,将那只杯子拿了起来。
她仰起头,将杯子里的水灌进喉咙。
冰凉的水流滑进喉管,丝丝缕缕地浸润着身体。
她喝得太急,甚至有不少水洒了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流淌过皮肤。
她想冷静。
她想清醒。
她想摆脱梦境带给她的影响。
可她没法平静,没法清醒。
水流太急,以至于她在某个时刻不受控制地呛了一下。
于是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到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的泪花。
良久,她才拖着有些脱力的手,将杯子重新放回了床头,她抬起手,轻轻擦过自己的眼角。
她擦去了刚刚呛咳的时候流出的泪,可视线还是一片模糊。
怎么样做才是对的呢?
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她自己也未知的情绪当中,她不想被那样的东西支配,不想变成她无法想象的样子。
所以她选择逃离,所以她选择放弃,可为什么明明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真的会好起来吗?
她的生活还能回归原本的样子吗?
她拿起了不远处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距离她回到房间过去了四个小时。
一切还和之前一样。
*
玄心空结没有纵容自己一直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健太已经传来了消息,说他对船舱内进行了新一轮的排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像是爆.炸.物的东西。
是直觉出了错?普拉米亚其实不在船上?
玄心空结微微蹙眉,她不太敢妄下断言,不过既然抓不到普拉米亚的把柄,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人毫无疑问是那位安川医生。
从斗篷人之前在见到她的瞬间就逃走的反应来看,那家伙显然并不是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这也是让玄心空结心生警惕的理由之一。
玄心空结对安川这个人并无印象,当然,并不排除他是受人委托来船上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真是那家伙动的手脚,那他背后大概率还有一个真正的主使。
那会是谁?菅原?不,菅原没理由选择这种迂回又事倍功半的方式。
可除了菅原家的人之外,还有谁?难道是组织里的什么人?
玄心空结眯起了眼睛。
她正思索着,背后的房门忽然传来了一阵不自觉的响动。
玄心空结的心思猛地一沉——
谁?
*
“……就是这样,Zero,我们恐怕得重新考虑接下来的计划了。”
降谷零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幼驯染,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孔上,此刻透着一种深深的疲倦。
他喉结轻滚,有许多话就那么哽在喉间。
隔了好半天,降谷零才勉强挤出一句:
“计划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比起计划……”
“你……还好吗?”
“我没事。”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向后靠上了座椅的靠背,他微微仰起头,任由头顶的碎发像两侧垂落:
“虽然现状稍微有点糟糕,不过总还是能找到我能派上用场的位置吧。没有接头人也没关系,还有你在这里,所以我……”
“我不是在说这个。”
降谷零打断了诸伏景光的话。
诸伏景光的动作稍顿,他稍稍坐直身体,看向降谷零。
降谷零张了张嘴,却是半天没能说出下文。
但他其实也并不用把话说出口。
他在担心什么,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降谷零并不知道诸伏景光和玄心空结之间到底发展到了那一步,但他知道,从上一次跟那两个人回到据点的时候就知道,诸伏景光对那个女人的态度并不寻常。
或许是出于本能地想要拯救,又或许是出于私心,但不管怎么样,诸伏景光对那个人十分上心是不争的事实。
而现在,被诸伏景光格外照顾的那位樱桃白兰地,却毫无征兆地将他彻底撇在一边。
——这对于诸伏景光来说,无疑是个打击。
降谷零想要安慰自家幼驯染,但是在他想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诸伏景光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是身为最亲密的幼驯染也没有权限置喙的。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决定的事,那是他只能独自经历的事。
降谷零握紧了拳头。
这一切都该归咎于那个女人的任性妄为,如果不是她的话,诸伏景光根本不必经历这种事——
他早就觉得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不值得信任,他早就觉得诸伏景光离她太近早晚会遇到危险。
但他没能阻止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根本不可能去阻止。
那么要怎么办呢?
现在的诸伏景光要怎么办,现在的他要怎么办?
潜入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降谷零的思绪。
他眉头顿时蹙得更深了。
从启航开始,手机的信号就一直断断续续,十分不稳定,这让信息的传递变得尤其困难。
直到不久之前,浓雾散去,通讯的信号似乎也诡异地变得好了起来。
这或许和诸伏景光提到过的那个叫伊澄须的怪物有关。
降谷零并不很能理解这样的事,此刻显然也不是适合追究的时候。
手机里安静地躺着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在不久之前和他们一同登船的班长伊达航。
在看过消息内容之后,降谷零的瞳孔陡然震颤了几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机收起来。
带着复杂的心情,他有些心虚地朝一旁的诸伏景光的方向瞥去,却正对上对方望过来的问询的视线。
“怎么了?”
诸伏景光问。
降谷零有些犹豫。
诸伏景光的眼睛微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关于她的事?”
“Hiro……”
事情的确与那个女人有关,这也是降谷零迟疑的原因。
诸伏景光现在的境况不太好,在那个女人反复无常地将他驱逐出来的现在,贸然往那个人身边凑,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菅原家的事情没有解决,警视厅对于诸伏景光也并非庇护所,虽然事情也可以由警察厅自上而下地加以保护,但现在的情况,警察厅内部恐怕也并非完全值得信任。
如果再惹到那个女人,让他们落到腹背受敌的境地就糟糕了。
但是……
在诸伏景光的目光下,终究还是降谷零败下阵来。
他将手机拿了出来。
“是班长发来了消息,船上的安保队现在弄出了个大动静。”
“好像是菅原出了什么事,那些人现在正在兴师动众地上门找她讨说法。”
诸伏景光的眼睛在一瞬间张大。
下一秒,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动作。
他迈开步子,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
“Hiro,你冷静一点,现在这个时候——”
“我很冷静。”
“不管怎么说,那个人的事都不能放着不管。”
诸伏景光的脚步稍顿,他认真地看着降谷零:
“这和身份无关,至少从立场上来说,在面对菅原家的人的时候,我们和她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
“——我得过去看看她的情况。”